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七十二冢
(公元220年)
建安二十五年,邺城丞相府深处,曹操躺在榻上,锦衾覆着枯槁身躯,眼睛看向侍立榻前的曹丕、曹植,以及跪在阴影里的风水宗师盘公。
“孤之《终令》……”曹操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瘠薄之地为圹,依原野之形……不封不树……四季常服入殓……”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锦衾,青筋虬结,“金玉珠玑,铜铁之物……一概禁绝!尔等……可能做到?”
曹丕伏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儿臣谨遵父命,薄葬以安魂,绝不敢有违!”
他声音哽咽,眼角余光却如冰冷的刀锋,悄然扫过角落里的盘公。
盘公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如被风霜刻凿的山岩。他深深俯首,双手捧起一卷磨损得发亮的古老帛书——正是搅动天下风云的《郭氏秘录》。
“丞相放心,”他的声音低沉如地底涌动的暗流,“‘水龙衔珠’之位已定,九宫移气之阵已成。七十二疑冢虚布漳河两岸,真穴沉潜,非水脉通时,绝难显化于世。此局……暗合《易》之‘潜龙勿用’,亦应‘见群龙无首’之象,混淆天机,可保万全。”
曹操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似笑似叹,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铅灰色的苍穹:“龙……潜于渊……好……好……”
那锐利的眸光终究一点点涣散开去,如同燃尽的炭火,于建安二十五年三月十五日彻底熄灭。
漳水两岸高阜之上,七十二座新冢如同沉默的士兵,沿着曲折的河岸排布开去,每一座都平平无奇,不起封土,不植松柏,只在不起眼处,依九宫方位,暗嵌着刻有符箓的玄武镇石。
真正的杀局,不在岸上,而在河中。
一队精悍的曹氏死士,押着沉重的木筏,悄然驶离北岸。木筏中央,并非棺椁,而是一尊狰狞古朴的青铜巨鼋!
鼋背宽厚如平台,其上用秘药浸泡过的粗大铁链,紧紧缚着一具异常厚实的阴沉木棺椁。棺木通体乌黑,毫无纹饰,正是曹操遗嘱中“四季常服”的最终归宿。
盘公独立筏首,宽大的玄色衣袍在料峭河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古老铜盘——河图洛书残片,盘面上天然形成的纹理与后天刻画的星斗、山川隐隐呼应,流转着幽微的光。他面色枯槁如金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湍急浑浊的河水。
“时辰将至,盘公!”死士统领低声催促,声音绷紧如弓弦。盘公恍若未闻,枯瘦的手指在铜盘上急速划过,口中念念有词,正是《青囊经》中引动水脉的秘咒。随着他指尖划过,铜盘中央代表邺城漳水的纹理,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起来!
“噗!”一口暗红色的心血毫无征兆地喷在铜盘之上。鲜血并未四溅,反而诡异地沿着那些纹理迅速渗透、蔓延,瞬间将整个河图洛书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宗师!”众死士骇然惊呼。
盘公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却如扎根老树般强撑着不倒。他沾血的指尖颤抖着,在血染的盘面上用力一抹、一勾!
一个由血线扭曲而成的诡异图案骤然浮现——赫然是三个狰狞的马头,正低头疯狂啃噬着一个巨大的“曹”字凹槽!
“呃啊!”盘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最后气力将铜盘狠狠按向缚棺的铁链中心,“九宫……藏煞……水通方显……三马……食槽……司马代曹……天……道……轮……”
最后一个“回”字尚未出口,他眼中神光骤然熄灭,整个人如被抽空般向后软倒,直直坠入冰冷汹涌的漳河浊流,瞬间消失无踪。
“盘公!”木筏上一片混乱。
“快!沉棺!按宗师遗令!”统领目眦欲裂,嘶声咆哮。兵士们压下惊骇,合力撬动机关。
沉重的青铜巨鼋连同阴沉木棺椁,在粗大铁链的拖拽下,缓缓滑离木筏,带着巨大的水花与漩涡,沉向那深不可测、暗流湍急的河心深处。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很快吞噬了一切痕迹,只余下木筏在波涛中剧烈起伏。
就在此时,南岸一片稀疏的柳林阴影下,一匹健马悄无声息地立着。马上之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如同潜伏的毒蛇,正一瞬不瞬地盯住河心那巨大的漩涡,以及漩涡上空尚未散尽的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灰色气息——那是盘公以生命引动水脉、沉棺入穴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地气异象。
此人正是太子中庶子,司马懿。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低沉的自语被漳河的咆哮淹没:“好一个‘潜龙勿用’,好一个‘水通方显’…丞相啊丞相,您算尽地脉天机,布下这疑冢迷局,将自己化作一条沉渊之龙…却不知这‘九宫移气’之阵运转之时,亦是‘三马煞局’暗合天道、生根发芽之始…”
他目光转向北岸那些沉默的假冢,眼神锐利如刀,“七十二疑冢?群龙无首?呵…您这真龙潜得再深,这滔天的煞气,也终将被我司马氏承接!困龙…终究困不住真命!”
邺城,魏王宫新殿。
浓重的熏香也压不住曹丕心头的血腥气。他刚刚以铁血手段镇杀了几个意图拥立曹植的臣子,指甲缝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焦躁地在殿内踱步,猩红的王袍下摆扫过光洁冰冷的地砖。
“盘公临死前…当真画出了三马食槽之相?”曹丕猛地停步,转身逼视着跪在殿心、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死士统领,声音阴鸷如冰,“还说什么‘司马代曹’?”
“千真万确,大王!”统领额头冷汗涔涔,“盘公以心血染盘,画出那凶煞之图,口中…口中确有此不祥之言!属下等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
“妖言惑众!”曹丕勃然暴怒,一脚踹翻旁边的青铜灯树,沉重的灯树轰然倒地,灯油泼洒,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映得他扭曲的面容如同恶鬼。
“孤受命于天,承续大统在即!区区一个江湖术士的疯癫血谶,就想动摇天命?荒谬!”
然而,那“三马食槽”的狰狞血图,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数年前官渡战后,盘公弟子也曾警示过祖坟涡水的“三马煞局”,彼时他只当是妄言。如今盘公以命为引,再次示警…莫非…
一股寒意无法抑制地从脊椎骨窜起。
“查!”曹丕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一丝潜藏的恐惧而变调,“给孤彻查!司马氏…特别是那司马懿!孤要知道他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去了何处!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过!”
“诺!”殿外阴影中,数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无声领命,悄然退去,融入沉沉夜色。
数日后,曹操大丧。
邺城四门洞开。寅时刚至,天色依旧墨黑,唯有点点火把在城门处摇曳,映照着森然肃杀的黑甲军士。沉重的号角撕裂黎明前的死寂。
“起灵——!”
随着司礼官凄厉悠长的呼喝,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同时抬出七二十具一模一样的阴沉木棺椁!
每一具都由八名精壮兵士扛抬,覆盖着毫无二致的玄色锦幡。棺椁沉重,压得抬棺的粗大木杠吱呀作响。
“送魏王——!”
悲声四起,如潮水般从城中各个角落涌出,那是被勒令哭丧的官吏百姓。哭声震天动地,却透着一种空洞的、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般的虚假。
七十二支送葬的队伍,如同七十二条黑色的巨蟒,在震耳欲聋的号哭与哀乐声中,沉默而迅疾地游出邺城,沿着不同路径,奔向漳水两岸那七十二座早已挖好的墓穴。
真正的杀机,藏在这铺天盖地的喧嚣与混乱之下。
漳河主流,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隐秘河湾。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河水更加汹涌浑浊。
数条不起眼的渔舟悄然集结。舟上并非渔夫,皆是眼神精悍、气息内敛的曹氏死士。
“时辰到了。”一名头领模样的汉子低声喝道,声音被涛声吞没大半。
渔舟中央,数条小儿臂粗、浸透桐油的特制绳索猛地绷紧。河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搅动声。
浑浊的河面骤然翻腾起巨大的水花和漩涡!哗啦一声巨响,那尊狰狞的青铜巨鼋,背负着那具毫不起眼的阴沉木棺椁,被硬生生从河床的淤泥与暗流中拖拽而出,半浮于水面!
巨鼋身上缠绕的水草和吸附的贝类,在昏暗天光下更显诡异。
几条渔舟迅速围拢,死士们动作迅捷如狸猫,利用特制的钩索和滑车,拼尽全力要将那巨鼋连同棺椁拖向岸边一处早已伪装好的土穴——那里才是《郭氏秘录》推演出的“水龙衔珠”真位!
唯有将沉棺由“潜渊”移至“衔珠”,才能真正引动水龙之气,镇压盘公血谶中的“三马煞局”!
“快!再快!”头领急得双目赤红。人力在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沉重的青铜巨鼋在湍急的河水中如同生根,绳索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凄厉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河面的喧嚣!
一支通体漆黑、毫无反光的弩箭,如同来自幽冥的毒蛇,从南岸一处乱石堆后闪电般射出!
目标并非任何人,而是绷得最紧、承受着主要拉力的那根主索!
“啪!”
一声脆响!浸透桐油、坚韧无比的绳索应声而断!
“不好!”岸上水中,所有死士的心都沉到了冰点。
失去了主索的牵引,巨大的青铜巨鼋在湍流中猛地一沉、一横!恐怖的重量加上狂暴的水流冲击力,瞬间将旁边几条渔舟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落水者的惊呼与惨叫被涛声无情吞没。剩下的绳索再也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撕扯之力!
“嘣!嘣!嘣!”
令人心胆俱裂的崩断声接连响起!
失去了所有束缚的青铜巨鼋,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带着它背负的阴沉木棺椁,被更加汹涌的暗流裹挟着,打着旋,无可挽回地向着下游更深、更湍急、也更黑暗的河心深渊沉坠而去!浑浊的浪头翻滚着,迅速抹平了它最后的痕迹。
“真穴…移位了!”岸上,一名精通秘录的老地师面如死灰,绝望地看着手中疯狂乱转、最终指向河心深潭的罗盘,“水龙惊走,潜渊复归…衔珠之位…完了!”
南岸乱石之后。
司马懿缓缓放下手中那具造型奇特、泛着幽幽冷光的精钢劲弩。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河心那巨大的漩涡最终平复,看着曹氏死士在岸边徒劳地奔走呼号,如同看着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
他身后,一名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老者(南宗风水师)声音沙哑地开口:“中庶子,真穴沉渊复归,‘水通方显’之机更加渺茫。盘公血谶中的‘三马煞’,恐已扎根漳水地脉…此乃大凶,亦或…”
“凶?”司马懿打断他,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天机的光芒,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再次浮现,“盘公看到的或许是凶煞。但在我眼中…”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更北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首阳山下那如卧虎蛰伏的家族墓地。
“这滔天的煞气,正是蛰龙养元、以待天时的无上资粮!曹氏以九宫疑冢强聚龙气,却不知‘群龙无首’之象,正是煞气冲霄、新主应运之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赫然躺着几片崩断的染血青铜碎片——正是盘公那面碎裂的河图洛书残片!
碎片边缘锋利,残留的血迹已呈黑褐色,其上扭曲的“三马食槽”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九宫藏煞,水通方显?”司马懿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青铜碎片,感受着那凹凸的凶谶纹路,低语如同诅咒,又似预言。
“潜龙勿用?呵…丞相,待漳水再次通时,您这沉渊之龙重见天日之日…便是我司马氏这‘三马’,食尽你曹氏江山气运之时!”
他五指猛地收拢,锋利的碎片边缘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让他的眼神愈发幽深炽热。
他将染血的碎片紧紧攥住,转身,黑袍融入身后更浓重的阴影,只留下漳河亘古不变的呜咽咆哮,以及两岸七十二座沉默的坟冢,在初春料峭的风中,无声地见证着历史的暗流,正以风水为刃,在龙脉地气之上,刻下新的一页。
(历史事件:曹操死亡。风水术:三马食槽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