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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正在阅读 · 第500章 金龙泣血

第500章 金龙泣血

(公元1900年)

炮声,贴着地皮滚过来,撞在启运山连绵的山脊上,激起一阵沉闷的回响,震得陵宫飞檐下几片陈年的老瓦嗡嗡抖颤,簌簌地往下落灰。

那木都鲁正在西配殿里擦拭那面祖传的萨满抓鼓。鼓面蒙的是百年前猎下的熊罴皮,黑得发亮,鼓槌是雷击木削成的,握在手里沉甸甸。

鼓声是能通神的,他每日擦拭,不敢懈怠。可这一声闷雷似的炮响隔着千山万水砸进来,他枯树枝般的手猛地一抖,那面视若性命的抓鼓竟脱了手。

“哐当!”

鼓落在地上,滚了两滚。老萨满的心也像是跟着它一起滚落尘埃。他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殿门外的天空。

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压着启运山的峰顶,一丝活气也无。空气里,似乎飘来一股极淡、极远的硝磺味儿,混着关东深秋特有的草木枯败气息,还有一种……铁锈似的腥气。

北京城破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子,狠狠扎进那木都鲁的心窝里,冻得他浑身骨髓都僵了。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廿一。日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

他扶着冰冷的殿柱,一步,一步,挪出配殿。脚步虚浮得厉害,踩在陵宫甬道厚重的青砖上,竟有些发飘。

永陵里死寂一片,守陵的披甲兵丁都不见了踪影,许是听闻了京师的凶信,连这龙兴之地也不敢守了。空荡荡的陵宫,只剩下山风呜咽着穿过殿宇间的空隙,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那木都鲁没去正殿。他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只凭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直觉,踉跄着穿过陵宫侧门,绕过那座象征太祖开基立业的“神功圣德碑”——碑身冰冷,龙纹黯淡。

他朝着陵后那片被视作永陵命根子的神树林蹒跚而去。风更大了,吹得他破烂的萨满神衣猎猎作响,露出里面同样破旧、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衬里。

林子深处,那株被历代大萨满以心血浇灌、传说中承载着爱新觉罗氏一缕根本龙气的“神榆”,孤零零地矗立着。它本该是这个时节最苍翠挺拔的所在,可此刻映入老萨满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树,在落叶子。

不是秋日里那种金黄的、打着旋儿悠然飘落的叶。是墨绿色的、本该饱满厚实的叶片,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地、无声地向下凋零!它们脱离枝头的姿态极其诡异,仿佛被看不见的巨力硬生生扯断,不飘不旋,直挺挺地砸向地面。砸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更骇人的是颜色。那些砸落在地的墨绿叶片,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那红像是活物,贪婪地吞噬着叶片的绿意,眨眼间便将整片叶子浸透。落下的已不再是叶,而是一滩滩粘稠、湿热的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猛地冲入老萨满的鼻腔,霸道地驱散了山风带来的所有草木气息。那木都鲁浑身剧震,佝偻的背脊绷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惊骇欲绝的光芒。他像是被那血腥味摄住了魂,脚下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跌跌撞撞扑到那株巨大的神榆树下。

枯瘦如鹰爪、布满深褐色老人斑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无法抑制的恐惧,颤抖着,抚上那粗粝斑驳、如同龙鳞般虬结的树干。

触手,竟是一片温热的濡湿!

那不是树皮的潮气,更不是山间的露水。是温的,带着活物才有的热度,粘稠得如同新熬的鱼鳔胶,正顺着树皮的沟壑缓缓滑淌!

老萨满的手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指尖上已染了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猛地抬头望向巨树顶端。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只见树冠深处,那些尚未凋落的枝叶上,正缓缓沁出大颗大颗、珍珠般浑圆的赤红色液体!它们凝聚在叶尖,越聚越大,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滴落。

啪嗒…啪嗒…

粘稠的血珠砸在下方交错的枝干上,砸在那些已经浸透了血色的落叶上,也砸在老萨满布满皱纹的额头、脸颊、脖颈上。温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

血雨!

一场来自神树、笼罩着整个永陵龙兴之地的血雨!

那木都鲁僵立在这腥风血雨之中,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被血珠填满,顺着他松弛的皮肤蜿蜒流下,如同血泪。他猛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树下厚厚堆积的血色落叶之上。腐叶和泥土被跪出两个深坑,粘稠的、半凝固的血浆浸透了他破旧的裤膝,冰冷又带着诡异的温热。

“龙脉……龙脉泣血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嚎,终于冲破了他干涩的喉咙,在死寂的神树林中炸开,又被呜咽的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这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恐惧,足以让最凶悍的野兽退避三舍。

他不再犹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哆嗦着,探入自己那件破烂神衣最里层的暗袋。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东西,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猛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的黑玉碎片。玉质极其温润,内里仿佛有墨色的云雾在缓缓流转,表面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这碎片,正是当年康熙景陵金井异变、涌出咸水时,钦天监用以镇压灾厄、投入井中的永陵黑玉!其上曾浮出“六世竭”的满文谶语,是爱新觉罗氏皇朝最深沉的诅咒与警兆。它被秘密收藏,代代相传于永陵掌印萨满之手,如同一个世代背负的毒誓。

老萨满将那黑玉碎片紧紧按在自己汗涔涔、血糊糊的额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惊惧的心神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肺腑生疼。他闭上眼,嘴唇急速翕动,喉咙里滚出古老、沙哑、音节奇诡的满语神词,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沉重地砸在血腥的空气里。

同时,他沾满血污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间,那里挂着一圈用红绳穿起的铜铃——萨满腰铃。他抓起腰铃,用尽残存的气力,开始剧烈地、疯狂地摆动腰胯!

“哗棱棱——哗棱棱棱——!”

清脆又带着几分凄厉的铜铃声,骤然撕破了神树林中令人窒息的血腥死寂!腰铃每一次撞击,都牵动着他枯槁的身躯剧烈震颤。铃声急促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韵律。

那木都鲁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浑浊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癫狂神采!他高高举起那块布满裂纹的黑玉碎片,将其狠狠拍在神树那温热血湿的树干之上!

“以永陵之玉!承太祖之灵!察哈尔那木都鲁在此——叩请龙魂显圣!昭示天命!”嘶吼声压过了铜铃的锐响,带着萨满沟通天地鬼神时特有的、穿透生死的决绝。

“咚!”

那黑玉碎片拍上树干的瞬间,一声沉闷至极、如同巨木心脏搏动的声音,猛地从树身内部炸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周围的血色落叶齐齐一跳,震得老萨满耳中嗡鸣不已。

紧接着,那块紧贴在树干上的黑玉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乌光!那光并非向外扩散,反而像无数贪婪的黑色触手,疯狂地向着树干内部钻去!

被乌光触及的树皮,那湿漉漉、暗红色的树皮,像是被投入滚烫铁水的冰块,竟发出“嗤嗤”的轻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干枯、龟裂!龟裂的缝隙里,却透出更加浓郁、更加刺眼的红光!

仿佛有看不见的笔,蘸着树身深处涌出的、更加炽热粘稠的龙血,在那不断龟裂、褪色的树干上急速书写!

血色的笔画,蜿蜒、狰狞,带着生命最后的灼热和怨愤,在粗糙的树皮上迅速凝结成形。

八个斗大的、殷红刺目的篆字!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易经》坤卦上六爻辞,大凶之兆!龙在旷野厮杀,流出的血染黑了天,染黄了地!象征至极的凶险、惨烈的冲突、天命的终结!

那木都鲁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八个泣血的大字上,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他认得!他怎能不认得!这八个字,连同那黑玉碎片上的“六世竭”,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他传承百年的萨满记忆深处!

“应验了……应验了!六世而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淌血的喉咙里抠出来。“天命……这就是天命吗?爱新觉罗氏的龙气……尽了?”

他布满血污的老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绝望、悲怆、恐惧、还有一丝传承断绝的疯狂,交织成一片扭曲的混沌。

“不!我不信!”那木都鲁猛地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咆哮,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被癫狂吞噬。他死死抓住腰间疯狂震颤的铜铃,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更加疯狂地扭动腰胯,将那腰铃摇得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惊涛骇浪!

“哗棱棱棱——!!!”

铜铃的锐响瞬间拔高到刺穿耳膜的极限,几乎要盖过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他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整个人如同陷入最癫狂的萨满神降之舞,围绕着那株泣血的神树,跌跌撞撞,却又带着一种诡异韵律地疯狂旋转、跳跃、嘶吼!

他口中喷出的不再是清晰的神词,而是一连串破碎、高亢、不成调的满语尖啸,混合着腰铃的狂响,形成一股直冲霄汉的悲怆声浪。他破烂的神衣在疯狂的旋转中猎猎狂舞,沾满血污的布条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脆响。汗水、血水、泥土混合着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用这传承了数百年的萨满之舞,向这即将枯死的龙脉,向那冥冥中冰冷注视的天道,发出最后、最不甘的质问!

“天命?!何谓天命?!太祖十三甲起兵,踏破白山黑水,难道是假?!太宗定鼎辽东,叩关而入,难道是假?!圣祖爷……圣祖爷!”他猛地停下狂舞,面朝启运山主峰的方向,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欲裂,嘶声力竭,“……玄烨陛下!您亲引北斗星光,冰封黄河,踏破噶尔丹王庭!那也是天命!那也是天命啊!”

嘶吼声在血雨腥风中回荡,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凭什么!凭什么今日就是‘其血玄黄’?!他猛地转身,枯枝般的手指狠狠指向树干上那八个刺目的大字,指甲几乎要抠进树皮里,“告诉我!这龙血……为谁而流?!为谁而战?!又为谁……而竭?!”

神树无言。只有血珠依旧从树冠滴落,砸在地上,砸在老萨满的身上,发出单调而绝望的“啪嗒”声。腰铃的狂响耗尽了那木都鲁最后的气力,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疯狂的舞蹈骤然停歇,巨大的脱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他摇摇欲坠、即将扑倒在那片血污落叶之中的刹那——

“喀嚓……喀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大骨骼正在寸寸断裂的恐怖声响,猛地从神树的根部深处传来!

那木都鲁浑身一僵,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老脸上,绝望之色瞬间凝固。他猛地低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向神树虬结的树根处。

声音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沉睡的巨兽发出了痛苦的咆哮!整个启运山似乎都在这声巨响中颤抖了一下!神树周围的地面,那些堆积着厚厚血叶的腐殖土,如同沸腾的粥锅般猛地向上拱起!

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树根,带着上面粘连的泥土和血色的腐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地底硬生生拱出、撕裂!断裂的根须处,没有木质纤维的苍白,喷涌而出的,是粘稠如岩浆、赤红刺目的血泉!

那血泉喷溅的力量是如此狂暴,如同地下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滚烫、粘稠、散发着浓郁到令人窒息铁锈腥气的血浪,猛地冲上数丈高的天空!炽热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浇了那木都鲁满身!

“呃啊——!”滚烫的龙血灼烧着皮肤,老萨满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被这狂暴的血浪冲击得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泥泞和血泊之中。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眼前出现了幻灭般的景象。

那株顶天立地、被视为龙气所钟的神树,那巨大的、流淌着血泪的树干,在血浪喷涌的恐怖力量冲击下,竟从根部开始,沿着树皮上那八个泣血的大字“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笔画轨迹,发出了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

“咯…吱…嘎……”

刺耳的、木材被巨力强行扭曲撕裂的声音,如同地狱的磨盘在碾磨着朽骨。粗壮的树干沿着那血字的笔画,寸寸裂开!巨大的裂缝迅速蔓延、扩大,里面不再是年轮的木质,而是沸腾翻滚的、暗红色的血浆!仿佛这棵神树早已被龙血浸透,只余下一个空壳!

“轰——哗啦——!”

支撑终于到了极限。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那株承载了爱新觉罗氏二百余年天命象征的神榆巨树,如同被无形的巨斧拦腰劈开,又如同内部被塞入了万斤火药轰然引爆,猛地炸裂开来!

不是木屑纷飞,而是无数粘稠滚烫的血浆混合着暗红色的木质碎片,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狂暴地向四面八方喷射、泼洒!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亿万生灵同时悲泣哀嚎的声浪,混合着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和一种古老苍凉的破败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随着这爆裂的血浪瞬间横扫了整个神树林!

“噗!”

被血浪正面冲击、又被那恐怖声浪灌入耳中的那木都鲁,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口血鲜红刺目,喷溅在他身前同样被血染透的泥土上,迅速混入那无边无际的血泊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最后残存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血色和那震耳欲聋的悲泣哀嚎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弥留之际,他布满血污的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隙,透过漫天血雨,模糊地看到了一幕。

在那株神树彻底崩塌、化为漫天血雾的核心之处,在那翻腾滚动的、粘稠得如同实质的血雾最深处似乎,有一只巨大无朋的眼瞳,一闪而过。

那眼瞳冰冷、漠然,竖立的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簇幽暗、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黑色火焰。它漠然地扫过这片被龙血浸透的山林,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老萨满,扫过远处死寂的永陵殿宇,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着一场早已注定的终局。

冰冷,无情。

“黑…黑龙之瞳……”那木都鲁喉咙里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气音,破碎得如同梦呓。他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垂落在身下冰冷的血泊里。

指间,紧攥着的那块布满裂纹的永陵黑玉碎片,在漫天血雨和那巨大竖瞳的冰冷注视下,“啪”地一声轻响,彻底碎裂开来,化为齑粉,混入泥血,再无痕迹。

老萨满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浑浊的眼珠最后映出的,是启运山灰暗压抑的天空,和那漫天飘洒、永无休止的温热血雨。

永陵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熄灭了。只剩下血雨落地的“啪嗒”声,单调地敲打着这片死寂的龙兴之地。

卷九终

章节目录 50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