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饿鬼噬龙
(公元前207年正月·秦王二世三年)
新安(今河南义马)城南,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凹地,如同巨大伤疤般的“白虎衔尸穴”。这是四壁陡峭如虎牙交错,唯有西侧一条狭窄的“虎喉”与外界相通。凹地中央,积雪被践踏成污黑的泥泞,混杂着暗红近褐的冰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土腥,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死气。
二十万秦军降卒,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驱赶进这巨大的凹坑。他们大多来自关中,是章邯麾下最后能战的长城军团精锐,此刻却甲胄残破,面容枯槁,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巨鹿的血雾、漳水的寒冰、以及主帅王离被俘的消息,早已碾碎了他们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坑壁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戈矛、眼神冰冷的楚军士卒,如同围猎的狼群。
项羽玄甲凝霜,按剑立于“虎喉”入口处的高坡上。乌骓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他身后,是神色各异的诸侯将领——惊惧、贪婪、不忍,最终都化为沉默。范增拄着鸠杖,沟壑纵横的脸上无悲无喜,枯枝般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仿佛在感应着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悸动。张良站在稍远处,一袭素袍在寒风中微拂,腰间那枚形制古朴的玉珏冰冷沉寂,如同死去。
“籍儿…二十万生灵…”范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
项羽的目光扫过凹坑中那黑压压、如同蝼蚁般蠕动的降卒,又望向西方咸阳的方向。叔父项梁在定陶中箭时喷出的荧惑血污、宋义头颅滚落漳水冰面的景象、还有巨鹿血雾中那些无声冲锋的“先秦战魂”…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最终化作焚尽一切的暴戾怒火!
“此皆章邯降卒!入关必生变!”项羽的声音如同金铁刮擦,斩断了范增最后的劝阻,也斩断了二十万人的生路,“关中父老,恨此辈入骨!坑之!以安人心,以儆效尤!”
“坑!”
“坑杀秦虏!”
楚军士卒爆发出震天的、带着嗜血快意的怒吼!
令旗挥下!
“放箭——!”
“嗖嗖嗖——!”
第一波密集的箭雨,如同死亡的蝗群,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四面陡峭的坑壁顶端,狠狠泼向坑底拥挤的人群!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血花在冰冷的空气中爆开!前排的降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惊呼、惨叫、绝望的哭嚎瞬间撕裂了死寂!
“跟他们拼了!”
“冲出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麻木!降卒中不乏悍勇之辈,赤红着双眼,捡起地上的石头、甚至同伴的尸体,向着坑壁上方、向着狭窄的“虎喉”口,发起了亡命的冲锋!
“滚木!礌石!”楚军校尉的嘶吼冷酷无情。
巨大的原木、棱角分明的石块,如同山崩般从坑顶滚落!冲锋的降卒被砸得筋断骨折,脑浆迸裂!狭窄的“虎喉”口瞬间被尸体和滚木礌石堵死!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滚木礌石毫不停歇!坑底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汇集成粘稠的溪流,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将后来者滑倒、粘住,成为新的靶子!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濒死的呻吟,以及巨石砸碎骨头的恐怖闷响!
寒风呜咽,卷起浓烈的血腥,飘向西方骊山的方向。
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在凹坑中彻底消失,当滚木礌石再也砸不到一个活动的目标,这巨大的“白虎衔尸穴”已被二十万具扭曲交叠、姿态各异的尸体彻底填满。污血浸透了每一寸冻土,在严寒中凝固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冰原。浓烈的死气和怨气,如同实质的黑雾,从尸山血海中升腾而起,沉甸甸地压在凹地上空,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被冻结。
楚军开始填土。一车车冰冷的黄土被倾倒而下,覆盖在那片由血肉和绝望凝结的冰原之上。土块砸在僵硬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最后一抔黄土掩盖了所有痕迹,巨大的凹地变成了一座新起的、死寂的坟丘。楚军撤离,只留下少量士卒看守这巨大的万人冢。
***
当夜,月冷如霜。
负责看守新坟的楚军士卒围着篝火,依旧能闻到那透过新土隐隐散发出的血腥与尸臭。远处山林中,传来野狼凄厉的嚎叫,此起彼伏,仿佛被这冲天的死气吸引。
“妈的…这鬼地方…”一个年轻士卒紧了紧衣领,声音发颤。
“怕什么!二十万秦狗都埋了,还怕狼?”老兵啐了一口,眼中却也有挥之不去的惊悸。
突然!
“嗷呜——!”一声格外凄厉、仿佛近在咫尺的狼嚎响起!
紧接着,新坟边缘的冻土猛地被刨开!一只瘦骨嶙峋、眼珠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野狗,如同地狱的恶鬼,疯狂地撕咬着、拖拽着半截尚未被泥土完全覆盖的、冻得僵硬的手臂!
“畜生!”士卒怒骂着,捡起石块砸去!
野狗受惊,叼着那截断臂窜入黑暗。然而,它疯狂刨挖的地方,冻土松动,露出了下方更多惨白扭曲的肢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野狗逃离后不久!
那片被刨开的区域,几具半露在月光下的尸体,它们僵硬弯曲、保持着临死前挣扎姿态的手指骨节,竟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发出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咔吧…咔吧…”声!如同垂死者在冰封地狱中不甘的叩击!
守坟的士卒毛骨悚然!
紧接着,异象蔓延!
整片巨大的新坟表面,无数细微的“咔吧”声如同雨后春笋般响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仿佛地底深处有无数骸骨在同时活动关节!覆盖的冻土被这密集的“骨响”震得簌簌松动、龟裂!
在守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无数具被冻得僵硬、沾满泥土和血冰碴的骸骨,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从松动的冻土中“立”了起来!它们姿态扭曲,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有的头颅歪斜,有的手臂高举…如同一片瞬间从地狱中破土而出的、无声咆哮的骸骨森林!冰冷的月光洒在这些惨白的骨殖上,反射着幽幽的寒光,投下无数狰狞舞动的阴影!
“鬼…鬼啊——!”守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丢下兵器,哭嚎着逃离了这片噩梦般的坟场!
***
骊山,帝陵废墟深处。
地宫早已停止了所有喧嚣,只剩下永恒的黑暗与死寂。水银江河蜿蜒曲折、闪烁着剧毒银霜。九重台基座崩塌了大半,当年放置青铜巨盘的穴眼巨坑,如同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伤口。
突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滴水声,在这死寂的地宫深处响起!
声音来自穴眼巨坑的最深处,那具为始皇帝准备的、以整块昆仑墨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外椁(套在棺材外的大棺)!
只见那厚重无比、历经岁月侵蚀依旧乌黑油润的墨玉椁壁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一滴粘稠的、泛着诡异暗金色光泽的液体,正缓缓渗出玉壁!
那液体极其粘稠,流动缓慢,仿佛拥有生命。它沿着冰冷光滑的墨玉椁壁内侧,蜿蜒向下,留下一条暗金色的、如同血泪般的痕迹。
“滴答…”
第二滴渗出、滑落…
暗金色的液体在椁底积聚,如同缓缓铺开的、不详的地图。
“滴答…”
第三滴暗金色的“血泪”,从墨玉青铜椁的内壁,沉重地砸落在椁底。
骊山龙脉,流尽了最后一滴精血。
帝国的棺椁,渗出了第一道亡纹。
(历史事件: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风水术:养尸地、阴门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