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夜梦赤龙
(公元1328年)
濠州大旱,赤地千里。
自春入夏,老天吝啬得没有掉下一滴像样的眼泪。曾经蜿蜒流淌的小溪只剩下龟裂的河床,如同大地被生生撕开的伤口,裸露着惨白的碎石。
田地里的麦苗,早已在持续的烘烤下枯死焦黄,化作一片片刺眼的、绝望的枯草。
蝗虫遮天蔽日地掠过,啃噬着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绿意,翅膀摩擦的沙沙声是这片死寂土地上唯一喧嚣的丧钟。
孤庄村东头,那两间低矮的茅草屋,在毒辣的日头下显得愈发破败。屋顶的茅草被晒得焦脆,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燎原。这便是佃农朱五四的家。
屋里闷得像蒸笼,朱五四躺在用稻草铺成的硬板床上,腹中空空如也,那点稀薄的野菜汤早已消化殆尽,只剩下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在肠胃里翻搅。
妻子陈氏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侧卧在床的另一边,沉重的呼吸声里也满是疲惫和不安。黑暗里,只有角落偶尔传来几声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更添几分死寂。
朱五四在饥饿的眩晕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这睡意并不安稳,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
龟裂的土地、枯死的禾苗、东家管家那张刻薄催租的脸……纷乱、灼热,像无数烧红的针在刺扎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陡然被撕裂!
一片无边无际、翻涌沸腾的赤红之海骤然占据了他整个意识。那红色浓烈得如同熔化的铁水,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气息,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赤红的浪潮深处,一个庞大得无法想象的影子在缓缓游动。它修长、强健,覆盖着碗口大小、闪耀着金属光泽的赤红鳞片,每一次无声的扭动都搅动着那片沸腾的红海。
巨大的头颅轮廓在赤浪中若隐若现,颌下似乎飘拂着火焰凝成的长须。最慑人的是那一双巨目,如同两轮在红海中沉浮的血色烈阳,冰冷、威严、漠然地扫视着虚空。
朱五四感到自己的魂魄都在那目光下战栗、燃烧。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恐怖而神圣的巨影搅动着赤海,掀起滔天的火浪。
突然,那赤红巨物猛地昂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却震彻灵魂的咆哮!整个赤红世界剧烈震荡。
下一瞬,它庞大的身躯竟猛地向上腾跃,脱离了那片熔岩之海,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焚天的烈焰和无匹的气势,朝着渺小的朱五四和他那破败的茅屋,轰然坠落!
那目标,赫然便是他茅屋那被虫蛀鼠咬得摇摇欲坠的脊檩!
“啊——!”
朱五四浑身一抽,猛地从草铺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与方才梦中的灼热形成刺骨的对比。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梦中那赤红巨龙的影像还在灼烧着他的视网膜,那无声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膜深处轰鸣。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屋顶,破烂的茅草顶棚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哪里有什么龙?
只有几缕微弱的星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吝啬地洒下几点冰凉。
是梦……只是个饿昏了头的噩梦罢了。
朱五四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汗水,湿漉漉的掌心一片黏腻。
腹中的饥饿感在极度的惊吓后反而暂时退却了,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他爹……?”旁边传来陈氏虚弱而带着惊惶的声音,显然也被他这突然的惊起吓到了。
“没……没事……”朱五四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做了个……怪梦。睡吧,睡吧……”
他重新躺下,粗糙的手掌摸索着,轻轻拍了拍妻子因怀孕而浮肿紧绷的小腿,试图传递一点无力的安慰。
陈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腹中的胎儿似乎被刚才的动静也惊扰了,不安地躁动起来。朱五四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腿部肌肉一阵阵的紧张收缩。
“肚子……又紧了?”朱五四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嗯……”陈氏咬着牙,忍着痛楚,“一阵一阵的……怕是要到时候了……比前几个都急……”她的话语被一阵突然加剧的宫缩打断,变成了一声压抑的痛哼。
朱五四的心猛地一沉。这年景,大人孩子都饿得皮包骨头,陈氏的身体比怀前面几个孩子时虚弱太多,这临盆的关头……他不敢深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刚才噩梦带来的恐惧更甚。他摸索着下了地,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也顾不上那点凉意,手忙脚乱地想去灶间摸黑烧点热水。
就在这时——
“呃啊——!”陈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双手死死抓住身下汗湿的稻草。
几乎是同时!
一道刺目的、无法言喻的赤红光芒,毫无征兆地从陈氏身体下方迸射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破败的茅屋!
这光芒并非静止,它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汹涌地翻滚着、流淌着,带着熔岩般粘稠的质感,瞬间将屋内的一切——凹凸不平的泥地、破旧的矮桌、墙角堆放的简陋农具、屋顶垂下的灰黑蛛网——全都染上了一层流动的、燃烧的赤金色!
没有灼热,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磅礴的、带着某种原始威严的光压!
朱五四被这突如其来的红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随着这红光的脉动而奔涌。
他猛地扭头看向床铺,只见妻子陈氏的脸在这红光映照下,痛苦中竟透出一种奇异的神圣。那光芒的源头,仿佛就在她即将诞下新生命的所在!
“哇——!”
一声嘹亮得几乎穿透茅草屋顶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瞬间撕裂了屋内那沉凝的光压,也压过了陈氏虚弱的喘息。
哭声充满了初生的蛮力与穿透力,在这诡异的红光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这啼哭如同一个信号,那弥漫满屋、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浓郁红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消散。
几息之间,红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茅屋重新陷入了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只剩下那婴儿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的响亮啼哭,宣告着他的降临。
朱五四僵在原地,手还抬在半空遮挡眼睛的姿势,像一尊被骤然抽空了灵魂的泥塑。
他眼前残留着强烈的红影,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婴儿嘹亮的哭声和陈氏虚弱痛苦的呻吟。
方才那满室红光、梦中坠落的赤龙、还有此刻怀中这个刚刚脱离母体、浑身带着血污和羊水、正用尽全力哭喊的小小生命这些画面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搅动、重叠、碰撞,让他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现实,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他……他爹……”陈氏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是男是女?”
这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朱五四脑中混沌的迷雾。他一个激灵,猛地回神,这才感觉到手里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
他慌乱地低头,借着破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看清了自己臂弯里那个奋力蹬踹着小腿、哭得小脸皱成一团的血色婴孩。
“男……男娃!”朱五四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和……一丝莫名的敬畏。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新生的、脆弱又充满力量的小生命抱到陈氏头边。
陈氏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近乎虚脱的笑容,眼神落在婴儿身上,充满了母性的光辉与疲惫的满足。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沾着血污的小脸。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惊惶的议论。
“快看!快看朱家那屋顶!”
“我的老天爷!刚才那是什么光?红得吓人!”
“像火!可……可没见火苗烟子啊?”
“邪性!太邪性了!那红光……俺怎么瞅着……像条盘着的大蛇?不,比蛇粗壮,头上……头上好像还有角?”
“放屁!黑灯瞎火的你看得清个啥?不过……那红光确实怪,整个屋子都映透了,影影绰绰的……像条趴着的龙?”
“龙?”这个字眼像一道惊雷劈在朱五四心上,他猛地扭头看向紧闭的、用破木板钉成的屋门。
门外邻居们压抑的议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梦中的赤龙,满室的赤光,邻居口中“盘着的大蛇”、“趴着的龙”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拼凑,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婴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门外那些窥探的目光和可怕的猜测。
婴儿似乎被他勒得不舒服,不满地扭动了一下,哭声更加嘹亮。
“吱呀——”
破旧的木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邻居王婆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惊疑的脸探了进来。
她浑浊的眼睛先是快速扫过床上虚弱的陈氏和朱五四怀里的婴儿,最后死死盯在朱五四脸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五……五四家的……你……你家刚才是咋回事?那……那满屋子的红光……还有……还有那屋顶上的……那影子……?”
王婆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朱五四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难道……难道那不是梦?难道……邻居们也看见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旱灾的清晨更加刺骨。他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婴儿的哭声似乎成了这诡异清晨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该如何解释?说做了个梦?说孩子出生时的红光?说……龙?
就在朱五四心乱如麻、王婆的惊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恐惧,屋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泥浆时——
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孤庄村北坡那片贫瘠的坡地上。此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风尘仆仆,面容清癯,下颌留着几缕疏朗的短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水,映着初露的晨曦。
他肩上挎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青布褡裢,褡裢口隐约露出几卷泛黄的书册边角和一件用旧绸布包裹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方形物事。
他便是游历至此的风水师,自称姓柳,人称柳先生。
柳先生的目光并未投向村里那几缕挣扎升起的炊烟,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投向脚下这片广袤而干旱的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却依旧干燥的空气带着尘土的气息涌入肺腑。他闭上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他睁开眼,动作沉稳地从褡裢中取出那件绸布包裹。揭开几层细软的绸布,露出一方古旧的木质罗盘。
这罗盘形制古朴厚重,边缘包浆温润,显然是传承久远之物。盘面为黄铜所铸,密密麻麻刻满了层层叠叠的同心圆,最中心是象征天池的磁针池,周围是八卦、二十四山、天星二十八宿、七十二穿山龙、六十透地龙诸多刻度精密繁复,在微弱的晨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盘体边缘还镶嵌着几颗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宝石,对应着不同的方位和星宿。
柳先生神色肃穆,双手托着罗盘,指尖拂过冰凉的盘面,口中念念有词,是古老而晦涩的堪舆口诀。他缓缓迈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干裂的黄土,而是某种无形的脉络。
他时而蹲下,捻起一撮尘土在指间揉搓细看;时而抬头,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望向远处起伏山峦的轮廓;更多的时候,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罗盘中央那根微微颤动的磁针上。
罗盘的指针,起初只是随着他的步伐和方向变化而缓慢、稳定地偏移,指向不同的山向。
柳先生的目光沉静如水,手指偶尔在盘面上划过,计算推演着山川的“势”与“气”的走向。他渐渐向着孤庄村的方向移动,步伐依旧沉稳。
然而,当他踏上孤庄村北面那片相对平缓、正对着村里稀落茅屋的坡顶时,异变陡生!
罗盘中央那根原本稳定指向“午”位(正南)的磁针,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剧烈地左右摇摆起来,幅度之大,几乎要撞到盘面的边缘!
指针在盘面上划出令人心悸的虚影,发出细微却急促的“嗡嗡”颤鸣,带动着整个黄铜盘面都在柳先生掌中微微震动!
柳先生脸色骤然一变!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狂跳的磁针。
这绝非寻常的磁扰!他行走天下,踏勘龙脉无数,即便是遇到强力的磁铁矿脉,磁针也不过是偏转僵滞,何曾见过如此狂躁、仿佛要挣脱束缚般的跳动?
这感觉……倒像是有什么庞大无匹的“气”在地下猛然苏醒、勃发,瞬间扰乱了整个区域的地脉磁场!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坡下那个死寂破败的小村庄。视线瞬间锁定在村东头那间最为低矮破旧、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力场的茅草屋上——正是朱五四的家!
就在他目光锁定的刹那!
轰——!
一股沛然莫御、无形无质却又带着焚尽八荒般灼烈意志的磅礴“气息”,仿佛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彻底惊醒,骤然从那间破败的茅草屋下方,从这片贫瘠土地的深处,冲天而起!
这股气息无形,却让柳先生感觉脚下的土地猛地一震!仿佛整个孤庄村北坡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呻吟。
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似乎瞬间凝固,又仿佛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点燃,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灼热感扑面而来!那不是真实的火焰温度,而是一种直透灵魂、象征极致阳刚与毁灭重生的精神灼烧!
“地火应龙?”柳先生脑中瞬间炸开这四个字!如同惊雷滚过!《撼龙经》有云:“地火灼灼,其气如焚;应龙潜渊,其兆在贫。赤光冲室,非火非烟;龙坠屋脊,天命更迁……”
眼前这无形爆发的灼烈地气,这瞬间扰乱天机的磁场狂澜,还有……他猛地想起方才惊鸿一瞥间,那茅屋方向似乎有一闪而逝、却被强大地气扭曲了感知的赤红光影……难道……难道那并非邻居眼花,而是“地火应龙”格局显化的异象?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脚下土地的震动更加强烈!应龙!传说中主司风雨、能显能隐、掌杀伐更迭的太古神龙!
其气脉显化,必主天地翻覆,江山易鼎!这等只存在于上古传说和风水典籍中最隐秘篇章里的无上格局,竟会出现在濠州钟离这样一个穷乡僻壤,应在一个刚刚降生的贫贱佃户之子身上?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面对未知天威的深深敬畏,瞬间席卷了柳先生!他托着罗盘的双手,因这巨大的心神冲击和地下那股磅礴力量的牵引,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他心神剧震,试图稳住罗盘,更仔细地感应和确认这惊天动地的格局时——
“铮——!咔嚓!”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如同哀嚎,骤然在他掌心炸响!
他手中那方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由祖师秘法加持、百年檀木为体、精炼青铜为盘、镶嵌定星宝石的古罗盘,中央的天池磁针竟在疯狂到极致的震颤中,硬生生崩断了!断针带着凄厉的尖啸声飞射而出!
这仅仅是开始!
崩断的磁针仿佛是一个毁灭的信号。紧接着,整个黄铜盘面如同遭受了无形的巨力碾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盘体上那些精密繁复、代表天罡地煞、周天星宿的刻度线瞬间扭曲、崩裂!镶嵌在边缘、对应星位的几颗小宝石,在同一时间“噗噗噗”接连爆碎,化作一蓬蓬细微的彩色晶粉!
最后一声沉闷的炸裂!承载着黄铜盘面的坚硬百年檀木底盘,竟从中心位置猛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如同被天雷劈中!
祖传罗盘,彻底崩毁!化作一堆冒着细微青烟、失去所有灵性的废木烂铜和晶粉,散落在柳先生脚边干裂的黄土上。
柳先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托着罗盘的双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只剩下灼热的刺痛感和几道被飞溅碎铜片划出的细小血痕,鲜血混着铜屑,慢慢渗出。
他清癯的脸庞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罗盘残骸,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惊骇,是剧痛,是传承断绝的巨大悲怆,但更深邃的,是一种直面煌煌天威、窥破惊世之秘后的极致震撼与茫然!
罗盘崩毁,非金非石之过,乃天机不可泄,真龙不可测!
“噗!”一口滚烫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柳先生口中喷出,溅落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渗入焦渴的缝隙,留下几点刺目的暗红。
心神的剧震、反噬的力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道基之上。他身体晃了几晃,勉强稳住,才没有栽倒。目光艰难地从那堆残骸上移开,再次投向坡下那间此刻在他眼中已变得无比神秘、无比恐怖的破败茅屋。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顽强地穿透了清晨稀薄的空气,隐隐约约传来,落在他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
“哇——!哇——!”
哭声充满了初生的蛮力,带着一种宣告降临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旱原上回荡。
柳先生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尽的后怕与一种勘破天机的悚然:
“地火应龙……竟应于此……”
“潜渊在贫……腾必惊天……”
“濠州孤村……真龙……出世了?”
他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天下的气运流转。
一阵带着尘土气息的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罗盘的碎片粉末和几点暗红的血迹,打着旋儿,呜咽着奔向坡下那个哭声传来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什么。
坡顶的风掠过,带着焦土和血腥的微咸。柳先生青衫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衬得他僵立的身影愈发孤峭。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指尖的殷红与罗盘碎屑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那婴儿的哭声,如同无形的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神,将他所有的震撼与剧痛都死死地钉在了坡下那间破败的茅屋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被坡地另一侧、孤庄村最外围一处毫不起眼的小小坟茔攫住了。
那坟茔实在太过寒酸。没有墓碑,没有像样的封土,只是在贫瘠的黄土地上微微隆起一个长条形的土包,上面稀疏地长着几丛同样被旱魔折磨得枯黄发蔫的野草。
若非柳先生常年与山川地脉打交道,对“形”与“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几乎会将它忽略过去。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头的惊涛,凝目细看。那坟茔的位置,正在北坡中部一条早已干涸的浅沟旁。
土包的形状……竟有几分神似一头疲惫卧倒的老黄牛,头部(坟头)微微前倾,正对着下方那条干涸龟裂的沟壑。沟底早已没有一滴水,只剩下被烈日晒得发白的乱石和更深的裂痕。
“卧牛饮水?”柳先生眉头深深锁起,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这是风水形法中一种极其常见、也极其平庸的格局。牛主劳苦耕耘,象征温饱却也仅止于温饱。
“饮水”之形,本有聚财纳福的微弱寓意,但此刻沟壑干枯,水源断绝,这“饮水”便成了无源之渴,非但无吉,反而隐隐透出一丝困顿劳碌、后继无力的衰败之气。
这格局,最多能保后人在这贫瘠之地勉强糊口,不饿死罢了,与“大富大贵”四字绝无半点干系,更遑论那能引得地火应龙显化、崩碎祖传罗盘的“真龙潜渊”之兆!
可偏偏……这坟茔的位置,与坡下那间诞生了“异象”的茅屋,隐隐形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被那冲天“地火”气息强行贯通的“线”!
祖坟平庸如斯,子孙却生而引动惊世格局?这巨大的矛盾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柳先生混乱的思绪。
他再次望向朱家茅屋的方向,婴儿的啼哭声依旧响亮,穿透力十足。难道……这“卧牛饮水”的祖坟,仅仅是真龙潜藏时的一层粗陋伪装?
如同明珠蒙尘,只待一朝风云际会?还是说……这惊天动地的“地火应龙”格局,其根源并非直接系于这新生的婴孩本身,而是另有玄机?
是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下,还埋藏着连他这双堪舆多年的眼睛也未能看透的、更加古老和惊人的秘密?
柳先生的目光变得无比幽深。他缓缓弯下腰,不顾胸口的窒闷和掌心的刺痛,极其郑重地将地上那堆罗盘的残骸——断裂的磁针、扭曲的铜盘碎片、爆碎的宝石粉末、开裂的檀木底座——一一拾起,用那块原本包裹罗盘的旧绸布,仔细地、一层层地包好,仿佛收敛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和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秘密。
他将这小小的、沉重的包裹,深深塞进青布褡裢的最底层。指尖拂过褡裢里那几卷泛黄的、记载着《撼龙经》《疑龙经》乃至一些更加古老晦涩堪舆残篇的书册,仿佛在触摸着一种沉重的责任。
再次站直身体时,柳先生眼中所有的惊骇、剧痛、茫然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沉凝与决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卧牛饮水”的寒酸坟茔,又深深望向朱家茅屋的方向,婴儿的啼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转过身,青衫在带着不祥燥热的晨风中拂动,迈开步子,不再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与孤庄村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坡地尽头,融进濠州旱原无边无际的枯黄与苍茫之中。
他必须走,立刻走!罗盘崩毁的动静和那冲天的无形气息,恐怕已经惊动了一些他此刻绝不想面对的存在。这孤庄村的水,太深,太烫,潜藏着真龙,也必然引来群狼环伺、秃鹫盘旋!
阳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地平线上厚重的灰黄色云层,将惨白的光投在孤庄村北坡上。
干裂的土地、枯死的草茎、那“卧牛饮水”的寒酸坟包,都被镀上了一层毫无生气的惨淡光芒。
唯有那头石雕般的“卧牛”头部,在光线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质感,它空洞的“目光”依旧执着地对着下方那条深不见水的干涸沟壑,仿佛在无声地守候着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关于水源与生机的渺茫希望。
坡下,朱家破败的茅屋里,婴儿的啼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历史事件:朱元璋生于元天历元年九月十八(1328年10月21日)。风水术:地火应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