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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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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巨狼噬月

(公元1230年)

窝阔台可汗的手指,一寸寸抚过青灰色的巨大碑石。

这方从千里外阴山运来的碑材,触手冰凉,隐隐透着一股河底沉泥的阴湿气。他掌心发力,石屑簌簌而落:“父汗的功业,如长生天般辽阔,岂能没有一块石碑昭告天地,震铄古今?”声音不高,却压得帐中诸王与那颜们垂下了头,只闻帐外牛马粗重的喘息和绳索紧绷的吱呀声。

新任国师兀孙老人盘坐毡毯上,枯瘦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皮半阖着。他面前摊开一张鞣制过的雪白羊皮,边缘用朱砂画满扭曲的符号,中央却空无一物。听闻可汗之言,他眼皮猛地一掀,浑浊的眼底似有幽光掠过:“可汗,”声音沙哑如磨石,“肯特山的‘气’……是活的。强行立碑,如同给奔狼套上石枷,给翱翔的鹰隼钉上铁爪。”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帐外东南方那片被低垂铅云笼罩的起伏山影,“那是父汗的‘起辇谷’,是大地搏动的心脏。石碑落下,便是给心脏钉上一根楔子,龙脉必怒!”

窝阔台浓眉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兀孙,又落回那沉默的巨碑。新汗初立,万邦臣服,却连为父汗立一块碑都要被这老萨满阻拦?他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金刀侍卫长脱欢已按捺不住,手按刀柄,声若洪钟:“兀孙额布格(爷爷)!您老的‘博’(萨满神力)我们敬重,可也不能因几个虚无的梦兆,就阻拦可汗一片孝心!一块石头,难道还能惊动父汗沉睡的英灵不成?”

兀孙不再言语,只深深看了窝阔台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斡难河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缓缓闭上眼,枯枝般的手指捏起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那是风干碾碎的血胞土,取自肯特山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岩缝。粉末被轻轻吹向羊皮中央。粉末触及羊皮,竟如活物般自行蠕动、凝聚,瞬间勾勒出一只仰天咆哮的巨狼轮廓,狼吻怒张,獠牙狰狞,直欲噬天!

帐内陡然一静,连脱欢的呼吸都为之一窒。一股无形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当夜,浓墨般的夜色彻底吞噬了草原。无论年轻的学徒还是垂暮的老博,所有萨满的毡包内,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压抑的呻吟与惊悸的喘息。

兀孙陷落在最深沉的梦魇里。脚下是冰冷的虚空,头顶悬着一轮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月亮。那月,赤红如血,边缘流淌着粘稠的、熔金般的液体。突然,月轮被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撕裂!漆黑的狼爪,根根利爪弯曲如死神镰刀,狠狠刺入血月核心。伴随着无声却震彻灵魂的咆哮,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猛地咬下!

“咔嚓——!”

并非月碎之声,而是无数婴儿啼哭骤然爆发!碎裂的月块并未坠落,反而化作无数裹在猩红粘稠血胞中的婴儿,如同冰雹般密密麻麻砸向漆黑的大地。血胞破裂的闷响,婴儿尖锐的哭嚎,混杂着巨狼满足的低吼,形成一幅亵渎天地的恐怖图景。兀孙想逃,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冰冻结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裹着血丝的婴孩面孔,拖着长长的脐带,朝他眉心直坠而来!

“嗬!”兀孙猛地从铺满神草的地铺上弹坐起来,粗麻袍子被冷汗浸透,紧贴在枯瘦的脊背上,冰凉刺骨。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大口喘息,浑浊的眼珠因惊骇而瞪圆,死死盯着毡包低矮的顶棚,仿佛那巨狼的利爪随时会撕开牛皮穹顶探入。

帐外风声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旷野上哭嚎。他颤抖着掀开帐帘一角,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土腥和水汽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正从肯特山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漫涌过来,瞬间吞噬了最近的几座毡包。雾中传来几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和守夜士兵压低嗓门的惊疑议论,声音被雾气扭曲,显得遥远而诡异。

兀孙的心沉入谷底。巨狼噬月,血婴坠地……这是长生天最严厉的警告,是肯特山地脉之灵狂暴的怒意!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帐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完了,一切都应验了。

天色将明未明,压抑的铅灰色笼罩四野。肯特山东麓的谷口,人声鼎沸,鞭影呼啸。

“驾!驾!该死的畜生,走啊!”脱欢须发戟张,额头青筋暴起,手中浸了水的牛皮鞭子抡圆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打在最前方一头雄健的犍牛厚实的肩胛上。

“啪!”一声脆响,牛皮鞭子撕开一道血痕。那犍牛浑身筋肉虬结,粗壮的脖颈上套着碗口粗的绳索,绳索另一端深深勒进它身后巨大石碑底部的石环。石碑高达三丈,青灰色的表面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一座微缩的阴山。

然而,任凭鞭子如雨点般落下,在它坚韧的牛皮上炸开一朵朵血花;任凭后方数十名赤膊力士喊着号子,将撬杠深深插入石碑底部,用尽吃奶的力气向上猛抬;任凭驾驭其他九十八头犍牛的士兵同样厉声呵斥,鞭影翻飞……整整九十九头犍牛,如同脚下生了根,死死钉在谷口布满碎石和衰草的地面上。

犍牛们低着头,粗壮的四肢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剧烈颤抖,鼻孔喷出大股大股滚烫的白气,低沉的“哞”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鸣和倔强。它们铜铃般的牛眼充血赤红,死死瞪着前方那片看似平常的谷地。谷口弥漫着昨夜涌来的浓雾,灰白粘稠,翻滚涌动,将谷内的一切吞噬得严严实实。雾气边缘,几株枯死的胡杨扭曲着枝干,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废物!一群废物!”脱欢气得几乎吐血,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手中的长矛,作势就要捅向领头的犍牛。

“住手!”一声苍老却异常清晰的断喝传来。兀孙在两名年轻萨满的搀扶下,分开躁动的人群,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到谷口。他无视脱欢几乎喷火的眼神,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翻滚的浓雾,那雾气如有实质,冰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深处和腐烂草根的味道。他枯槁的手指探入腰间一个陈旧的皮囊,捻出一撮混合着暗红血胞土、白色鹰骨粉和黑色狼鬃的粉末。

“长生天在上,肯特山的地灵啊……”兀孙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牛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喧嚣。他嘴唇翕动,古老晦涩的咒言如同实质的波纹,随着他手腕一抖,那撮粉末被他猛地吹向前方的浓雾!

粉末接触雾气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大地脏腑的轰鸣骤然响起!整个谷口的地面猛地一颤!那翻滚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骤然向内收缩、塌陷,旋即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猛地向外爆发式地膨胀开来!雾气不再是灰白,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铁锈般的暗红!

“噗通!”“噗通!”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只见那九十九头原本死扛着鞭挞也绝不挪步的犍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前腿齐刷刷地一软,庞大的身躯竟轰然跪倒在地!巨大的牛头深深埋入冰冷的泥土碎石中,粗壮的脖颈死死贴地,仿佛在向那片血雾弥漫的山谷顶礼膜拜!任凭鞭子抽打,任凭士兵拖拽,它们只是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悲鸣,四肢瘫软,再也无法站起半分。

“妖雾!这是妖雾!”士兵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甚至丢下工具向后退去。

脱欢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那股蛮横之气荡然无存。他看向兀孙,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兀孙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他佝偻着背,一步步,极其缓慢地,独自走向那片翻滚扩张的血色浓雾。雾气边缘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吞噬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麻袍。他干枯的手指试探着伸入雾中,指尖传来的并非单纯的水汽,而是一种粘稠、滑腻、带着微弱搏动的触感,如同触摸到某种巨大活物的冰冷内脏!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诡异“血肉”的刹那,浓雾深处,猛地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那光芒巨大、冰冷、毫无感情,如同深渊中睁开的巨瞳!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汹涌扑来,瞬间攫住了兀孙的心脏!

“父……父汗……?”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在翻腾的血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那踏破万国的苍狼之魂,正透过浓雾冷冷地凝视着惊扰他永恒沉眠的后人。

兀孙浑身剧震,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碎石泥土。极度的敬畏和恐惧如同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绪。巨大的压迫感下,他袍袖边缘沾染的几颗细小草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枯萎、化为飞灰!

“不可……不可惊扰……”他伏在尘埃里,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发出梦呓般绝望而虔诚的哀告,声音破碎在风与雾的呜咽之中,“……龙眠之地……永世……不可立碑……”

三天三夜。

肯特山东麓的谷口,被那妖异的血雾彻底封锁,浓得连正午的阳光都无法刺透分毫。运送石碑的队伍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只能在谷外扎营,忍受着深入骨髓的湿寒和挥之不去的恐惧。脱欢再也不敢提鞭子,士兵们望向那片浓雾的眼神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惶恐。犍牛们依旧跪伏在地,气息奄奄。

第三日黄昏,血雾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肯特山深处,露出谷口被浸染得一片暗红的泥泞土地和奄奄一息的牛群。

窝阔台可汗站在金帐前,遥望着肯特山方向重新显露出的、被暮色笼罩的沉默山影。他手中紧握着一块冰冷的碎石,那是工匠从巨大的碑材边缘敲下的碎片。三天前,当他听完脱欢语无伦次的禀报和兀孙萨满面如死灰的陈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沉默地走到那巨大的石碑前,亲手用金柄小锤,从碑角敲下了这块碎石。

此刻,他低头凝视着掌心这块棱角分明的青灰色石头。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它由内而外透出的那股沉甸甸的、属于大地深处的阴冷。

“传本汗敕令。”窝阔台的声音在金帐前响起,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压过草原呜咽的风,“起辇谷,父汗安眠之所,永世不得封土,不得树碑,不得立识!违令者……长生天殛之!”

话音落下,他猛地攥紧了掌心的碎石。尖锐的棱角刺入皮肉,一丝殷红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脚下枯黄的草茎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色。他身旁那张巨大的金漆桌案上,一方沉重的青玉砚台毫无征兆地发出“咔”一声轻响,一道细密的裂纹蜿蜒爬过光滑的砚面,如同大地无声的龟裂。

窝阔台的目光掠过那裂开的砚台,投向暮色四合中更显苍茫神秘的肯特山。浓雾散尽,但某种更深沉、更浩瀚的力量,仿佛已在那片山谷上空凝结成无形的屏障。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块沾染了汗王鲜血的石屑,无声无息地滚落尘埃。

帐外阴影里,一个随军的汉人书记官打扮的中年文士,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那不起眼的碎石,又迅速垂下眼帘。宽大的袍袖下,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历史事件:《元史》载成陵“不封不树”。风水术:天象预警)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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