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东陵泣血
(公元前257年)
秦昭襄王五十年,云梦山深处,雾气终年不散,如同缠绕着上古秘辛的纱幔。
一株虬结如龙的古松下,王诩盘膝坐于青石。
他身前一方古朴的青铜罗盘。盘上星斗山川隐现,中央一枚磁针悬于虚空,微微颤动着指向西北——咸阳塬。
王诩的手指在盘面虚虚一拂,磁针猛地加速旋转,盘上代表咸阳塬区域的微光,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油灯,透着一股迟暮的灰败。
他眉头微蹙,指尖掐诀,一丝真元注入罗盘。
“望气!”王诩低喝,眼中精光暴涨。
霎时间,他心神仿佛跨越千山万水,降临于咸阳塬上空。昔日“负阴抱阳,王气蒸腾”的福地,此刻景象大异!
北依的毕塬依旧沉稳如玄武,南望的秦岭依然巍峨似朱雀,渭水玉带也未曾断绝,然而,那曾笼罩塬地上空、厚重尊贵的“黄云盖顶”之象,已然稀薄如烟!
丝丝缕缕的赤气,如同地底渗出的毒血,正悄然侵蚀着代表水德的玄青地气。
塬地深处,那块当年雷火点穴而成的玄色龙纹石,其表面温润如水的光泽也黯淡了许多,甚至隐现几道细微的、暗红色的裂纹!
“水德转火,其色赤…龙气躁动不稳,地脉精华…将竭!”
王诩收回心神,声音带着一丝洞悉天机的苍凉,“祖龙尚幼,潜于邯郸,而国脉之基已显衰微之兆…此乃大凶之相。”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云雾,望向邯郸方向。两年前长平血云鬼面“戾气反噬,不过二十年”的预言,如同冰冷的锁链,悄然勒紧。
咸阳塬,秦东陵区。
守陵的老军孟贲拄着长戈,在陵道间缓缓巡行。他是当年跟随司马错入蜀的老卒,一身伤疤换来了这份清冷孤寂的差事。
脚步停在预留的、靠近核心玄石位置的一处空穴旁。此地背山面水,本是石申大师为后世秦君预留的吉壤。孟贲习惯性地望了一眼穴眼位置,眉头却猛地拧紧。
土色…不对!新翻的痕迹虽然被小心掩饰过,但瞒不过他这种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兵!
而且,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土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绝非陵区该有的松柏清香!
“谁?!”孟贲警觉地握紧长戈,厉声喝问。
陵道尽头,几个黑影如同受惊的狸猫,迅速消失在暮色中的松柏林里,动作快得诡异。
孟贲追了几步,只看到一辆没有徽记的漆黑马车,正沿着偏僻的小道,飞快驶离陵区,车辙印深得异常。
夜色如墨,吞没了咸阳塬。
孟贲心中不安,唤来几名相熟的老兄弟,打着火把,再次来到那处预留的空穴。
白日的新土痕迹在火光下更加明显。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刨开浮土。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劣质香料也无法掩盖的尸腐气味猛地冲了出来!
坑底,赫然露出一具尚未封土的阴沉木棺椁!棺椁形制僭越,棺盖上竟隐隐刻着九头鸟的邪异纹路!
“大胆!何人敢窃王陵吉穴?!”孟贲又惊又怒。这预留穴眼关乎国运,竟被人偷葬!
他强忍着恶臭,凑近棺椁缝隙细看,想辨认棺内身份。就在此时——
“噗!”毫无征兆!孟贲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紧接着,眼、耳、口、鼻…七窍之中,粘稠的黑血如同小蛇般汩汩涌出!
他身体剧烈抽搐,脸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青黑色血管,双目圆瞪,充满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恐惧,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孟大哥!”旁边的守陵人惊骇欲绝,刚想去扶,自己也是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踉跄后退!
其余几人虽未立刻发作,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恶心欲呕!那棺椁缝隙中泄露出的气息,竟带着如此恐怖的秽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夜便飞入咸阳宫,也传到了隐居云梦的王诩耳中。
“师尊,是魏冉(穰侯)!”徐福(王诩弟子)立于青石前,面色凝重。
“他虽被罢黜归陶,然余威犹在。其父魏肸(史载穰侯父)病卒于陶,他竟敢暗中运尸回秦,买通守陵小吏,将其父棺椁葬入王室预留穴眼!此乃以臣窃君,移花接木,妄图窃取残存王气滋养其族!”
“魏冉…权欲熏心,至死不休!”王诩眼中寒光一闪。
“移花接木?他移来的,是催命符!那穴眼乃地脉灵气流转之枢,如今被一具饱含私欲怨念、又以邪法炮制过的尸身强占,如同污血堵住了活水源头!秽气侵染地脉,龙气必遭反噬!速去!掘棺焚尸!迟则…旱魃将生,祸及千里!”
徐福领命,星夜兼程,手持王诩亲书的符令,调集秦廷秘密供奉的地师与精锐甲士,再赴东陵。
白日里肃穆的陵区,在火把照耀下更显阴森。那处被掘开的空穴旁,孟贲等人的尸体已被移走,地上残留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阴沉木棺椁被粗大的铁链捆缚着,拖出墓穴,置于一片开阔的、早已布置好法坛的空地上。棺椁缝隙处,依旧丝丝缕缕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秽气。
“开棺!”徐福身着地师法袍,手持桃木法剑,神情肃穆。
几名壮汉以浸透黑狗血的粗麻布蒙住口鼻,用特制的青铜撬棍,奋力撬动沉重的棺盖。刺耳的摩擦声中,棺盖被缓缓掀开!
“嗬——!”围观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棺内,魏肸的尸身并未腐烂!但景象比腐烂更加恐怖!尸体干瘪如枯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紧紧包裹着骨骼。
最骇人的是,其周身竟生满了寸许长的、如同钢针般根根倒竖的赤红色硬毛!指甲弯曲乌黑,长如鸟爪,深深抠入棺木之中!
口鼻之中,隐隐有极其淡薄的灰白色雾气吞吐!一股灼热、干燥、仿佛能吸干一切水分的邪异气息扑面而来!
“赤毛遍体…吞吐旱煞…已近魃形!”徐福脸色剧变,“快!泼火油!以雷火符引燃!绝不能让此物吸尽地脉水气,彻底化魃!”
火油如雨般泼向棺椁和那赤毛尸身。徐福脚踏罡步,口诵真言,手中雷火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刺目的电光,射入棺中!
“轰——!”
烈焰瞬间腾起数丈高!赤毛尸身在烈火中剧烈地扭动起来,仿佛活物般发出“吱吱”的尖利怪响!
周身赤毛遇火不燃,反而根根挺立,如同燃烧的钢针!
那灼热干燥的气息猛地暴涨,竟将周围地面烤得龟裂,草木瞬间焦枯!
徐福面色凝重,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
他引剑指向天空,厉声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火诛邪,敕!”
随着真言落下,晴朗的夜空竟骤然劈下几道细小的紫色电蛇,汇入熊熊烈火之中!
得了天雷之力加持,火焰瞬间由赤红转为炽白!那赤毛尸身的扭动和尖啸戛然而止!
在恐怖的高温下,尸身连同那具阴沉木棺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飞灰!
烈焰足足燃烧了一个时辰,方才渐渐熄灭。
空地中央,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骨灰与琉璃状的地面。
徐福小心翼翼地拨开滚烫的灰烬。在原本尸身心脏的位置,赫然露出一块鸡蛋大小、通体赤红如血、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光晕与淡淡暖意的玉石!
“至秽之地,竟生至阳之物?”徐福惊疑不定,以真元包裹手掌,小心翼翼地将那血玉拾起。
入手温润,并无邪气,反而透着一股精纯的阳和生机,更奇异的是,玉中似乎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坚韧不屈的…龙气?
正是这一丝龙气,在秽气与雷火交攻下,护住了这点阳和精粹。
就在徐福取出血玉的瞬间。
供奉在咸阳宫深处、靠近王陵地脉的那块玄色龙纹石,其表面一道细微的暗红裂纹处,一滴粘稠如血珠的暗红色液体,无声地渗出、滚落,渗入石下的泥土中,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邯郸城下。
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攻防的秦军大营,一片愁云惨雾。
帅帐内,浑身浴血的将军王陵(攻邯郸主将)颓然跌坐,手中军报飘落在地——“楚魏联军袭我粮道,信陵君窃符救赵…攻城器械尽毁…伤亡惨重…退兵!”
秦昭襄王倾举国之力的邯郸之围,宣告失败!
消息如同丧钟,传回咸阳。
章台宫内,老迈的昭襄王看着败报,又听着内侍低声禀报东陵守陵人离奇暴毙、徐福焚尸得玉之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阴霾。他猛地咳嗽起来,锦帕上赫然染着暗红。
魏冉在遥远的陶邑封地,很快也收到了父亲棺椁被焚、东陵窃穴失败的消息。
他没有暴怒,只是独自登上府中最高的楼阁,遥望咸阳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怨毒的笑意。
“嬴稷(昭襄王)…焚我父尸…坏我大计…好,好得很!”他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阴鸷。
“王气将竭?龙脉将枯?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大秦的江山…还能坐得几时安稳!”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那邯郸小儿(嬴政)…倒是块好材料…”
云梦山巅,王诩握着徐福以秘法传来的血玉拓影。
玉中那一缕不屈的龙气微芒,在昏暗的月光下,与山下翻涌的云雾交织。
咸阳塬的龙脉,如同风中的残烛,而邯郸城下,那潜龙的气息,正一日强过一日。
(历史事件:魏冉(穰侯)私葬咸阳塬,同年秦围邯郸失败,应验龙穴衰微。风水术:望气断衰、移花接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