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汗血移脉
(公元1241年)
窝阔台大汗崩于龙榻的消息,被乃马真后以铁腕生生摁在了金帐之内。
汗王寝宫外的雪地上,沾着零星黑褐血渍的狼皮褥子刚被匆匆卷走,金帐千户长博尔术的尸身已在十丈外的雪坑里渐渐僵硬——只因他在宫门处多问了一句“大汗可安”。
“长生天的召唤来得太急……”乃马真后坐在铺着雪豹皮的汗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圈象征监国大权的金狼项圈,冰冷沉重的金属触感也压不住她眼底翻腾的野火。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下匍匐的诸王、那颜,最终钉在术赤系将领们低垂的后颈上,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急得……连龙气归途都未曾指明。”最后几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冰棱。
帐内死寂更甚。术赤长子斡尔答伏地的身躯微微一颤,宽厚的肩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他身侧几位术赤系万夫长,头垂得更低,鼻尖几乎触到冰冷的地毡。
夜半子时,朔风如刀。乃马真后避开所有人眼线,只带着心腹怯薛,悄然出现在城郊一座由黑色牦牛毛毡覆盖的萨满祭坛前。祭坛中央,老萨满兀勒古赤身披缀满狼牙、鹰爪的法袍,正对着篝火中扭曲跳跃的火焰低声吟唱,骨铃在他枯瘦的手腕上发出空洞的碎响。
“长生天的旨意已明示!”兀勒古赤猛地转身,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下竟亮得骇人,直刺乃马真后,“术赤一系血脉所生的龙气……已成盘踞西陲的孤狼!若不趁其未成气候断其筋骨,黄金家族的根基,将裂于伏尔加河!”他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西方,声音尖利如夜枭。
乃马真后眼瞳骤然收缩,项圈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如何断?”
“血脉相连,龙气亦同源相引。”兀勒古赤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取其百匹最神骏的战马颈血,倾入他们血脉扎根的河流源头!以血污血,以秽染灵,令西去的龙脉……腐坏断流!此乃‘血污分龙术’!”
寒风卷过祭坛,吹得篝火噼啪爆响,火星四溅,映得乃马真后的脸半明半暗,狰狞如石刻。
三日后,术赤系大营接到紧急军令:速调本部最精良的百匹战马至伏尔加河上游指定河湾!军令由乃马真后亲笔盖印,措辞强硬,不容置疑。斡尔答握着那张滚着金边的羊皮令书,指节捏得发白。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秃鹫正在营盘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叫。一种冰冷的直觉沿着脊椎爬升,他解下腰间那枚温润如玉、传承自父亲术赤的狼髀石护符,紧紧攥在掌心。
伏尔加河上游,一处水流湍急、两岸陡峭的河湾。凛冬的寒气已将宽阔的河面彻底封冻,冰层泛着幽蓝死寂的光泽,宛如巨龙的鳞甲。百匹精挑细选出的战马被强行驱赶到冰面中央,每一匹都肩高体阔,筋肉虬结,鬃毛在寒风中飞扬如燃烧的火焰。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坚冰,喷出团团浓白的鼻息,低沉的嘶鸣带着恐惧在河谷中回荡。术赤系的牧马人远远被拦在河岸高坡上,绝望地看着他们视若珍宝的神驹。
兀勒古赤赤脚踏上冰面,冰冷的寒气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口中念念有词,绕着被绳索强行聚拢的马群疾走,手中挥舞着一柄弯曲的骨刀,刀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符文。骨铃疯狂摇动,发出密集而混乱的噪音,与战马惊恐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搅动着河湾上空凝滞的空气。他猛地停步,骨刀高举,对着晦暗的天空发出凄厉的长啸!
“动手!”乃马真后立于河岸高处,裹着厚重的黑貂裘,声音透过寒风传来,冷酷得不带一丝波澜。
早已守候在旁的怯薛军士如狼似虎地扑上!他们粗暴地按住马头,手中锋利的弯刀毫不犹豫地朝着战马粗壮的脖颈狠狠刺入、横拉!动作迅捷、精准、冷酷,仿佛不是在屠杀生灵,而是在执行一场神圣的献祭。
“噗嗤——!”
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灼热的鲜血,如同百道愤怒的赤红喷泉,猛地从断裂的颈动脉中激射而出!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爆炸般弥漫开来。滚烫的鲜血猛烈地冲击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嗤嗤”的骇人声响,瞬间升腾起大团大团腥红刺目的血雾!冰层被这灼热的生命之液灼烫,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表面迅速融蚀出无数坑洼,滚烫的血液随即灌入这些罅隙,又在极寒中急速凝结,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不断蔓延扩大的暗红冰面,宛如大地被撕裂的、永不愈合的丑陋伤疤!
斡尔答和他的部将被死死按在河岸冰冷的冻土上,额头抵着粗糙的砂砾,被迫目睹这惨绝人寰的景象。斡尔答目眦欲裂,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嗬嗬”声,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鲜血淋漓。他怀中那枚紧紧攥着的狼髀石,变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袍灼痛他的胸膛。
就在百匹战马的嘶鸣彻底断绝,最后一股热血融入冰面之时,异变陡生!
伏尔加河冰面上,那大片被血污浸染、凝结的区域,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这黑烟如有生命般急速旋转、凝聚,瞬息之间竟化作一头狰狞庞大的巨狼虚影!这烟狼比任何草原上的活物都要庞大,它无声地仰起由翻滚黑烟构成的头颅,朝着天穹那轮惨淡的圆月,猛地张开了巨口——
没有声音发出,但岸上所有人,包括冷酷的乃马真后,灵魂深处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撕裂天地、充满无尽怨毒与诅咒的狼嚎!
“呜嗷——!!!”
烟狼对月长嗥的刹那,斡尔答怀中那枚滚烫的狼髀石护符,毫无征兆地“啪”一声脆响,迸裂成数块!尖锐的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金帐汗国核心之地萨莱城的祖庙内,供奉在术赤灵位前的一枚同样质地的古老狼髀石,也于同一瞬间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烟狼的虚影持续了数息,才不甘地翻滚、溃散,重新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沉入下方那被血冰覆盖的伏尔加河。兀勒古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枯槁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勉强用骨刀撑住冰面才未倒下,脸色惨白如死人,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乃马真后紧盯着冰面上那大片污浊凝固的血冰,以及血冰边缘那些蛛网般向四周河面延伸的细微裂纹,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紧绷的肩背似乎松弛了一瞬。成了!这束缚西去龙气的枷锁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冰裂声,突兀地在她脚下响起。
乃马真后悚然一惊,猛地低头。只见她立足的河岸边缘,那原本坚固的冻土与冰层交接之处,一道新的、细长如发丝的黑色裂痕,正无声无息地从血冰覆盖的河面方向蜿蜒而来,精准地延伸至她貂裘覆盖的靴尖之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伏尔加河的严冬更甚百倍,瞬间从脚底直冲她的天灵盖!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要避开那道不祥的裂痕。裂痕在她靴尖前停住,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静静地蛰伏。
兀勒古赤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道新生的裂痕,又缓缓移向脸色微变的乃马真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化为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充满绝望的叹息。他缓缓闭上眼,枯槁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斡尔答挣扎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泥土和血沫。他看到了那道延伸至监国太后脚下的裂痕,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悸。一股无法遏制的、带着血腥味的狂笑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这股疯狂的笑意和着满嘴的血腥味咽回肚里,只剩下眼中燃烧的、刻骨冰冷的火焰。
冰冷的血污浸透了伏尔加河的根基,术赤一系血脉所系的龙气被强行污秽割裂。无形的枷锁已然铸成,却也在黄金家族最深处,刻下了一道永不弥合的冰冷裂痕。
(历史事件:窝阔台逝世(1241年12月11日)。风水术:血脉污染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