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邗沟血祭
(公元605年秋)
初秋,自洛阳龙舟上颁下的那道凿通邗沟、勾连江淮的圣旨,已化作一条盘踞在平原上的巨大伤口。百万民夫蚁附其上,挥汗如雨,木夯撞击大地的闷响、铁器凿入泥土的刺耳摩擦、监工粗粝的呵斥与民夫压抑的呻吟,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日夜不息,压过了淮水的呜咽。
宇文恺站在新筑起的河堤高处,玄色官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清瘦的骨架。他不过三十余岁,眉宇间却已刻满了风霜与思虑的深痕。脚下,这条被天子寄予厚望、欲以人力强夺天工的水道,正奋力向南撕开大地。河床初具规模,黑黄的泥土被翻出,堆在两侧,形成两道蜿蜒的土龙,散发着新鲜而略带腥气的土腥味。更远处,人头攒动,如蝼蚁般搬运着土石,号子声沉闷地传来。
他身旁站着的,是葬书门如今的掌舵人,苏亶。苏亶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与这喧嚣宏大的工程格格不入。他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黄铜罗盘,盘面刻满了细密的天干地支、八卦九星。此刻,罗盘中央那枚磁针,正微微地、持续地颤抖着,针尖并非稳稳指向某个方位,而是如同受惊的蜂鸟翅膀,在“坤”(西南)与“震”(东)之间来回急速摆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嗡”低鸣。
“苏宗师,此针……何解?”宇文恺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罗盘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作为主持天下河工、营造的大匠,他深知葬书门观气之术的分量。这罗盘,非是寻常指南之物,而是感应地气流转的灵枢。如此异动,绝非吉兆。
苏亶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隼,反复扫视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又投向更远处略显荒芜的野地。罗盘针尖的每一次无规律的跳动,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罗盘边缘的“土”与“水”两个方位格上轻轻划过,指腹感受着盘面那微不可察的冰凉与凝滞。
“地气驳杂,如沸汤翻滚。”苏亶的声音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干涩,“土位凝涩,水位虚浮……这底下,怕是不干净。宇文监作,此地古名为何?可有旧闻?”
“古名?”宇文恺略一思索,“据《水经注》残卷所载,此段河道,约在楚汉相争时,乃是一处古战场,名‘下邳东野’。”他顿了顿,补充道,“野老传言,当年霸王项羽困于此地,麾下精锐曾在此血战突围,死伤枕藉……”
“万人坑!”苏亶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股寒意,“怨气沉积,百年不散!如今我们开河动土,恰如掘开了积尸之穴,破了那层薄薄的‘封土’,怨煞之气冲天而起,与地脉中的水、土之气交冲激荡,故而罗盘躁动不安,示警如斯!”他指着罗盘上那狂跳不止的磁针,“此非寻常地气不稳,乃是阴煞冲霄之象!怨气盘踞,已成‘流沙穴’之基,凶险万分!”
“流沙穴?”宇文恺脸色微变。他虽非专精风水,但主持过诸多大工,对地脉凶险之处亦有所闻。流沙穴,乃是指地下因特殊地质或阴煞怨气淤积,形成不稳定结构,极易塌陷,吞噬人畜,如同流沙地狱,凶名昭著。
苏亶沉重地点点头,手指指向下方河床一段看似寻常、民夫正密集挖掘的区域:“观其气色,浊气下沉,隐隐成旋涡之势,表面土层虽无异状,但底下……怕已是中空如朽木!宇文监作,速令彼处民夫撤离!迟则……”
话音未落!
仿佛为了印证苏亶那近乎诅咒般的预言,就在他所指的那片河床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沉闷至极、仿佛大地脏腑被撕裂的“咕咚”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连绵不绝,如同巨大的朽骨在内部寸寸断裂!
“地陷了——!”
凄厉到变调的嘶喊骤然撕裂了工地的喧嚣,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就在无数民夫埋头苦干的地方,坚实的大地瞬间失去了支撑。一个巨大的、边缘扭曲狰狞的深坑,如同地狱巨兽猛然张开的贪婪大口,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河床中央!范围之大,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十丈!坑口边缘的泥土、石块,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着,疯狂地向中心塌陷、坠落。
坑底并非漆黑,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泽。塌陷的瞬间,伴随着泥土石块下坠的,是粘稠如浆糊般的暗红泥浆,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污血,从大地的伤口里猛烈地喷涌出来!
“救命啊——!”
“拉我一把——!”
“娘啊——!”
绝望的哭嚎、濒死的惨叫瞬间爆开,盖过了夯土的号子。数百名正在坑口附近劳作的民夫,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那恐怖的地陷漩涡无情地吞噬。他们挥舞着手臂,徒劳地在空气中乱抓,身体却被泥浆和急速下陷的土石裹挟着,翻滚着,眨眼间消失在那个不断扩大的、喷吐着血泥的深渊之中。几个侥幸在坑缘、未被第一波塌陷卷入的民夫,惊恐万状地试图攀爬逃离,然而脚下湿滑粘稠的红泥如同无数双来自地狱的鬼手,死死拖拽着他们的腿脚。他们徒劳地挣扎着,身体却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滑向那吞噬一切的暗红深渊,最终被翻滚的泥浪彻底吞没。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土腥味,如同实质的瘴气,冲天而起,迅速弥漫开来。侥幸远离陷坑的民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得魂飞魄散,如同炸了窝的蚂蚁,丢下手中的工具,哭喊着、推搡着,没命地向河堤两侧的高处奔逃。监工们声嘶力竭的呵斥和鞭打声,在这灭顶之灾的恐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瞬间被淹没在混乱的狂潮里。
宇文恺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河堤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眼睁睁看着那数百条鲜活的生命,在几个呼吸间被大地无情吞噬,那喷涌的暗红泥浆,如同泼在他心头的滚烫烙印。苏亶手中的罗盘更是疯狂震动,磁针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打,在盘面上狂乱地画着圈,嗡嗡的震鸣声几乎连成一片尖锐的蜂鸣。
“怨煞化形……流沙噬魂!”苏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面对天地凶威的惊悸,“万人坑的积怨,被彻底惊动了!这……这只是开始!”
就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混乱与血腥中,一队人马逆着奔逃的人流,强行冲到了陷坑边缘。为首者,正是星象派那位以观测凶星、推演天变而备受炀帝器重的年轻弟子,袁守诚。他年岁与宇文恺相仿,面容俊朗却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锐利,一身星纹玄衣,在弥漫的血色尘埃中格外刺眼。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装束的星象派弟子,人人手持形制奇特的星盘,盘面并非罗盘方位,而是镶嵌着代表星辰的宝石,刻画着复杂的星宿轨迹。
袁守诚对脚下翻滚的血泥深渊视若无睹,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陷坑边缘翻卷上来的、混杂在红泥中的森森白骨。那些骨头大多碎裂扭曲,有的还残留着锈蚀断裂的箭簇或残破的青铜矛头。他蹲下身,不顾污秽,伸手捻起一小撮坑边翻涌上来的泥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泥土的颜色和夹杂的骨屑、兵器残片。
“哼!”袁守诚冷笑一声,站起身,玄衣下摆已沾染上刺目的暗红泥点。他转向脸色铁青的宇文恺和眉头深锁的苏亶,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葬书门只知地气,却不通星煞!此地非仅古战场万人坑!观此骨殖断口焦黑,土色沉暗带腥,兵器形制古拙,更有冲天怨气凝聚不散,此乃‘血煞冲霄’之局!其凶厉之气,上干天和,非寻常疏导可解!唯有以至刚至阳之物镇压,辅以血食献祭,方可暂遏其锋,保工程无虞!”
他目光扫过陷坑深处翻涌的暗红,语气森然:“九乃极阳之数,需九名命格带‘刑杀’之气的死囚,以其精血魂魄为引,沟通地煞,再铸铁牛,铭刻厌胜符文,沉于穴眼,方有望锁住这冲天怨气!”
“血祭?!”苏亶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燃起怒火,清癯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袁少监!此乃邪道!怨气淤积,犹如病疽,强以杀伐镇压,只会积怨更深,终遭反噬!当以疏导化解为要!或引水冲刷,涤荡污秽;或筑坛超度,安抚亡魂;或改易河道,避开凶煞之地!岂能以活人性命为牺牲,行此灭绝人伦之举?此乃逆天而行,有伤天和!”
“迂腐!”袁守诚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针,直刺苏亶,“天和?陛下开万世之基,凿通济,连邗沟,此乃上承天命,下应龙脉!些许怨气凶煞,不过是挡在煌煌天运前的虫豸!苏宗师,你所谓疏导化解,耗时几许?耗费几何?陛下限期凿通邗沟,龙舟已备,岂容你在此慢慢消磨?九名死囚,换百万民夫安泰,换运河贯通大业,孰轻孰重?此乃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他猛地一甩玄衣袖袍,指向那仍在缓缓塌陷、如同巨兽喘息般吞吐着血泥的深渊,声音斩钉截铁:“此煞气一日不镇,流沙穴便一日不安!今日吞数百,明日便能吞数千!延误了陛下通渠南巡的吉期,你苏亶,你葬书门,担待得起吗?还是说……”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苏亶,心念江南故土,有意借这怨煞之气,阻挠陛下天下一统之伟业?”
“你!”苏亶气得胡须直抖,指着袁守诚,一时语塞。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整个葬书门万劫不复。
宇文恺站在两人之间,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河堤下的惨嚎和混乱仍在持续,那浓烈的血腥味不断冲击着他的鼻腔。袁守诚的话虽冷酷残忍,却点中了一个冰冷的现实:工期如山,圣意如刀。他作为运河总领,比任何人都清楚延误的后果。苏亶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那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他疲惫地闭上眼,耳边是陷坑深处如同呜咽般的泥浆翻涌声,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数百民夫瞬间消失的惨烈景象。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重与无奈。
“速……速报行在。”宇文恺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此地情形,连同袁少监与苏宗师所议……一并急奏陛下,请旨……定夺。”最后的“定夺”二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负。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了淮扬平原的秋色,裹挟着邗沟工地的血腥与争论,风驰电掣般奔向炀帝杨广此时驻跸的江都行宫。
行宫深处,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杨广一身常服,斜倚在铺着柔软白虎皮的御榻上,指尖正把玩着一只羊脂白玉雕成的玲珑酒杯。杯壁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其中琥珀色的西域葡萄美酒轻轻荡漾。案几上,摊开的是一幅巨大的《大隋漕渠水脉全图》,上面朱笔勾勒,雄心勃勃地描绘着贯通南北的水龙。他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听着宠臣虞世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江都宫苑新近搜罗来的奇花异草。
当那份沾染着邗沟工地泥土气息和隐隐血腥的加急奏报,由内侍颤抖着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时,殿内那靡丽安逸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杨广脸上的闲适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放下玉杯,坐直了身体,展开奏报的手指稳定而有力,但当他目光扫过“地陷流沙,吞噬民夫数百”、“万人坑怨煞冲霄”、“星象派建言血祭镇煞”、“葬书门力谏疏导化解”等字句时,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开始在他周身凝聚。殿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侍立的宫女内侍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垂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似乎都咀嚼了一遍。当看到“九名命格刑杀之死囚”、“铸铁牛厌胜”时,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那不是愤怒,也非悲悯,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衡量价值的专注。他似乎透过奏章,看到了那翻滚的血泥,看到了那累累白骨,也看到了那阻碍他龙舟南下的无形凶煞。
虞世基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此等妖异之事,恐是民夫懈怠,监工不力,以讹传讹……”
“以讹传讹?”杨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打断了虞世基的话。他拿起案上那只羊脂白玉杯,杯中美酒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杯壁上,仿佛在欣赏那无瑕的玉质。“万人坑?怨煞?”他低语着,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朕,受命于天。这江山万里,每一寸土,每一滴水,皆是朕的。区区百年前战死鬼魂的怨气,也配阻朕龙舟?”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打破了死寂!
那只价值连城、薄如蝉翼的羊脂白玉杯,竟在他指间生生被捏碎!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案几上摊开的水脉图上,如同几朵骤然绽开的诡异红梅。琥珀色的美酒混合着鲜血,在图纸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殿内所有人,包括虞世基在内,全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大气不敢出。
杨广却恍若未觉指尖的刺痛和碎裂的玉杯。他只是盯着图纸上那被血酒污损的、代表邗沟工地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决断。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冰冷地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邗沟流沙穴一事,星象派所奏,甚合朕意。着即:遴选命格带‘刑杀’之死囚九名,即刻押赴邗沟工地。敕令将作监,速铸千斤铜牛一尊,务必于三日内铸成,牛身铭刻‘厌胜镇煞’符文,务求精严!待铜牛铸成,依袁守诚之法,以九囚为牲,血祭镇煞!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群臣,声音又沉了几分:“再有妄言疏导、超度、改道,延误工期者……视同抗旨,立斩不赦!”
“遵旨!”内侍尖利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将这裹挟着浓重血腥味的旨意,飞快地传向殿外,传向那千里之外的邗沟血泥之地。
沉重的圣意,如同铅灰色的阴云,以更快的速度压回了邗沟工地。工地上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死囚很快被从附近州府的牢狱中提了出来。九条汉子,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脸上刺着象征罪孽的黥印,眼神麻木空洞,如同待宰的牲畜,被凶悍的甲士推搡着,驱赶到那片依旧在缓缓翻涌着暗红泥浆的巨大陷坑边缘。
与此同时,附近的几座官炉昼夜不息地喷吐着灼热的火焰和浓烟。将作监的匠人在兵士的严密监视下,挥汗如雨,将熔化的铜汁注入巨大的泥范之中。沉重的锤击声敲打着冷却的铜坯,火星四溅。一尊体型庞大、筋肉虬结、牛角向天的铜牛渐渐成型。牛身之上,数名星象派的弟子手持特制的刻刀和朱砂笔,正按照袁守诚的吩咐,全神贯注地铭刻着繁复扭曲、充满邪异力量的符文。每一笔落下,都仿佛能听到铜牛内部传来细微的嗡鸣。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气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邗沟工地上空,一丝风也没有,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那巨大的陷坑经过几日沉淀,表面的泥浆不再剧烈翻滚,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红,如同凝结的巨大血痂,散发着更加浓烈腥甜的铁锈气味。坑壁边缘,翻出的森森白骨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陷坑旁,临时搭建起一座丈许高的土台。土台中央,那尊新铸成的千斤铜牛巍然矗立,通体闪烁着幽暗沉重的金属光泽。牛眼怒睁,空洞地“望”着前方翻涌的血泥坑。牛身上那些新刻的符文,以朱砂混合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据闻是黑狗血与雄鸡冠血)填满,在阴沉的天色下,隐隐流动着诡异的红光,如同活物皮肤下的血管。
土台四周,旌旗猎猎,甲胄森然。监工的将校、各派风水师、幸存的民夫代表……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空气凝重得如同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土台之上,聚焦在铜牛旁那九个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冰冷泥土上的死囚身上。他们赤裸着上身,黥面在灰暗光线下更显狰狞,身体因恐惧或寒冷而微微颤抖,眼神早已失去了最后的光彩,只剩下死灰一片。
宇文恺和苏亶站在土台一侧。宇文恺脸色依旧苍白,紧抿着唇,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巨大的铜牛和待宰的死囚。苏亶则闭着双眼,手中紧紧攥着他那个古朴的黄铜罗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罗盘上的磁针,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针尖剧烈地颤抖着,却无法指向任何一个方位,只是徒劳地在盘面上划着细密的圆圈,发出绝望般的悲鸣。
袁守诚一身星纹玄衣,傲然立于土台最前方,正对陷坑。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盘,盘中整齐地摆放着九枚三寸长的黝黑铁钉,钉身同样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他神色肃穆,眼神锐利,无视下方弥漫的恐惧和身后苏亶那无声的愤怒,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是古老的、充满血腥意味的厌胜咒文:
“……天清地宁,秽气分散……九幽沉沦,凶煞伏藏……今以血食,飨尔怨魂……铜牛镇地,永锢黄泉……急急如律令!”
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如同敲响了丧钟。
“时辰到!行祭——!”
一名身披重甲、面容冷硬的监斩官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手起,刀落!
噗!噗!噗!
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沉闷声响,连续九次,短促而残忍地响起!
九颗头颅滚落在冰冷的土台上,腔子里的热血如同九道赤红的喷泉,猛烈地飚射而出,大部分精准地浇淋在铜牛巨大的身躯和那些朱红的符文之上!粘稠温热的血液顺着冰冷的青铜流淌而下,浸入符文的凹槽,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淬入冷水。剩下的血液则如同猩红的溪流,蜿蜒漫过土台边缘,滴落进下方那暗红的陷坑之中。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爆发开来,混合着坑中原本的铁锈腥气,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风暴,席卷了整个河岸。围观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压抑的呕吐声和惊恐的抽气声。
铜牛巨大的身躯被这滚烫的人血浇透,那些朱砂描绘的符文吸收了鲜血,骤然亮起!不再是隐隐的红光,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刺目欲盲的血色光华!整个铜牛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尊来自血海地狱的魔神!
“镇!”
袁守诚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厉声高喝!
早已在铜牛周身关键部位套好粗大麻绳、准备就绪的数百名精壮民夫,在监工声嘶力竭的号令下,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他们肩扛粗索,脚蹬泥土,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无比的青铜巨物,缓缓推向土台的边缘!
“嘿——哟!”
“嘿——哟!”
沉重的号子声伴随着铜牛底座摩擦土台的闷响,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
铜牛倾斜了,巨大的牛角率先指向下方翻滚的暗红泥浆。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千斤铜牛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岳,翻滚着,重重砸入那深不见底的血泥陷坑!粘稠的暗红泥浆被砸得冲天而起,形成数丈高的泥浪,又如同血雨般哗啦啦落下,浇得靠近坑边的兵士民夫满头满脸,引来一片惊恐的尖叫。
铜牛庞大的身躯在泥浆中只挣扎般晃动了几下,便迅速被那贪婪的暗红吞噬。泥浆剧烈地翻涌、冒泡,如同沸腾的血池,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去,只在坑心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痕迹,最终也归于沉寂。那尊耗资巨大、铭刻着血腥符文的铜牛,彻底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血泥之下,只留下坑面上几个巨大的气泡破裂的轻响。
坑边,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泥浆缓慢冒泡的咕嘟声。
袁守诚紧盯着那最终归于平静的血泥坑面,凝神感应。片刻,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冷峻,转向监工将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怨煞已暂时被铜牛锁住,地气稍平。可以继续施工了。但此段河道,需以巨石铺底加固,以防再生变故。”
命令层层下达。劫后余生的民夫们,在兵士的驱赶和皮鞭的威胁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重新靠近那刚刚吞噬了九条人命和一尊铜牛的恐怖陷坑边缘。他们搬运来巨大的条石,一块块小心翼翼地投入那依旧暗红、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坑底。
苏亶一直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他看着那些麻木地将巨石投入血泥的民夫,又望向袁守诚那带着一丝胜利者姿态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个黄铜罗盘上。罗盘的磁针,在铜牛沉入血泥后,似乎真的不再狂乱画圈,但针尖依旧在微微地、持续地颤抖着,固执地指向陷坑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指向深渊,指向那被强行镇压、却永不消散的怨毒。
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他缓缓抬起手,用宽大的袍袖,仔细地、一点点地擦去罗盘盘面上沾染的、从远处飘来的、细微的血色泥点。动作缓慢而沉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都行宫。
杨广正批阅着一份关于龙舟南巡仪仗的奏章。殿内依旧龙涎香袅袅,灯火通明。忽然,他感觉御案微微一震。
“嗯?”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御案一角,一只与之前那只被捏碎的玉杯形制相仿、但稍小一些的羊脂白玉酒杯,静静地摆在那里。杯中并无酒水。
就在杨广目光落下的刹那!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那只完好无损的玉杯,杯壁之上,毫无征兆地,自行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却贯穿杯体的裂痕!
杨广的目光骤然凝固在那道裂痕上。
(历史事件:开邗沟(淮扬运河)。风水术:“怨地化煞”镇法、活祭厌胜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