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双龙断锁
(公元1368年)
通惠河天险处,两座巨石水闸如巨兽獠牙,牢牢扼住河道咽喉。闸后石基高垒,元军旗帜如密林蔽空,强弓劲弩的寒光在垛堞间点点闪烁。
水流过闸门时发出沉闷的咆哮,卷起浑浊的漩涡——这人工驯服的水龙,成了拱卫大都的最后一道坚壁。
刘基青衫磊落,踏着灼热的河滩碎石而来。他手中并未持那常用的紫檀罗盘,而是托着一物——那物事尺余长短,玉质青黄相杂,布满暗红血沁与蛛网般深刻的裂痕,形制古拙,赫然是一尊断裂后又经粗糙修补的玉琮!
几名亲随紧随其后,合力抬着一口沉重的黑漆木箱,箱体阴刻着扭曲的符文,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常遇春浓眉紧锁:“先生,此物便是……”
“崖山遗恨,宋祚余哀。”刘基指尖抚过玉琮上一道深及内里的血色裂痕,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四十七年前那片吞噬了十万军民、帝星沉沦的绝望之海。浪涛如墨,巨舰倾覆的轰鸣犹在耳畔,陆秀夫怀抱幼帝纵身一跃时衣袂翻飞的决绝身影,与手中这尊自冰冷海水中浮起的带血玉琮重叠在一起。“当年八思巴以此琮沉江,欲锁前朝残龙,永镇江南气数。殊不知……”他五指骤然收紧,玉琮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残龙亦有噬主之牙!今日,便以这大宋最后一口怨戾之气,崩断蒙元水龙之锁!”
徐达颔首,沉声如铁:“何时动手?”
刘基抬头望天。日轮西斜,正悬于大都城墙的雉堞之上,刺目的白光将城楼轮廓灼烤得微微扭曲。“申酉之交,阴阳争位,水龙气机流转最盛,亦是其……最脆弱的瞬间!”他眼中精芒一闪,断然挥手,“开箱!”
木箱轰然开启!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海腥、铁锈与陈年血污的阴冷气息猛地弥散开来,冲得四周战马惊嘶人立。箱内赫然是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青黄碎玉,边缘锋利如刃,正是那尊玉琮被沉江前的破碎残片!刘基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残琮置于碎片中心,如同归剑入鞘。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箱盖内侧急速勾画出一道繁复诡异的符箓。最后一笔落下,符箓血光一闪即逝,整个木箱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而怨毒的嗡鸣,箱体符文流转如活蛇。
“常将军!”刘基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汹涌的闸口,“火矢齐发,焚其楼橹!务必搅乱其阵,引动守闸元军气机!”
“得令!”常遇春虎目圆睁,暴喝如雷,“神机营!目标水闸敌楼——放!”
刹那间,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数百支拖着赤红尾焰的火箭腾空而起,如一片燃烧的鸦群,狠狠扑向水闸上方木石构筑的防御工事。火油罐碎裂的脆响、木材爆燃的噼啪声、元兵猝不及防的惨嚎瞬间混作一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得浑浊的河水一片妖异的赤金。闸门上方一片混乱,人影奔突,灭火的号令声、垂死的哀鸣声与火焰的咆哮交织成死亡乐章。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刘基眼中厉色爆射!他双臂贯注千钧之力,将那只承载着宋室最后怨念与破碎山河的木箱,狠狠掷向通惠河闸口最湍急、漩涡最深的“水眼”!
“残龙归海,破锁——断龙!”
木箱挟着呜咽般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入那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漩涡中心!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脏腑被撕裂的巨响自河底传来!整个河面猛地向下一塌,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凹陷。紧接着,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浑浊的河水骤然变得“透明”!不,并非透明,而是被一股力量强行“剖开”!水底景象纤毫毕现——只见那沉没的木箱如同活物般自行解体,玉琮碎片如星辰般四散射出,深深嵌入河床淤泥与闸基巨石。那尊布满血沁裂痕的主琮,正死死“钉”在闸门下方一处巨大的、形如龙口的石质机括枢纽上!
“吼——!!!”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戾的龙吟,仿佛从九幽地底,又仿佛从历史长河的尽头,骤然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炸响!无论是挥刀砍杀的明军勇士,还是闸楼上惊慌扑火的元兵,动作齐齐一僵,骇然望向河心。
闸口处,异象陡生!
一道庞大到遮蔽视野的、由浑浊河水和破碎玉光组成的血色龙影,猛地从河底漩涡中冲天而起!这龙影残破不堪,龙躯布满狰狞裂口,龙爪断折,唯有那双巨大的龙眼,燃烧着倾国覆灭的滔天怨毒与疯狂!它仰首向天,发出无声却震魂裂魄的咆哮,随即张开那由血色河水与怨气凝聚的巨口,狠狠噬向闸门上空!
那里,另一道纯粹由金色水流构成的、威严完整的“水龙”虚影刚刚惊觉腾起,试图护住闸基。双龙凌空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空间被强行撕扯、扭曲的刺耳尖鸣!金龙的鳞爪、长须、甚至半片身躯,在血色残龙悍不畏死的疯狂撕咬下,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碎裂的金色龙气并未消散,反而被那血色龙影贪婪地吞噬、融合!残龙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血色褪去,化作一种暗沉污浊、令人作呕的紫金之色!
“喀嚓…轰隆!!!”
支撑巨大水闸的百年石基,在那污浊紫金龙影的缠绕噬咬下,如同酥脆的饼乾般发出连绵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巨大的裂缝以玉琮钉入的“龙口”枢纽为中心,瞬间爬满整个闸体!
大都城头,守将卜颜帖木儿正声嘶力竭地指挥士卒扑救闸楼大火。脚下城墙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巨兽濒死挣扎般的震颤!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扑在滚烫的垛堞上,惊骇欲绝地看到——
护城河的水,毫无征兆地、彻底违背了地脉水性的常理,竟如一条被无形巨手提起的银练,猛然倒卷而起!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死鱼淤泥,直冲上数丈高的天空,形成一道短暂而诡异的“水墙”!紧接着,失去了水闸约束与“水龙”灵力维系的通惠河,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狂暴巨兽,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不好!闸要塌了!快……”卜颜帖木儿魂飞魄散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两座扼守要津的巨石水闸,连同其上燃烧的敌楼、惊慌的人影,如同被孩童推倒的积木,在滔天浊浪的裹挟下,朝着大都城的方向轰然倾塌、解体!亿万吨浑浊的河水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化作毁灭一切的洪峰,朝着下游低洼处的元军防线与城墙根基,疯狂冲泄而下!大地在洪流的践踏下呻吟颤抖,元军苦心经营的沿河防线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撕碎、吞噬、抹平!
与此同时,深宫大内。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斜倚在冰冷的龙榻上,连日惊惧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殿内熏香浓得发腻,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他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啪嗒!”
一声清脆无比的、如同上等美玉坠地碎裂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在他枕边响起!惊得他猛地睁开眼。
枕畔空空如也。但那碎裂声却无比真实,仿佛响在灵魂深处。
紧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维系生命的脐带被骤然斩断的巨大空虚感和心悸猛地攫住了他!他捂着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大口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冥冥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跨越时空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快意的龙吟,在大殿的梁柱间幽幽回荡。
“陛…陛下?”侍立的老太监颤声上前。
元顺帝猛地挥手,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心口的龙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种比明军兵临城下更冰冷、更绝望的预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骨髓——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通惠河畔,浊浪排空。
刘基独立于高坡之上,青衫在狂暴的河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未看那崩摧的水闸,也未看那席卷一切的洪峰,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面传承自萨满博尔忽的“盲眼罗盘”。罗盘中央,那枚由肯特山秘祭白驼羔骨打磨而成的惨白指针,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逆向飞旋!
“喀…喀喀…”
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从罗盘内部传来。刘基瞳孔骤缩。
轰!
一声闷响,那承载着元朝龙兴之地最后一丝地脉灵机的古老罗盘,竟在他手中轰然炸裂!坚硬的驼骨指针寸寸断裂,锋利的碎片深深嵌入他掌心,鲜血瞬间染红了破碎的盘面。
剧痛传来,刘基却恍若未觉。他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望向北方大都巍峨的轮廓。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洞悉天机的、冰冷而疲惫的笑意。
“残龙噬新主…大都水脉,断了。”他声音沙哑,字字却如重锤,敲在身旁徐达与常遇春的心上,“龙气北顾,其势已不可逆。然这元廷的最后一口元气……”他目光转向洪流中挣扎沉浮的元军旗帜,以及更远处,那在血色夕阳下轮廓仿佛开始微微扭曲的、曾镇住大元王气的妙应寺白塔。
“也到头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大都城中心方向,遥遥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如同琉璃宝器轰然崩碎的巨响!那声音穿透数十里空间,清晰地送入战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历史事件:通州战役。风水术:以残破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