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晋陵吞梁
(公元923年)
洛阳城东,伊水呜咽。撼龙门老道玄决立在北邙东麓一处断碑旁,手中死死攥着腰间一枚磨得发亮的龟甲罗盘。
他眼望西南,宣陵方向。那里的天空,沉得如同泼了浓墨,一股无形的秽恶之气,正贴着地皮,蛇一般朝北邙山诸唐帝陵寝的方向,悄然蔓延。
“师父……”身后年轻的弟子声音发颤,指着罗盘中央那枚颤抖的磁针,“针……针在跳!沉针如石,浮针若羽……此乃‘地泣’之兆啊!”
玄决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地泣,是怨龙翻身……朱温的孽债,烧不干净!”
话刚落音,西南天际猛地窜起一道粗大扭曲的黑烟柱,直插铅灰色的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爆裂声,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痛苦嘶吼。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九道狰狞黑气,如同挣脱了地狱束缚的九条毒蟒,自宣陵方向冲天而起,在半空稍一盘旋,便挟裹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与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朝着北邙山李唐诸帝的陵寝方向,凶戾无比地噬咬而来!
那是朱温棺椁尸骨、连同其窃据的伪梁气数,被烈火与怨恨彻底炼化的污秽精华!
风骤然停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玄决手中的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磁针疯狂地打着旋儿,最终指向那九道黑气的源头,针尖剧烈地嗡鸣,仿佛濒死的蜂鸟。
“九阴缠陵煞……”玄决佝偻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朱友贞这蠢物!焚他老子尸骨泄愤,却将这泼天的怨毒凶戾彻底释放,污了邙山地脉!快!布‘九星压煞阵’!绝不能让这秽气缠上昭陵、乾陵龙脊!”
他身后的几名撼龙门弟子早已面无人色,闻言强打精神,手忙脚乱地从随身背囊里取出九面巴掌大小、以秘法炼制的赤铜符牌。符牌上分别镌刻着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外加左辅、右弼二星,暗合紫微垣九曜星君之力。符牌边缘,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微弱的金芒。
玄决一步踏出,脚下尘土无风自动,划出一个浑圆的太极。他枯瘦的手指如穿花蝴蝶,凌空虚点,口中念念有词,古老晦涩的咒言仿佛带着钩子,引动冥冥中的星力:“天清地宁,九曜垂光!邪秽退散,煞伏八方!疾!”
“咄!”
九声断喝几乎同时响起。九名弟子以玄尘子为中心,依北斗九星方位站定,手中赤铜符牌猛地拍向地面!
嗡——!
九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柱自符牌落点骤然腾起,光柱顶端隐隐浮现出对应的星辰虚影,清冷、正大的星辉瞬间撑开一小片空间,将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寒秽气压得微微一滞。光柱之间,金色光线如灵蛇般迅速勾连,眨眼间便构筑成一张覆盖十丈方圆的巨大星图光网,网中星辰流转,正气沛然。
然而,那九道狰狞黑气只是略略一顿,仿佛被激怒的凶兽,猛地膨胀开来,更浓、更浊、更沉!它们悍然撞上那璀璨的星图光网。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刺耳的灼烧声令人牙酸。光网上被撞击的位置,金色光芒急剧黯淡下去,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混杂着焦尸恶臭、硫磺腥气和滔天怨念的污秽气息,透过光网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噗!”一名修为稍浅的弟子首当其冲,被那秽气一冲,如遭重锤,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委顿下去。他按在地上的那枚代表“开阳”星的赤铜符牌,表面流转的金光骤然熄灭,符牌中央竟“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稳住心神!引星力入符,以己身正气为桥!”玄决须发皆张,厉声大喝,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只剩一片残影。他周身道袍无风鼓荡,枯槁的身躯仿佛成了沟通天地的通道,一股远比弟子们精纯浩瀚的星力被强行引下,注入他身前那枚代表“紫微帝星”的主符牌。
主符牌光芒大盛,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星图。
就在这时,洛阳方向,骤然传来震天的喧嚣!鼓号齐鸣,杀声盈野,盖过了此地的斗法异响。
“晋王千岁!天命所归!”
“梁贼授首!大唐复祚!”
一杆残破的“梁”字大旗被狠狠掷入燃烧的宫门火海,瞬间化作飞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翻卷的沙陀狼旗和“李”字王旗,在洛阳城头猎猎作响!
满身浴血的沙陀精骑,簇拥着一人,踏着梁宫台阶的焦黑余烬,昂然直入。那人身披明光重铠,猩红大氅在身后卷动如血浪,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骄横与睥睨,正是新近攻破汴梁、覆灭后梁、意气风发的晋王——李存勖!
他靴底碾过一片尚带火星的焦骨,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环视着这座曾属于朱温、象征着伪梁权力的宫殿,如今在他脚下呻吟、燃烧。一股掌控乾坤、气吞山河的豪情直冲胸臆,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纵声狂笑,声震屋瓦:
“哈哈哈!朱三老贼!汝窃居神器,倒行逆施,可知也有今日?!天命,尽归我沙陀男儿!这万里河山,当由我李亚子重整乾坤!”
狂放的笑声裹挟着胜利者的威势,如同无形的浪潮,狠狠冲击着北邙山巅那本就岌岌可危的九星压煞阵!
阵中,玄决如遭雷击!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尽数溅落在身前那枚光芒炽盛的“紫微帝星”主符牌上!
滋滋滋……!
精血落在赤铜符牌上,竟发出烙铁灼肉般的可怕声响!那代表着帝星至尊、统御周天的符文,在精血浸染下,非但没有增强,反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迅速消融、扭曲!符牌上流转的金光瞬间变得污浊暗红,并且……滚烫!
“啊!”旁边一名弟子惊恐地看到,师父玄决按在符牌上的枯手,竟冒起了缕缕青烟!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师父!快放手!”弟子嘶声喊道。
玄决恍若未闻,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枚正在发生恐怖异变的符牌,眼中是无尽的惊骇与绝望。他清晰地“看”到,李存勖那狂悖的笑声,裹挟着覆灭一朝、屠戮生灵的冲天血煞与骄横之气,如同无形的毒龙,狠狠撞入了这片星图!
人皇之戾,冲犯紫微!
天星之力,岂容凡俗戾气玷污?!
轰——!
代表“紫微帝星”的主符牌,再也承受不住这内外交攻的污秽与冲撞,猛地爆裂开来!并非化为碎片,而是瞬间熔化成了一小滩暗红粘稠、如同岩浆般的炽热铜汁!铜汁流淌在地,发出“滋滋”的声响,所过之处,泥土焦黑,冒出刺鼻的白烟。
主阵符一毁,整个九星压煞阵如同被抽掉了脊梁。其余八面赤铜符牌上的星光哀鸣一声,骤然熄灭,表面的符文寸寸碎裂!那璀璨的星图光网,如同脆弱的琉璃罩子,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
噗通!噗通!
八名撼龙门弟子被阵法反噬之力狠狠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个个面如金纸,口吐鲜血,萎靡不振。
阵破!星坠!
失去了唯一的阻碍,那九道早已蓄势待发的浓浊黑气,如同九条终于挣脱束缚的恶蛟,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加速,狠狠扑向北邙山深处!
它们不再盘旋试探,而是凶悍无比地缠绕上距离最近的一座座唐陵封土。黑气如同活物,贪婪地渗透、钻入。肉眼可见地,那些原本肃穆庄严的陵冢之上,青翠的草木以惊人的速度枯萎、发黄、腐败,转瞬间便覆盖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更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陵墓的砖石缝隙、翁仲石刻的眉眼间逸散出来,与缠绕其上的凶煞怨气勾连成一片污秽的阴云,笼罩了整个北邙山头!
玄决踉跄着倒退几步,勉强站稳。他那只被灼伤的手无力地垂着,焦黑的皮肉下露出惨白的骨头。他望着那被污秽黑气彻底笼罩、死气沉沉的北邙山,望着那九道如同枷锁般缠绕在历代唐帝陵寝上的孽龙,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彻骨髓。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响,最终,一口饱含着绝望与悲怆的浊气喷出,在深秋的寒风中凝成白雾。
“完了……凶煞入骨,怨气缠陵……龙脉污矣……污矣啊!”他嘶哑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中挤出,“沙陀小儿……骄狂若此……岂能长久?三载……不,三载之内,必遭……必遭天噬!”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不祥的预言,洛阳城方向,李存勖那志得意满、响遏行云的狂笑,依旧在灰暗的天穹下,肆无忌惮地回荡着。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后唐同光四年,洛阳宫城深处。
烛火在精铜蟠龙烛台上不安地跳跃,将新漆的朱红殿柱映照得如同流淌的血。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酒气混着浓郁的脂粉香,在这座曾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宫殿里发酵。殿中舞姬身姿妖娆,水袖翻飞,媚眼如丝,却掩不住乐工指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存勖,如今的后唐庄宗皇帝,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御榻上。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如今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酒意和挥之不去的阴鸷。他面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潮红,眼袋浮肿,华丽的龙袍下,是日渐松垮的身躯。三年前邙山脚下的冲天豪气,早已被猜忌、享乐和伶人的谗言消磨得所剩无几。
“陛下,再饮一杯!这可是郭从谦那厮新献上的‘九酝春’,据说是用洛水源头清泉酿制……”一个涂脂抹粉、身着锦袍的伶官谄笑着,将一只镶嵌宝石的金杯捧到李存勖唇边。此人正是深得帝宠的伶人景进。
李存勖醉眼惺忪,就着景进的手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燥火。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跳的什么玩意儿!软绵绵的,没吃饱饭吗?都给朕滚下去!”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
舞姬乐工如蒙大赦,仓惶退下。殿内瞬间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皇帝粗重的喘息。
景进眼珠一转,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陛下息怒。都是些没见识的下贱胚子,哪懂什么真趣儿。奴才倒听说,郭从谦将军前日得了件稀罕物,正要献与陛下解闷呢……”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哦?什么稀罕物?”李存勖果然被勾起一丝兴趣,浑浊的眼珠转向景进。
“嘿嘿,据说是……”景进刚欲开口。
“报——!”
一声凄厉尖锐、几乎变了调的呼喊猛地撕裂了殿内的沉寂!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御阶之下,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面无人色。
“陛……陛下!不……不好了!兴教门……兴教门哗变了!郭……郭从谦他……他反了!叛军……叛军已杀……杀进宫来了!”内侍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如同夜枭哀鸣。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存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浸透重衣。他猛地从御榻上弹起,带翻了身前的金杯玉盏,酒水淋漓,玷污了明黄的龙袍。那双醉意朦胧的眼中,此刻只剩下被背叛的惊怒和难以置信的狂乱。
“郭从谦?反了?!”李存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朕待他不薄!他竟敢……他竟敢!”他踉跄着冲到殿门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
呜——!
一股裹挟着血腥、烟尘和喊杀声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几乎站立不稳。远处,火光冲天!将洛阳城东北角的夜空映照得一片猩红!那里,正是兴教门方向!隐约的、如同潮水般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正由远及近,如同地狱的丧钟,一声声敲在心头!
“护驾!护驾!”李存勖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却因恐惧而发颤。他环顾四周,殿内除了几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伶人和内侍,竟无一个甲胄之士!
景进早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谄媚机灵。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李存勖的心脏。他猛地想起三年前,北邙山巅,那个撼龙门老道玄尘子绝望的嘶吼:“三载之内,必遭天噬!”
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拖地的刺耳摩擦声迅速逼近!火光映照下,几个扭曲的人影已冲到了殿前廊下!
李存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武器,却只摸到腰间冰冷的玉佩。他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向御榻旁悬挂的宝剑。
晚了!
砰!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当先一人,身披染血的皮甲,手中横刀滴着粘稠的血液,正是他方才还念叨的“忠臣”——郭从谦!他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有赤裸裸的杀意和疯狂。在他身后,是几个同样满身戾气的叛军悍卒,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
“李亚子!”郭从谦狞笑一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你的死期到了!”
“乱臣贼子!朕……”李存勖的怒斥还未出口,郭从谦身后一个身形尤为雄壮、面目凶悍的悍卒已如猎豹般扑出!正是郭从谦的心腹死士,冯廷谔!
冯廷谔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风。他手中的长刀并非劈砍,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直刺李存勖的胸腹之间!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存勖身体猛地一僵,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一截染血的、冰冷的刀尖,从他后腰处透了出来,带着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血液。
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间咯咯的怪响。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涣散的眼瞳,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那是御案上,一盏摇曳的蟠龙烛台。
烛火跳跃着,昏黄的光晕在屏风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影子……那影子竟不像人,也不像龙,而像是一条昂首吐信、狰狞无比的赤练毒蛇!蛇影猛地一窜,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噬咬向另一道模糊的、象征着皇权的龙形虚影!
蛇噬龙!
“嗬……嗬……”李存勖的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模糊的音节,不知是痛呼,还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迟来的明悟与惊惧。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沉重的龙躯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火依旧在不安地跳动,将屏风上那“蛇噬龙”的恐怖投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映照着满殿的猩红与死寂。冯廷谔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刀,温热的血溅在他冷硬的皮甲上。郭从谦看着地上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尸体,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殿外,洛阳城的杀伐声,依旧震天动地。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帝王之路,和他所建立的短暂王朝一样,在这同光四年(926年)的血色宫变之夜,戛然而止。三年前北邙山巅,玄决那绝望的嘶吼,一语成谶。
(历史事件:李存勖灭后梁,焚朱温宣陵。风水术:凶陵怨气污染龙脉、星阵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