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祖坟惊变
(公元1583年)
二十四年寒暑,长白山的雪落了又融,赫图阿拉城外的汗王榆已然亭亭如盖,盘虬的枝干粗壮如巨蟒,深深扎入那片曾埋藏过赤龙胎衣的黑土。枝叶繁茂处,隐约可见当年红光点化留下的温润玉泽,在夏日骄阳下流转着内敛的华光。
“呜——嗡!”
低沉得仿佛来自地肺深处的号角,撕裂了万历十一年二月的凛冽空气,在赫图阿拉上空盘旋不去。这不是出征的号令,而是报丧的哀鸣。
城头,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猛地绷直了脊背。努尔哈赤,曾经的赤脚少年,如今已是统御建州左卫、吞并哈达部、威震苏子河两岸的猛虎。他正检视着新铸的虎头重刀,刀锋在寒日下泛着青白冷光。号角入耳的瞬间,那柄沉重的刀“当啷”一声脱手砸在城垛的青砖上,火星四溅。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努尔哈赤猛地捂住了胸口,那里,二十四年如一日、随着呼吸隐隐搏动的温热感——那源自汗王榆下地乳哺龙局的滋养——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脏被无形冰锥狠狠攮穿的剧痛!
“阿玛!玛法(祖父)!”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带着血沫子喷溅在冰冷的城砖上。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东南方向——古勒城!
冰冷的雨丝混着雪沫,抽打在归途的牛车上。两具薄棺在泥泞中颠簸,粗糙的原木缝隙间,渗出的不再是尸水,而是一种粘稠、腥臭、泛着诡异油光的暗红色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冻硬的土路上,如同凝固的血泪。
送葬的队伍死寂无声,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呻吟和牛粗重的喘息。乌云低垂,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几只盘旋的秃鹫发出不祥的“嘎嘎”怪叫,却始终不敢落下,仿佛那棺材里散逸出的气息,连食腐的猛禽都感到畏惧。
赫图阿拉城外,那片埋葬着觉昌安父辈、祖辈的祖茔地,此刻更像一片被遗忘的荒丘。积雪半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和黝黑的冻土。一座新挖的墓穴张着黑洞洞的口子,等待着最后的归人。
“时辰到了。”主持葬礼的老萨满声音嘶哑,脸上沟壑纵横,正是当年主持“地乳哺龙局”的卓里克图。二十四年风霜,他背更驼了,神袍上的铜镜兽骨也黯淡无光,唯有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洞悉天命的锐芒。他挥了挥手,几个强壮的族人沉默地上前,解开绳索,将棺椁缓缓移向墓穴。
努尔哈赤像一尊石像般矗立在墓穴旁,雨水顺着他刚硬的额角、紧抿的嘴角流下。他亲自扶住了塔克世的棺尾,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冰冷的木头上,仿佛想从中汲取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棺木入穴的瞬间,他清晰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阵微弱却极其阴寒的震颤,如同棺内封存着不甘的雷霆。
卓里克图走上前,手中捧着一只硕大的陶盆,里面盛满了刚宰杀不久、还冒着热气的黑狗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口中急速诵念起古老的安魂咒文,音节短促、拗口,如同夜枭的啼哭,带着驱邪镇煞的蛮荒力量。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陶盆,粘稠的黑狗血即将泼洒向墓穴——
“噗通!”
一声沉闷的异响,并非来自陶盆泼洒,而是来自墓穴深处!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重重地砸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难以形容的恶臭猛地从墓穴深处喷涌而出!那不是腐烂的气息,更像是沉埋了千万年的阴河淤泥被搅动,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刺鼻的腥臊!
“退!”卓里克图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尖啸,手中的陶盆再也顾不得泼洒,被他猛地砸向地面!“啪嚓”一声,黑狗血四溅,却丝毫未能压制那股冲天而起的恶臭!
晚了!
“咕噜噜…咕噜噜…”
墓穴底部,靠近棺尾的位置,一股粘稠如墨汁、翻涌着无数细密气泡的黑色泉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涌!这黑泉不是清澈的涌泉,它粘稠得像熬化的沥青,带着令人作呕的油光,翻腾着,扩张着,瞬间就淹没了棺椁的尾部,并且还在急速上涨!那浓烈的恶臭,正是来自这诡异的黑水!
“怨气冲穴!是怨气冲穴!”卓里克图枯槁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指着那不断喷涌黑水的墓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冤屈不散,煞气冲天!这是大凶!大凶之兆!龙脉要污了!”
“轰隆!”
仿佛在印证老萨满的嘶吼,一道惨白的、扭曲如毒蛇般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低垂的铅云!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阴沉的墓地,也照亮了那喷涌的黑泉,照亮了泉水中翻腾的、如同无数痛苦挣扎人脸的黑色气泡!
“哗——!”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豆大的雨点瞬间变成了倾盆暴雨,疯狂地砸落下来。
雨水浇在翻涌的黑泉上,非但没有将其稀释冲散,反而像是滚油泼进了热锅!“滋啦——!”刺耳的声响中,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刺鼻的灰黑色烟雾,裹挟着浓烈的硫磺和尸腐恶臭,猛地从泉水中蒸腾而起,如同一条巨大的、怨毒的灰色巨蟒,扭曲着扑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呃啊!”靠得最近的几个抬棺族人首当其冲,被那灰黑色烟雾一扑,瞬间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身体痛苦地蜷缩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灰色!
“散开!快散开!捂住口鼻!”卓里克图声嘶力竭地吼着,自己却逆着人流,扑向那不断喷涌黑泉的墓穴边缘。他一把扯下神袍上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咬破舌尖,“噗”地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那面古旧的铜镜竟嗡鸣起来,镜面在血光中荡漾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水纹!
“以血为引,镜照幽冥!给我镇!”老萨满须发皆张,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面血光荡漾的铜镜,狠狠按向翻腾的黑泉水面!
“滋——!”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面上,刺耳的声响伴随着更浓烈的灰白烟雾腾起!铜镜剧烈震颤,镜面上的血光急速黯淡下去,仿佛被那污浊的黑水疯狂吞噬!卓里克图枯瘦的身体筛糠般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支撑着,口中不断喷涌出古老艰涩的咒言。
就在铜镜血光即将彻底熄灭,老萨满也摇摇欲坠的刹那——
“嗷——!”
一声如同受伤孤狼的咆哮,盖过了风雨雷霆!是努尔哈赤!
他一步踏前,铁铸般的身躯撞开弥漫的毒雾,无视那粘稠翻涌、散发着恶臭的黑泉,整个人如同愤怒的陨石,轰然扑进了那正在吞噬棺椁的污秽墓穴之中!
冰冷的、粘稠如浆糊的黑水瞬间包裹了他!刺骨的寒意和蚀骨的恶臭直冲七窍!但他全然不顾!他眼中只有那两具被黑泉浸泡、正在缓缓下沉的棺椁!
“起——来!”努尔哈赤双目尽赤,口中发出非人的低吼,双臂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爆发出全身的力量!他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塔克世棺椁的边缘,另一只手则奋力伸向觉昌安的棺木,试图以一己之力,将这承载着至亲遗骸、又被这诡异黑泉玷污的沉重之物托举起来!
冰冷的黑水灌入他的口鼻,那污秽的、饱含怨毒的气息如同活物般疯狂钻入他的四肢百骸!眼前猛地一黑,无数破碎而凄厉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
冰冷的刀锋劈开雨幕!祖父觉昌安花白的头颅在惊愕中飞起,浑浊的老眼最后映出的是明军狞笑的脸!
父亲塔克世魁梧的身躯被数杆长枪同时贯穿!他奋力将努尔哈赤的幼弟护在身后,口中喷出的热血溅了那孩子一脸!那孩子绝望的哭喊撕心裂肺!而就在塔克世倒下的瞬间,他那双豹眼竟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死死地、死死地“望”向了赫图阿拉的方向!那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是不甘的怨,是未能护佑子孙的锥心之痛!
“呃啊——!”剧烈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努尔哈赤撕裂!他抱着父亲棺木的手臂猛地一颤,力量在怨气冲击下骤然松懈!沉重的棺椁带着他,再次向污秽的黑泉深处滑落!
“哗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翻涌的黑泉水面,靠近觉昌安棺椁的位置,一个巴掌大小、边缘残破不规则、通体漆黑如墨的东西,猛地浮了上来!
它出现的极其突兀,仿佛是被这冲天的怨气和努尔哈赤的悲愤所引动!黑沉沉,毫不起眼,半沉半浮地飘在污浊的水面上。然而,当一道扭曲的闪电再次划破雨幕,惨白的光芒掠过它的表面时——
“嗡!”
那黑玉之上,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却流转着暗红血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古老、扭曲、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力量,赫然是早已失传的、最古老的女真咒文!每一个符文都仿佛是用凝固的怨血写成,在黑玉上无声地燃烧、流动!
这诡异的红光,穿透了粘稠的黑水,直直刺入努尔哈赤被怨气充斥的赤红双瞳!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粘稠、却又带着奇异牵引力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被怨气冲垮的神智!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一端系着这块浮出的黑玉,另一端,则深深扎入了他的心脏,扎入了脚下这片埋葬着祖先也滋养着他的大地龙脉!
“呃!”努尔哈赤发出一声闷哼,下坠的身形硬生生顿住!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块浮沉的黑玉,那上面燃烧的古老咒文,竟与他灵魂深处源自萨满传承的某些神秘烙印隐隐呼应!
“抓住它!”墓穴边缘,几乎力竭的卓里克图看到那浮出的黑玉和其上亮起的咒文,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嘶声大喊,“龙脉有应!煞中藏真!少主!抓住它!那是祖灵最后的指引!”
努尔哈赤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和对力量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怨气的侵蚀!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只手死死扣住父亲棺椁的边缘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则如同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抓向那在污浊黑泉中沉浮、燃烧着血咒的黑玉!
指尖触及黑玉的瞬间——
“滋!”
一股冰寒刺骨、却又仿佛带着滚烫烙印的力量,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掌心!那黑玉上的血咒符文骤然亮到了极致,红光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周围的污秽黑水!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夹杂着无尽怨毒和一丝古老苍茫意志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蛮横地冲入了他的脑海!
“嗬…嗬…”努尔哈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抓住黑玉的手却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紧!冰冷的玉,滚烫的咒,在他掌心交融。他布满血丝的双瞳,映着黑玉上跳动的血光,更深处,则燃起了两簇幽暗的、足以焚尽八荒的火焰。那火焰里,是尸山血海,是折断的明军旌旗,是无数骸骨垒成的王座。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污浊的黑水和泪痕,却冲不淡那刻入骨髓的恨,也浇不灭掌心那枚来自地狱深渊、仿佛凝聚着整个建州怨气的黑玉所传来的刺骨寒意。
(历史事件:《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载王杲城破事件。风水术:怨气冲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