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龙嵴断脉
（公元1141年）
元宵刚过，淮西平原的残雪被数万马蹄踏成污浊的泥浆。宋军主帅张俊勒马高坡，铁甲上凝着冰霜，他望着远处金军大营升起的狼烟，喉间发出一声冷哼。
“杨太尉已率背嵬军突入敌阵！”探马溅着泥水来报。
张俊颔首，眼角却瞥见坡下一株枯柳。那树昨夜还好端端立着，此刻竟拦腰折断，断口处渗出暗红汁液，如凝固的血。亲兵队长也瞧见了，脸色发白地低语：“大帅，地气...地气不对。”
八公山方向传来一声闷雷，此时节本不该有雷声。
钦天监正
三百里外，八公山主峰。
七个披熊皮的金国萨满围住一面峭壁。壁上天然纹路盘曲如龟甲，正中却裂开一道新缝，渗出墨汁般的黑水。为首的老萨满脸上刺满靛青咒文，将一柄刻满女真神咒的铁锥抵住岩缝。
“斡难河之神，痛饮宋龙之髓！”他嘶声唱祷，其余萨满应和着将骨锤砸向铁锥。
铛！铛！铛！
每敲击一次，山体便震颤一瞬。铁锥一寸寸没入岩层，裂缝中涌出的黑水越来越多，渐渐汇成溪流，蜿蜒流向山脚的淮河支流。溪水过处，岸边的芦苇顷刻枯死，鱼翻着白肚浮出水面。
一个年轻萨满突然指向东方天际：“兀术大帅的信号！”
众人抬头，见极远处升起三道猩红狼烟，在铅灰色天幕下如凝固的血痕。
柘皋战场，金军左翼。
杨沂中的长枪刚捅穿一个金兵百夫长的咽喉，座下战马突然惊嘶人立！他急挽缰绳，却见整片战场的战马都发了狂。宋军阵中一匹青骢马径直撞向旗杆，马头碎裂的同时，碗口粗的旗杆咔嚓折断，“杨”字大旗委顿泥潭。
“地动！”有军士惊呼。
大地如巨鼓般震动，杨沂中伏在马背上，看见自己枪尖的血珠悬浮空中，又簌簌落下。更诡谲的是淮河——河面本覆着薄冰，此刻冰层咔咔裂开，冰下河水竟如沸汤般翻涌，咕嘟冒着黑泡。
金军阵中忽起鼓噪。黑压压的重骑兵从侧翼撞入宋军阵线，当先一面黑狼大纛下，金兀术狼牙棒横扫，将一名宋军都统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直取张俊！”金兀术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他座下火龙驹四蹄腾空，踏过之处，宋兵如镰刀下的麦子般倒下。
杨沂中目眦欲裂，挺枪欲援，胯下战马却前蹄一软跪倒在地。他滚落泥浆，抬眼正看见张俊的帅旗在坡顶摇晃后撤——主帅跑了！
兵败如山倒。
八公山崩裂时，赖文俊正在建康城头勘测水道。
罗盘天池中的磁针突然疯转，铜制天心十道啪地裂开细纹。他猛地抬头，西北天际一道灰气如巨蟒窜起，随即碎成漫天黑雨。
“淮西龙脊断了！”他枯瘦的手指掐算如飞，龟甲般的皱纹在脸上剧烈抖动，“玄龟负碑之局已破！”
秦淮河水无风起浪，浊流拍击城墙，水色隐隐泛灰。几个老渔人惊慌收网，网中鱼虾竟多数生着怪异的白斑。
“备船！去八公山！”赖文俊抓起青布褡裢，将一捆朱砂绳塞入怀中。褡裢里《催官篇》手稿滑落一页，正飘在污浊的河水中，墨迹遇水化开，唯“龙脊碎则地脉绝”六字殷红如血，久久不散。
残月挂上八公山断崖时，赖文俊终于攀至龟纹岩处。
萨满早已离去，只留那柄咒文铁锥深嵌岩缝，锥尾犹在嗡鸣。他点燃犀角灯，昏黄光晕下，整片岩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交汇处赫然显出巨大龟甲纹，而正中一道裂口贯穿龟甲，如遭刀劈！
“玄龟断甲纹...”赖文俊抚过岩壁，指尖沾满粘稠黑水。他取出罗盘置于裂口，磁针竟倒悬指向地心！
山风骤起，裹着刺鼻的硫磺味。远处建康城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金鼓杀伐之声——金兵趁势扑城了！
老风水师扑跪在地，从褡裢倒出七枚玉钱。玉钱按北斗状排列在龟甲裂口，却听啪啪连响，七枚玉钱接连迸裂。
“地髓已泄，非人力可补...”他喃喃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烟波浩渺的长江。
建康城下，金兵如蚁附城。
砲石砸在包砖城墙上，闷响如雷。守将杜充伏在垛口，箭镞瞄准云梯上一个铁塔般的金将，却听脚下城墙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城墙要塌！”有人尖叫。
一段三丈宽的城墙如酥饼般坍塌，烟尘中金兵潮水般涌入。宋军拼死堵截，刀光血影里，杜充忽见护城河无风自动，浑浊的河水竟逆着地势倒流，在缺口处旋出巨大涡流！
一叶扁舟破浪而来。
赖文俊立于船头，白发在夜风中狂舞。他咬破食指，以血在罗盘上疾书符咒，随即高举罗盘，嘶声长啸：
“水龙听令——！”
长江方向传来龙吟般的潮声。
汹涌江水凭空拔高丈余，如一条透明巨蟒顺秦淮河故道扑来。水头冲至城墙缺口，与金兵撞个正着！激流裹着人和云梯残骸倒卷出城，旋即盘绕城墙，形成一道流动水壁。
金军阵后，正在观战的金兀术忽觉坐骑不安地刨地。他俯身抓一把泥土，指间沙砾竟微微发烫。
“萨满大人不是断了地脉吗？”他皱眉问副将。
副将指向城头。月光下，赖文青衫鼓荡如帆，他脚下城墙缝隙里，无数道细流正蜿蜒爬升，在砖石表面凝成冰晶般的鳞纹。
水壁之后，赖文俊喉头一甜。
他强咽下鲜血，罗盘天池中血写的符咒正迅速褪色。抬眼望向西北，八公山方向的地气溃口如一张巨嘴，贪婪吞噬着水龙精气。水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冰鳞片片剥落。
“仅能支撑一夜...”他抹去嘴角血丝，袖中滑出半片龟甲——正是八公山所取。甲纹上“玄龟断甲”的裂痕深处，竟隐现出凤凰山轮廓。
（历史事件：绍兴十一年二月柘皋之战后淮西失守。风水术：山川形煞应验、水龙护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