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范阳埋石
(公元742年)
天宝元年,范阳城的深秋。安禄山策马出城,蹄铁踏过官道,卷起枯叶与尘土。
他如今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旌节所至,沿途军镇城门次第洞开,甲胄碰撞声与呼喝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着燕赵大地的霜尘。
可唯有腰间那枚沉甸甸的赤铜虎符,总在更深人静时透出一股子阴寒,针一样扎着他的皮肉,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节帅,到了。”亲卫勒马,低声禀报。
眼前一片低矮山丘,枯草连天,几座不起眼的坟茔散落其间,碑石粗粝。这便是范阳朱氏,他安禄山如今显赫母族的祖茔所在。
一个披着斑斓鸟羽大氅、脸上涂满靛青与赭石油彩的老萨满,正佝偻着腰,将一把不知名的黑色粉末撒在坟茔四周的土地上。粉末沾地,竟嗤嗤作响,腾起缕缕带着硫磺味的青烟。
老萨满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塞外室韦人含混如兽吼的古调。他手中一柄非金非木的短杖顶端,几缕用头发系住的兽骨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安禄山滚鞍下马,沉重的身躯踏在枯草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阿史那德,”他声音低沉,压着风,“如何?”
老萨满阿史那德缓缓直起身,浑浊的眼珠转向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位极人臣的藩镇节帅,倒像在审视一头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煞气驳杂,如盘蛇乱走。”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祖脉根基浅薄,承不住将军如今这泼天的权柄…更承不住将军心中那条,欲吞山河的巨龙。”
风陡然紧了,卷起枯叶打着旋扑在安禄山厚重的锦袍上。他脸上横肉纹丝不动,只眼中凶光一闪:“承不住?那就让它承住!用血,用铁,用这天底下最凶的煞气,给它灌进去!”
阿史那德枯树皮般的脸皱出一个近乎诡秘的笑容,鸟羽在风中簌簌抖动:“将军可知辽东极寒之地,有星落之铁?”
“陨铁?”安禄山眉峰一挑。
“正是。”萨满眼中闪烁着狂热,“天外之物,聚九幽阴寒,纳虚空凶煞!若以其铸碑,深埋祖脉穴眼,再佐以…百战凶魂之血,引动这幽燕千年所积的杀伐戾气…”他干枯的手指猛地指向脚下大地,“此地脉,便将化作一头饥渴万年的凶兽,为将军撕碎一切阻碍!”
“好!”安禄山眼中爆出精光,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所需之物,尽予尔!人手,任尔调遣!要快!”
幽深的范阳节度使府兵械坊深处,火光将人影扭曲地投在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巨大的熔炉咆哮着,炉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炉心,一块桌面大小、通体遍布蜂窝般孔洞与熔融痕迹的黝黑巨石,正被地火舔舐。这便是阿史那德口中的辽东陨铁,来自星辰的碎片。
“还不够!”阿史那德尖啸着,鸟羽大氅在热风中狂舞,脸上油彩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更显狰狞。他猛地从一个皮囊中抓出一把暗红色、散发着浓烈腥气的粉末——那是被烈日暴晒、又经秘法研磨的契丹战俘骨灰!扬手间,红粉如血雨般撒入炉口!
“滋——!”刺耳的声响仿佛万千怨魂齐声尖嚎。炉火骤然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硫磺与腐肉混合气味的黑气,如同苏醒的巨蟒,从炉口翻腾着冲上穹顶,又被沉重的石顶压回,在作坊内翻滚弥漫。
数十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匠人,口鼻蒙着浸湿的麻布,眼神却已陷入一种狂热的迷乱。他们喊着不成调的号子,用巨大的铁钳夹住那块在炽白火焰中非但未融化、反而愈发幽暗沉凝的陨铁,奋力拖拽而出。陨铁表层流动着诡异的暗蓝色光泽,丝丝寒气竟在灼热的空气中凝结出白霜。
“锻!引煞入形!”阿史那德的声音如同鬼啸。
铁锤轰然落下!
“当——!”巨响震得石壁簌簌落灰。火星不是炽热的红,而是幽冷的蓝绿色,四散飞溅。每一锤落下,那陨铁非但没有延展变形,反而发出更加尖锐、直刺灵魂的鸣响。作坊内温度骤降,水汽在地面迅速凝结成霜,匠人们裸露的皮肤上冻出一片片青紫,动作却愈发疯狂,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驱策的傀儡。锤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哀嚎,仿佛有无数生灵被封禁在这冰冷的星铁之中,正承受着永恒的酷刑。
数日不休的疯狂锻打后,一块高约九尺、宽三尺、厚一尺的巨碑立在作坊中央。碑体通体幽黑,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扭曲、狰狞、仿佛在痛苦挣扎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暗红与靛青的微光,如同凝固的血与淤积的毒。仅仅是靠近,一股阴寒刺骨、混杂着绝望与暴戾的煞气便扑面而来,令人心神动摇,几欲作呕。
阿史那德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碑身一道最深的、如同泣血泪痕的纹路,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虔诚:“成了…‘黑眚镇煞碑’…将军,只欠最后一把火了。”
朔风在朱氏祖茔所在的荒丘上厉声尖啸,卷起砂石抽打在脸上,生疼。子时将近,天幕漆黑如墨,一轮惨白的下弦月被翻涌的乌云不断吞噬,大地沉入近乎绝对的黑暗。
九十九名被剥去甲胄、仅着单衣的契丹战俘,被粗大的牛筋绳捆缚着,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围成一个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圆圈。圆圈的中心,便是那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眚碑。寒风像刀子刮过他们裸露的肌肤,冻得青紫,却压不住他们眼中刻骨的仇恨与临死的疯狂。低沉的、用母语发出的咒骂、嘶吼、绝望的祈祷,混杂在风里,如同地狱传来的合唱。
安禄山裹着厚重的紫貂大氅,立于圈外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他身后,亲卫统领田承嗣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全场,甲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更远处,影影绰绰的黑影是精锐的曳落河亲兵,无声地封锁了所有方向,刀出半鞘,弩已上弦,隔绝了内外一切声响与窥探。
阿史那德站在黑眚碑前,鸟羽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死亡之翼。他脸上油彩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咒言,音调时而高亢如枭啼,时而低沉如地鸣。随着他的吟唱,那柄顶端系着兽骨铃铛的短杖开始疯狂地自行舞动,铃铛的“嗡嗡”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渐渐压过了风声,压过了俘虏的嘶吼,化作一种穿透耳膜、直抵脑海的魔音!
“时辰到——!引煞归源,祭!”阿史那德猛地举起短杖,声音撕裂夜空!
“噗!”“噗!”“噗!”……
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早已等候在俘虏身后的九十九名赤膊刽子手,手中淬了黑狗血的锋利弯刀,在同一时间,精准而冷酷地划过了九十九名俘虏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如同九十九条骤然迸发的赤色喷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激射而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轰然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热度的鲜血,猛烈地泼洒在冰冷坚硬的黑眚碑上!
“滋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滚油泼雪的声音骤然响起!黑碑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血管,贪婪地吮吸着浇淋而下的热血!幽黑的碑体上,暗红与靛青的光芒疯狂流转、暴涨!碑身竟开始剧烈地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被血腥唤醒的洪荒凶兽!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所有喷涌而出的鲜血,无论泼洒在碑身还是落在地面,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疯狂地向着黑碑基座汇聚、渗透!没有一滴浪费,没有一丝逸散!方圆数十丈内的大地,发出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的“咚…咚…”声。以黑碑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暗沉血色的涟漪,正贴着地面急速扩散开去!所过之处,本就稀疏的枯草瞬间化为飞灰,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泽,如同凝固的淤血。
“还不够!引星力,定凶煞!”阿史那德嘶吼着,声音已不似人声。他猛地将短杖插入碑前血泊,双手结出一个扭曲怪异的印诀,仰天喷出一口心头精血!
血雾弥漫的刹那,异变陡生!
天穹之上,那轮被乌云苦苦纠缠的下弦月,骤然被完全吞没!真正的天地无光!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黑暗降临的瞬间——
“轰!!!”
一道赤红如血、粗逾儿臂的刺目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剧烈震颤、光芒爆射的黑眚碑顶端冲天而起!光柱撕裂浓墨般的夜幕,带着焚烧一切的凶戾与穿透九霄的决绝,直刺天穹深处!其光芒之盛,将整个荒丘,连同安禄山、田承嗣以及所有兵卒惊骇凝固的脸庞,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光柱的尽头,在那凡人目力难及的九天之上,紫微垣帝星所在的天区,一点尊贵的紫芒似乎被这凶戾的血光狠狠刺中,剧烈地、肉眼可见地闪烁、摇曳了一下!
“赤光贯紫微!”田承嗣失声惊呼,握刀的手竟微微颤抖。这可是史书所载,主刀兵大起、帝星动摇、江山倾覆的至凶天象!
安禄山猛地踏前一步,紫貂大氅在血光与狂风中翻卷如怒涛。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道贯通天地的凶戾血柱,脸上横肉在血光下狰狞地跳动着,眼中燃烧的已非野心,而是焚尽八荒的疯狂火焰。那道血光,仿佛点燃了他血脉深处蛰伏的巨兽,一种掌控凶煞、撕裂天地的力量感汹涌奔腾。
“好!好!好!”他连吼三声,声震四野,压过了碑体的嗡鸣与风的尖啸。他大步流星走到兀自震颤不休的黑眚碑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在意碑身那刺骨的阴寒与尚未凝固的黏腻血浆,重重地、如同抚摸情人般抚过那冰冷滑腻的碑体。
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搏动,仿佛这冰冷的石头深处,真的有一颗由凶煞凝聚而成的心脏在强劲地跳动,应和着他胸腔里那颗同样躁动狂野的心。
“幽燕千年的血煞…辽东星坠的凶戾…还有这九十九条最悍勇的契丹凶魂…”安禄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屏息的亲兵耳中,“都在这了。”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黏腻的血浆被挤出指缝,“以此为引,点起焚天大火!这万里的锦绣河山…”他缓缓转过身,血红的眼瞳扫过田承嗣,扫过每一个惊魂未定的曳落河精锐,最后投向南方那无边的、象征着至尊权柄的黑暗。
“该换主人了。”
寒风卷过死寂的荒丘,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铁锈味,呜咽着,像是在回应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那矗立的黑眚碑,在血光渐敛的夜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墓碑,又似一把插向大地心脏的魔刃,静静等待着…饮血噬魂时刻的到来。
(历史事件:安禄山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风水术:黑眚聚煞术、血祭引凶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