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鹿石泣血
(公元1170年)
也速该·把阿秃儿胯下的黑色骏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越过随行的几个亲信勇士,落在队伍中间那匹温顺的枣红马驹上。
他的长子,铁木真,才刚满九岁。男孩骑在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马背上,小小的身子裹在母亲诃额伦精心鞣制的柔软羔羊皮袄里,只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和那双过分沉静、过早褪去了孩童懵懂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母亲,清澈又深邃,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宽阔的后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对未知远方的向往。
“铁木真,”也速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压过了风声,“前面就是弘吉剌人的牧场了。德薛禅首领的女儿孛儿帖,会成为你未来的妻子,你乞颜部未来的阏氏。”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起伏的地平线,“记住,你是苍狼的后裔,你的目光应该比斡难河还要长远。”
铁木真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粗糙的缰绳,指节发白。父亲的话语像沉重的石块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甸甸的回响。他知道这次远行意味着什么,父亲要为他定下亲事,与强大的弘吉剌部结盟。这关乎乞颜部未来的荣光。他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努力模仿着父亲如山岳般沉稳的姿态,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望向那片陌生的、属于弘吉剌部的领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青草和远处营火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名状的紧张,像弓弦被无声地拉紧。
行程枯燥而漫长,只有马蹄踏碎枯草的沙沙声和风掠过耳边的呜咽相伴。太阳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里透出几缕惨淡的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无法照亮也速该心头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塔塔尔人!这个名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口冰冷地舔舐了一下。几年前那场争夺牧场的不死不休的血战,他亲手斩下塔塔尔首领帖木真兀格头颅时的血雨腥风,还有对方临死前那怨毒得如同诅咒的眼神……都清晰地烙印在记忆深处。草原上的仇恨,从来都是用血浇灌的,只会生根发芽,绝不会轻易腐朽。
当他们终于抵达弘吉剌部与塔塔尔部势力范围边缘那片开阔的缓坡地带时,日头已经偏西。风似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碎草末,打在脸上生疼。就在这略显萧索的坡地上,几顶孤零零的毡帐扎在那里,简陋得近乎潦草。帐外燃着几堆篝火,火焰在狂风中剧烈地扭动、跳跃,映照着几个裹着厚皮袍、几乎看不清面目的身影。一面沾满尘土的旗帜斜插在最大的毡帐旁,上面的图腾模糊不清,在风中无力地卷动着,像垂死的鸟翼。
也速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这地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既不像是弘吉剌人惯常的营盘,也不似塔塔尔人巡哨的据点。太过安静,也太过荒凉。他身后的亲信,老练的勇士蒙力克,也警惕地勒住了马,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几堆篝火和毡帐的轮廓,压低声音:“首领,这地方……味道不对。”
也速该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山坡,枯草,那几顶在风中摇晃的毡帐,最后落在那面破旧的旗帜上。旗帜上隐约的纹路……似乎有些熟悉。一股混合着腥膻、劣质酒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铁锈般的冷冽气息,顺着风钻进他的鼻腔。
就在这时,最大的那顶毡帐帘子被掀开,几个人影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身材中等、裹着厚厚皮袍的汉子,脸上堆着草原上常见的、过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端着大木盘的随从,盘子上赫然是几只硕大的、油腻发亮的烤羊腿,旁边还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酒囊,浓烈的马奶酒气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长生天赐福!”那汉子声音洪亮,带着夸张的喜悦,右手抚胸行了个礼,“尊贵的也速该·把阿秃儿!是风把您的英名送到了我们的耳朵里!远远看到这雄鹰般的身影,就知道是乞颜部的雄狮到了!”
也速该端坐马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那笑容太热切,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对方身上的袍子质地粗糙,靴子上沾满泥泞,但腰间挂着的弯刀柄上镶嵌的绿松石,却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华贵。
“你们是?”也速该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我们是弘吉剌人!”那汉子回答得飞快,笑容更加灿烂,“德薛禅首领的远支亲族,特意在此迎候尊贵的客人!知道您长途跋涉,特意备下一点微薄的酒肉,请雄狮和您的勇士们下马歇歇脚,暖暖身子吧!长生天在上,弘吉剌人最是好客!”他侧身让开,殷勤地指向那几只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羊腿,还有那散发着诱人醇香的皮酒囊。
香气确实浓郁,混合着油脂和酒气,在这寒冷的黄昏里显得格外诱人。也速该身后的几个亲信勇士喉头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寒冷,让这热腾腾的食物和酒水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连铁木真都忍不住抽了抽小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烤羊腿。
蒙力克浑浊的老眼却死死盯着那汉子腰间弯刀的绿松石,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毡帐旁拴着的几匹马的蹄铁样式,眉头锁得更紧。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首领依旧沉静如水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也速该的目光在那汉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随从,最后落在那几顶在风中簌簌发抖的毡帐上。帐帘缝隙里,似乎有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长生天保佑弘吉剌的朋友。”也速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有力,落地无声。“也速该代我的儿子铁木真,谢过主人的盛情。”他特意加重了“儿子铁木真”几个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铁木真稚嫩却绷得紧紧的小脸。
那汉子脸上笑容更盛,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招呼随从将酒肉奉上。木盘被端到也速该面前,烤羊腿散发着腾腾热气,皮酒囊被拔开塞子,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几乎压过了风中的寒意。一个随从拿起一只镶嵌着粗糙银边的木碗,将酒囊里琥珀色的液体倾注而入,酒液在碗中晃动,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也速该接过木碗,入手温凉。碗是新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他的手指在碗沿缓缓摩挲了一下,目光垂落,看着那清澈的酒液。酒香浓郁,直冲鼻腔,带着马奶酒特有的酸甜发酵气息,并无异样。他抬眼,再次看向那热情洋溢的主人。
对方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请!尊贵的客人!这是我们弘吉剌最好的马奶酒,用初秋最甜的草料喂养的母马奶酿的,暖身最好!”
也速该的视线又掠过那汉子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一瞬,旷野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刮过耳际,带着呜咽。
终于,他缓缓举起了木碗,对着那汉子微微颔首示意。碗沿触到唇边,温凉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香气滑入口中。初尝甘醇,带着马奶酒特有的微酸和滑腻感,顺着喉咙流下。然而,就在那液体将要完全咽下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如同针尖般锐利冰冷的异样感,猛地刺穿了他的味蕾!
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被浓烈的酒味彻底掩盖。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冰冷刺痛,让也速该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像被无形的毒蛇噬咬了一口!
他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碗中的酒液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父亲?”铁木真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响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那一瞬间的僵硬。
也速该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儿子。他握着木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指节发白。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剩下的酒液全部倒入了口中,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的不是美酒,而是滚烫的铅块。
他放下木碗,碗底在木盘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如岩石般刚硬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看向那依旧堆着满脸笑容的主人,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好酒。弘吉剌的盛情,也速该记下了。”
那汉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又混合着残忍的得意光芒,笑容更加灿烂:“雄狮喜欢就好!来来来,还有这羊腿,刚烤好,最是肥美……”
也速该没有再看那羊腿,他的胃里,一股冰冷的火焰正猛地燃烧起来!那细微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麻木,迅速地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所过之处,筋肉仿佛被冻结,又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力量正从这具雄壮的身躯里被急速抽离!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寒意。他强撑着,如同受伤的孤狼绝不轻易在敌人面前显露颓势,转身,步伐依旧沉稳地走向自己的战马。每一步踏在枯草上,都仿佛重若千钧,大地在脚下微微摇晃。
“蒙力克,”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矫健,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带上铁木真,我们走。弘吉剌部还在前面,莫让德薛禅首领久等。”他勒转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那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要走,连忙上前一步:“雄狮何必急着赶路?这天色已晚……”
也速该猛地一夹马腹,黑色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濒临爆发的凶悍气势!那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后面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走!”也速该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蒙力克瞬间明白了什么,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一把将旁边马背上还有些发懵的铁木真捞起,放在自己身前,厉声喝道:“跟上首领!”
乞颜部的小队伍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下缓坡,将那几个毡帐和那几张错愕、随即又变得阴沉的脸甩在了身后。也速该一马当先,黑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像一面不屈的战旗。他伏低身体,紧紧贴着马颈,牙齿死死咬住,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几乎要失去知觉的手臂抓紧缰绳。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喉咙里那股冰冷的麻木感正疯狂地向上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铁木真被蒙力克紧紧护在怀里,小小的身体随着战马的狂奔剧烈颠簸。他努力扭过头,透过蒙力克粗壮手臂的缝隙,死死盯着前方父亲那在风中疾驰的背影。那背影依旧如山岳般挺直,但不知为何,在铅灰色的天穹和呼啸的狂风映衬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和脆弱,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古老石像,随时会崩裂、消散。
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毒蛇的利齿,狠狠噬咬了他幼小的心脏。
队伍沿着斡难河支流的河岸亡命奔驰。冰冷的河水在身旁呜咽流淌,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岸边急速后退的枯黄芦苇丛。风更大了,卷起河滩上的沙砾,抽打在人和马的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也速该感觉自己像是骑在一匹脱缰的野马上,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沉浮。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五脏六腑上。那冰冷的毒火已经烧穿了胃壁,正贪婪地舔舐着他的生机。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终于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紧握缰绳的手指再也支撑不住,骤然松开!
魁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从疾驰的马背上栽落!重重地摔在河滩冰冷的碎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父亲——!”铁木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风声。
“首领!”蒙力克目眦欲裂,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长嘶。他抱着铁木真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也速该身边。
也速该仰面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灰,嘴唇更是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微微张着,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豆大的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乱发,混合着尘土,顺着刚硬的脸颊淌下。他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抽搐,双手死死地抠进身下的碎石泥土中,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丝。
“毒……塔塔尔……杂种……”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绝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铅灰色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里面燃烧着最后的不甘和熊熊的复仇之火。
蒙力克跪在地上,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扶住也速该的肩膀,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首领!撑住!我这就去找萨满!找草药!”
“来……不及了……”也速该猛地咳出一口黑紫色的血沫,那血沫溅在灰白的碎石上,触目惊心。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动,越过蒙力克悲痛的脸,落在几步之外、跌跌撞撞扑过来的小儿子身上。
铁木真扑倒在父亲身边,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伸出冰冷的小手,想要去擦父亲嘴角那可怕的黑血,却又害怕地缩回。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只能死死抓住父亲皮袍的一角,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阿布……阿布……”他哽咽着,除了呼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也速该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儿子满是泪痕的小脸上。那稚嫩的脸庞,那双清澈又过早承载了沉重的眼睛……他的乞颜部,他的苍狼血脉……不能就这样断绝!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混合着无边恨意与守护意志的狂暴力量,如同回光返照,猛地冲破了剧毒的麻痹,支撑着他残破的躯体!
“扶……扶我起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蒙力克和另一个赶到的勇士含着泪,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也速该魁梧却已瘫软如泥的身躯搀扶起来。也速该的腿脚完全失去了知觉,全靠两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立。他沉重的身体几乎将两个壮汉压垮,每一步挪动都伴随着粗重痛苦的喘息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铁木真紧紧跟在后面,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看着父亲被拖行的背影,那曾经像山一样巍峨、撑起他整个世界的背影,此刻正以一种无比屈辱、无比悲壮的方式,在碎石和枯草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揉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漫长得如同跨越了生与死的鸿沟。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块巨大的、矗立在河岸高坡上的岩石前。那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一块古老沧桑的“鹿石”。历经无数风霜雨雪的侵蚀,石面早已变得粗糙黝黑,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但上面那些用原始而刚劲的线条刻画的图案依旧清晰可辨:象征天空的同心圆,代表太阳的放射纹,还有那些古老部落崇拜的、线条简朴却充满力量的雄鹿图腾!它们昂首向天,鹿角如同不屈的枝桠,刺向苍穹。这是乞颜部先祖的图腾柱,是部族血脉与精神的象征!
也速该被搀扶着,背靠在这冰冷的、承载着祖先魂灵的巨石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黑紫色血沫。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石壁上那些昂首向天的雄鹿图腾,眼神中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那是生命最后的、最狂暴的怒放!
“刀!”他嘶吼着,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
蒙力克颤抖着拔出腰间的短刀,递了过去。也速该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噗嗤!”
皮肉被割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热度的鲜血,瞬间从他紧握刀刃的指缝间汹涌而出!浓稠,鲜红,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顺着他粗壮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基上,也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如同绽开的点点红梅。
剧痛似乎反而刺激了他最后的清明。也速该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狠狠按在了冰冷的鹿石图腾之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粗糙、冰冷的石面上,在那些古老的雄鹿图腾之间,疯狂地涂抹、刻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原始而癫狂的仪式感,每一次涂抹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痉挛和痛苦的嘶吼。滚烫的鲜血涂抹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渗透进那些古老的刻痕和裂纹之中。鲜红的血痕在黝黑的石面上蜿蜒爬行,覆盖了古老的同心圆,染红了太阳的纹路,最后,如同狰狞的枷锁,缠绕上那些昂首向天的雄鹿图腾!
“以……我……乞颜部……也速该之血!”他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破碎却带着撼动天地的恨意,在呼啸的狂风中回荡,“诅咒!诅咒塔塔尔人!以长生天之名!以大地之母之名!以……我魂飞魄散……永坠黑暗为代价!”
他涂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每一次抬手都仿佛要耗尽他最后一丝生命力。那鲜血涂抹的图腾在风中迅速变得暗红、发黑,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
“三年……旱魃横行……牧草……枯死……牛羊……倒毙……部众……离散!”他断断续续地吼出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让焦渴……撕裂……他们的喉咙!让绝望……啃噬……他们的骨头!直到……最后一个……塔塔尔人……在黄沙里……化作枯骨!”
最后一个诅咒的尾音落下,也速该高举的、血淋淋的手臂猛地僵住。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靠着鹿石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滑落。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最后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和灰败。他的头颅无力地垂落,靠在冰冷、沾满自己鲜血的石壁上。
一代草原雄主,乞颜部的首领,斡难河畔的苍狼,就这样在先祖的图腾柱前,燃尽了自己的生命之火,将无尽的诅咒烙印在了仇敌的命运之上。
“阿布——!”铁木真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挣脱了蒙力克的手,扑倒在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上。冰冷的石头,温热的血,还有父亲迅速冷却的躯体,构成了一幅绝望的图景,将他幼小的世界彻底击碎。
蒙力克和其他几个勇士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压抑而悲怆的呜咽。旷野的风声在这一刻仿佛也变成了呜咽,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在肃杀的天地间盘旋。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从众人头顶传来。
蒙力克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老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极致的惊骇!
只见那块刚刚被也速该鲜血浸染的古老鹿石,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之中,正缓缓地、极其粘稠地渗出一种液体!那不是雨水,也不是露珠,那液体漆黑如墨!粘稠如同冷却凝固的淤血!它们从石头的缝隙里,从被鲜血覆盖的图腾刻痕里,极其缓慢地、一滴滴地渗透出来,顺着冰冷的石壁,蜿蜒向下流淌,在石面上留下道道扭曲、污秽的黑痕。
那黑液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腐朽和浓烈怨毒的腥臭气息,仅仅是闻到一丝,就让人从心底里泛起冰冷的寒意和作呕的冲动。
“黑……黑水……”一个勇士颤抖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先祖的鹿石……在流血……黑色的血……”
蒙力克死死盯着那不断渗出的黑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凉和宿命般的绝望。他仿佛听到了这古老的图腾石柱在风中发出的、无声而凄厉的哀鸣。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伏在父亲身上、哭得几乎昏厥的小主人铁木真,又望向远方乞颜部营地方向的沉沉暮色。
“不是流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坠入冰冷的泥土,“是乞颜部的命脉……在哭泣啊……”
黑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鹿石脚下枯黄的草根,那一片草叶迅速变得焦黑、枯萎,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过。
(历史事件:也速该被毒杀(1170年秋)。风水术:血咒图腾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