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漕渠龙泣
（公元763年春）
暮春三月的汴水漕渠，早已失却了往日千帆竞渡、万舸争流的雄浑气象。岸边田亩龟裂，荒草萋萋，几具倒毙路旁的饿殍无人收敛，招来蝇虫嗡嗡盘绕。
郭子仪勒马立于渠岸高处，身披半旧的明光铠，甲叶上沾染着尚未洗净的干涸血渍。
须发已近全白，深重的皱纹刀刻般嵌在眉宇之间，那是八载平叛烽烟留下的印记。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风尘仆仆的亲兵，还有两位装束迥异的人物：一位是袁天罡的徒孙张玄素，青布道袍洗得发白，面容清癯，背负一柄古拙的桃木剑和星盘；另一位则是理气宗北派长老陈观澜，紫袍玉冠，手持一柄精铜打造、嵌满星宿符纹的罗经仪，神色倨傲。两人目光偶尔交错，空气中便似有无形火花迸溅。
“天下漕粮，半仰此渠。”郭子仪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沉重地扫过死气沉沉的河道，“自范阳逆贼引黑水污秽天下水脉，北地粮秣转运已窒碍经年。
今乱局初定，陛下命我督浚此渠，以通国脉。二位皆是当世堪舆翘楚，此渠淤塞恶臭，异乎寻常，当如何着手？”他话语虽问向两人，目光却落在那浑浊如脓血的水面上，眉头深锁。
张玄素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磨得光润的龟甲，又从腰间小囊中倒出几枚古朴的铜钱。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腥腐之气令他眉头微蹙，随即屏息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将铜钱置于龟甲之上，轻轻一抛。
铜钱落在龟甲沟壑中，发出几声脆响。他低头细察卦象，又抬头望了望渠水上空灰蒙蒙的天光，掐指推算。
“郭令公，”张玄素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凝重，“龟卜之象，坎水蒙垢，艮山崩颓。此乃‘地络瘀滞’之凶相！以我撼龙门观气之法视之，此水恶气蒸腾，非但淤塞，更有一股阴邪凶煞之气深潜于河床之下，如毒蛇盘踞，锁死了地脉生机！”他指向浑浊的水面，“您看这水色，隐隐透出铁锈般的暗红，绝非寻常淤泥所致。”
“哼！”陈观澜一声冷笑，紫袍在带着腥味的风中微动。他托起手中那面嵌满星辰刻度、流光溢彩的铜质罗经仪，仪盘中央的天池磁针此刻竟微微颤抖，针尖泛着一丝不祥的暗红光泽。“张道友只知形骸表象，不识天星妙理。此乃‘贪狼凶曜’侵凌水宫之兆！煞气自天而降，污染水脉，岂是区区河床污秽可论？”他指尖拂过罗盘边缘繁复的二十八宿刻度，“当以我理气宗‘紫微垣镇水秘法’，引北斗帝星之力，临河布下七座星坛，方能镇压凶星，涤荡污浊！”
张玄素面色不变，目光却锐利如剑：“陈长老此言差矣！天星虽厉，然此煞扎根于地，源头必在河床之下。不寻根溯源，斩断其本，纵引满天星斗，亦是扬汤止沸！撼龙门之法，当先探明煞源，再以地气疏导，方为根本之道。”他语气坚定，带着撼龙门特有的执着。
郭子仪浓眉紧锁，如两柄出鞘的断刃。两位宗师各执一词，争论的核心却都指向了这浑浊河水下潜藏的凶险。他抬手止住两人争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场威严：“二位高论，皆有其理。然当务之急，是疏通河道，活民济国！老夫只问，如何动手，方能避凶趋吉，速见成效？”
张玄素与陈观澜对视一眼，无形的较量在目光中短暂交锋。最终，张玄素拱手道：“令公明鉴。在下以为，当先遣善水健卒，探明河床下异常之物所在，再行定夺。若贸然大举清淤，恐激发凶煞，伤及无辜。”
陈观澜虽面有不豫，但也知此时并非斗法之机，抚须道：“也罢。然星象示警，凶煞盘踞，探察之人须佩我宗‘辟邪星符’，方可保无虞。”他自袖中取出几道以朱砂混着金粉绘就、星光流转的符箓。
张玄素亦从怀中取出几枚用红线穿起的古朴山鬼花钱：“撼龙门山鬼通幽钱，可护持心魂，免受阴煞侵扰。”
郭子仪颔首，目光扫过身后亲兵中几名水性精熟的汉子：“李嗣业、王敢当，尔等持符佩钱，入水一探！务必小心！”
“得令！”两名剽悍军士抱拳领命，分别接过符箓和山鬼钱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那腥臭扑鼻的浊流之中。岸上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住两人入水处翻起的浑浊水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腥风中缓慢流逝。水面不时冒起一串诡异的气泡，咕嘟作响，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张玄素紧盯着水面，手指在袖中飞速掐算，面色愈发凝重。陈观澜则不断调整着手中罗经仪的方位，磁针的颤动幅度竟越来越大，暗红之色几乎浸透了针尖。
“不好！”张玄素突然低喝一声，袖中掐算的手指猛地顿住。
话音未落，只见李嗣业和王敢当方才入水处，水面猛地剧烈翻腾起来！一股浓稠如墨、泛着金属冷光的黑水如同巨蟒般从河底翻涌而上，瞬间染黑了一大片水域。紧接着，水下传来一声闷响，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
“哗啦！”王敢当猛地从黑水中冒出头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剧烈颤抖，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鬼！水鬼！咬我脚…铁…铁疙瘩…在咬！”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拼命向岸边挣扎游来。
几乎同时，李嗣业也浮了上来，状态稍好，却也面无人色，手中死死攥着一件黑沉沉的物事，奋力游向岸边。几名亲兵急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两人拖上岸。王敢当一上岸便蜷缩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贴身的理气宗“辟邪星符”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为飞灰！而李嗣业身上那枚撼龙门的山鬼花钱，也“啪”地一声裂成了两半。
“煞气反噬！”张玄素脸色剧变，一个箭步上前，并指如剑，疾点在王敢当眉心、膻中、气海三处大穴，口中清叱：“三魂归位，七魄安宁！”指间似有微不可查的清气注入。王敢当的抽搐渐渐平复，却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嗣业手中紧握的那件东西上。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铁符，约莫一尺长短，形状扭曲怪异，似戟非戟，似戈非戈，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锈迹，如同凝固的污血。铁符表面刻满了扭曲狰狞、从未见过的符咒文字，笔画间还残留着湿滑粘稠的黑色淤泥，散发出比河水更浓烈十倍的腥臭和刺骨的阴寒之气！最令人心悸的是，符体上几处凹槽里，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如同淌下的血泪。
“嘶——”饶是郭子仪身经百战，见惯尸山血海，此刻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铁符上的阴邪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扑面而来，令人脊背生寒，头晕目眩。
陈观澜手中那面精巧的铜质罗经仪，磁针如同疯魔般剧烈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盘面上代表灾厄的“天刑”、“贯索”等星宿刻度竟隐隐透出血光！他失声惊呼：“‘黑眚蚀心符’！这…这是引辽东陨铁之精，以九幽秽血浇铸，辅以萨满血祭邪法炼成的至阴煞物！史思明！必是那逆贼当年沉入河中，意图污我大唐水脉龙气，断我漕运命根！”他眼中首次露出骇然之色，再无半分倨傲。
张玄素蹲下身，强忍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邪气，仔细观察铁符上渗出的“血泪”，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放在鼻尖细闻，脸色更加难看：“不止是秽血怨气…此符沉埋水底多年，阴煞戾气与河中沉尸腐肉、兵戈铁锈相互滋养，已生异变！此乃‘腐龙涎’，剧毒秽物，沾之蚀骨，散之成疫！”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铁符被李嗣业带上岸后，暴露在空气之中，其上渗出的“血泪”流淌速度骤然加快。一滴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岸边枯草上，那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蜷缩、化为飞灰！同时，铁符本身开始发出极其微弱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缕缕几乎淡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息从中飘散出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更浓郁的腥臭，迅速融入风中。
“不好！秽气化瘴，随风而散！”张玄素猛然起身，厉声喝道，“快！退后！屏住呼吸！”他飞快地从腰间布囊中抓出一把暗黄色的粉末，看质地像是雄黄混着某种矿物碾碎之物，扬手撒向铁符周围，试图阻隔那逸散的灰黑秽气。
然而，那灰黑气息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粘滞感，风吹不散。距离最近的几名亲兵虽已急退，仍有人不慎吸入一丝，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胸口烦恶欲呕，裸露的皮肤上竟隐隐泛起青黑色的斑纹！连郭子仪坐骑那匹久经沙场的战马，也焦躁不安地连连打着响鼻，四蹄刨地。
“大胆妖孽！”陈观澜紫面含煞，此时也顾不得门户之见，将手中那面星宿罗盘往空中一抛。罗盘悬停在铁符上方尺许，盘面上镌刻的星斗轨迹竟次第亮起微光，尤其是北斗七星的位置，光芒最盛，形成一道淡薄的光幕向下笼罩，堪堪将那逸散的黑气压制在铁符周围数尺之地。光幕与黑气接触处，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如同水火相激。
“陈长老，此符凶煞已成气候，单凭星力压制，恐难持久！”张玄素语速极快，他迅速从背上解下那柄看似普通的桃木剑，剑身刻满细密的云篆雷纹。他咬破中指，以纯阳之血飞快地在剑脊上画下一道鲜红的符咒，口中急诵撼龙门《净天地神咒》：“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随着咒语声起，桃木剑上雷纹隐现微光，剑尖直指被星力光幕压制的铁符。一道无形的清正之气自剑尖透出，如同清泉注入油锅，那铁符上的“血泪”流淌之势骤然一滞，滋滋声也减弱不少。然而，铁符本体却猛地一震，符上那些扭曲的咒文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散发出更强烈的怨毒气息，死死抵抗着来自星力与道法的双重镇压。那暗红的锈迹仿佛更深了，如同凝固的、永远无法干涸的血液。
郭子仪看着眼前这超乎寻常的邪物，看着两位宗师合力亦显吃力，看着亲兵脸上的青黑之气，看着脚下龟裂的土地和恶臭的河水。八载血战，山河破碎，万民流离的景象再次掠过心头。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悲愤与决绝，如同地火般在他胸中奔涌。
“妖氛邪物，也敢祸乱人间，阻我大唐复兴之路？！”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郭子仪白发戟张，猛地踏前一步。这一步踏出，这位白发老帅身上骤然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势，那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伐之气，是护国安民的浩荡忠勇之志，是千锤百炼、百折不挠的煌煌阳刚！他并未修行任何玄门道法，但这股凝聚了毕生功业与天地正气的意志，竟如无形烈焰般席卷而出，瞬间冲淡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寒秽气！
他无视那铁符散发的邪异，无视张、陈二人惊愕的目光，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斩将无数的御赐金锏！金锏长三尺三寸，通体暗金，非金非木，沉重无比，乃太宗朝宫中秘库珍藏的陨铁奇金所铸，蕴含一丝天外至阳之气。锏身古朴无华，唯靠近吞口处刻有两个古朴小篆：“荡寇”！
“老夫一生戎马，荡平多少魑魅魍魉！今日，便以这‘荡寇锏’，再破尔等邪祟！”郭子仪须发皆张，声如洪钟，双手紧握锏柄，高高举起。他双臂虬结的肌肉贲张，将全身力量、数十载沙场凝聚的杀伐之气、胸中那股为国为民的浩然正气，尽数灌注于这柄神兵之中！
金锏未落，一股无形的、堂皇正大的威压已如泰山般轰然降临！悬在半空的星宿罗盘光芒陡然大盛，张玄素手中的桃木剑更是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尖清光大涨。那挣扎蠕动的铁符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其上涌动的黑气和“血泪”瞬间凝固！
“破——！”
伴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郭子仪手中的荡寇金锏，挟带着风雷之势，凝聚了老帅毕生的信念与力量，如同天罚之锤，狠狠砸向那妖异的铁符！
锏落！
“铛——！！！”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金属碰撞的巨响轰然爆发！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从锏符交击处猛地炸开，如同在浑浊的河岸上骤然升起一轮微型的太阳！狂暴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猛烈扩散，卷起地上的砂石枯草，吹得岸边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那扭曲的铁符在金锏雷霆万钧的一击之下，发出一声凄厉无比、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尖啸！坚固的符体应声而裂，碎成十数块大小不一的残片，如同被砸碎的黑色枯骨，四散崩飞！
就在符体碎裂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带着硫磺与血腥恶臭的黑烟，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熔岩，猛地从破碎的铁符内部喷涌而出！黑烟之中，竟隐隐夹杂着无数扭曲痛苦、无声嘶嚎的怨毒面孔虚影！与此同时，碎裂的符块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泪”和锈迹，如同被点燃的油污，轰然腾起数尺高的惨绿色火焰！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爆响，贪婪地舔舐着那些逸散的黑烟与怨灵虚影，竟将其丝丝缕缕地吸扯吞噬！
一时间，漕渠岸边黑烟滚滚，绿焰翻腾，鬼影幢幢，恶臭冲天！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恐怖景象！
“地肺阴火！秽气自燃！”张玄素脸色剧变，厉声疾呼，“速退！此火毒烟沾身蚀骨！”他猛地一跺脚，手中桃木剑挽起一片清光剑幕，护住身后众人。陈观澜也急忙召回星宿罗盘，星光垂下，形成护罩。
然而，那惨绿的火焰吞噬了黑烟怨灵后，仿佛得到了某种邪恶的滋养，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炽烈狰狞，火舌疯狂地扭曲、蔓延，贪婪地卷向离得最近的郭子仪！绿火未至，一股足以冻结骨髓的阴寒与蚀骨销魂的恶毒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郭子仪首当其冲，白发在热浪与寒流交织的诡异气旋中狂舞。金锏一击虽破邪符，但那股反冲的阴寒怨毒之气也让他气血翻腾，手臂微麻。眼见那吞噬了无数怨念、妖异绝伦的惨绿阴火如毒龙般噬来，他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历经劫波的冰寒与决绝。
“邪火妖氛，也敢近吾身？！”他舌绽春雷，声震四野，不退反进，将手中那柄依旧嗡鸣震颤、金光流转的荡寇金锏，悍然插入脚下大地！
锏尖入土，直没至柄！
就在这一刹那，异象再生！
以插入泥土的金锏为中心，一股沉凝厚重、沛然莫御的大地气息轰然勃发！这股气息并非道法玄光，而是纯粹的地脉之力被这柄神兵与郭子仪一身正气所引动。地面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涟漪，迅速扩散。
那席卷而来的惨绿阴火，撞上这圈淡黄涟漪，竟如滚汤泼雪般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火焰尖端瞬间变得暗淡萎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了回去！火焰中扭曲的怨毒面孔虚影更是发出无声的尖嚎，在涟漪扫过时如同泡沫般纷纷碎裂消散！
地脉之气，厚德载物，正是这至阴至邪秽火的天然克星！
郭子仪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握住锏柄，手臂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绕。他以自身为引，以神兵为媒，强纳一方地气，硬撼邪火！那圈淡黄色的地脉涟漪顽强地向外扩张，将惨绿火焰死死压制在数尺之外，形成僵持。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张玄素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口中急诵金光神咒，手中桃木剑清光大放，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玄奥的金色符箓虚影，猛地拍向那被地气暂时压制的绿焰核心！
“北斗玄枢，七元解厄…敕！”陈观澜亦同时发力，悬空的星宿罗盘急速旋转，北斗七星的光华凝成一道炽白的星光之柱，配合着张玄素的金光符箓，狠狠轰入绿焰之中！
轰——！
金、白、黄三色光芒与惨绿妖火猛烈碰撞、绞杀！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绿焰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向内塌缩，随即轰然炸开！无数细碎的惨绿色火星裹挟着最后的黑烟毒气四散飞溅，如同节日里最恶毒的烟花。
郭子仪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倒飞出去丈余，才被眼疾手快的亲兵接住。他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的逆血压下，脸色苍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爆炸中心。
烟尘与残余的秽气缓缓散开。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坑底散落着几块彻底失去光泽、如同被烈火煅烧过的焦炭般的铁符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邪煞，却已消散了大半。
风，不知何时变得清冽了些许。虽依旧带着水腥和泥土的气息，却不再有那令人作呕的浓烈铁锈与腐臭。
张玄素踉跄一步，以剑拄地，额角汗出如浆，显然刚才全力一击消耗极大。他喘息着，目光扫过那焦坑中的残片，又望向浑浊的汴水，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振奋：“令公神威！邪符凶煞之源已破！此间地络虽被污浊多年，然凶根既除，淤塞之患便不足为虑了！”
陈观澜召回光华黯淡的星宿罗盘，脸色也不好看，但看着那焦黑的残片，再望向郭子仪时，眼中那份倨傲已彻底被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取代。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郭令公一身正气，引动地脉，实乃…克邪之根本。此间水脉所染星煞，亦随之大减。疏浚之事，可以进行了。”
郭子仪在亲兵搀扶下站稳，抹去嘴角一丝溢出的血迹，目光沉静地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终落在那几块焦黑的铁符残片上。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大战后的沙哑，却无比坚定：“传令！征调民夫，即刻疏浚漕渠！凡河中掘出之兵戈铁器、朽骨残骸…及此类邪异之物，悉数收集，以猛火焚之，深坑掩埋！不得有误！”
“得令！”亲兵与工吏们轰然应诺，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力量。
沉重的号子声很快在汴水两岸响起。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在军士组织下，挥舞着简陋的锄镐，踏入那依旧浑浊却不再散发浓烈恶臭的河水中，奋力挖掘着淤积多年的黑臭污泥。一筐筐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淤泥被运上岸，堆砌在龟裂的田野旁。河床渐渐显露，虽然依旧污秽，但那股令人绝望的凝滞感正在缓慢消退。
张玄素不顾疲惫，强撑着在疏浚河段的关键节点来回走动，时而抓起一把河泥细察颜色气味，时而以特制的竹签插入河床深处探测。他指挥着民夫在几处煞气残留较重的位置，深挖下去，埋入事先准备好的、刻有净水符咒的青石，并引附近尚算洁净的溪水进行局部冲洗。
陈观澜则带着理气宗弟子，在两岸较高处选定七处方位，布下简易的星位石坛。他以罗盘校准方位，在石坛中心埋下刻有北斗七星符文的铜牌，并辅以朱砂、雄黄等阳烈之物。虽不如他之前设想的七座星坛宏大，却也形成了一股微弱的星辰净化之力，如同无形的筛网，持续过滤着水中的残余秽气。
疏浚工程艰难而缓慢地进行着。每一天都有民夫病倒，或是因为积劳，或是不慎沾染了尚未散尽的污秽之气。但郭子仪坐镇河岸，那白发苍苍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身影，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他亲自巡视工段，调度物资，甚至挽起袖子与民夫一同清理一段顽固的淤塞，汗水浸透了旧甲下的衣衫。
十数日后，一段曾被黑眚符污染最严重的核心河道终于被彻底挖开、清理。当最后几块沾染着黑绿色污迹、疑似当年叛军沉入水底的朽烂盾牌被拖上岸时，浑浊的汴水仿佛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轰隆隆…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水流声从上游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水来了！水来了！”岸上响起民夫们嘶哑却充满狂喜的呼喊。
只见上游蓄积多日的河水，如同挣脱囚笼的困龙，挟带着新鲜的泥沙气息奔涌而下！浑浊的水流带着沛然的力量，冲刷着刚刚疏浚过的河床，卷走残留的污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相对清澈起来。哗啦啦的水声不再是死水微澜的呜咽，而是充满生机的奔流！
水流过处，岸边的垂柳，那枯死的枝条上，竟奇迹般地挣扎着萌发出几点细小的、鹅黄色的嫩芽！虽然微弱，却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回归。
郭子仪独立渠岸，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奔流的河水上。他默默注视着脚下翻涌的、带着新生力量的汴水，浑浊的水面映出他苍老而坚毅的面容。目光扫过岸边堆积如山的淤泥，扫过那些被集中焚烧的兵戈碎片和骸骨，最终落在亲兵呈上的一个木盘里——那几块被荡寇金锏击碎、又被地肺阴火与道法星力反复煅烧过的铁符残片，焦黑扭曲，如同几块丑陋的顽石。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拂过其中一块残片上那早已模糊、却依旧透着狰狞余韵的符咒刻痕。冰冷的触感下，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深入骨髓的怨毒与阴寒。这小小的铁片，凝聚了多少血祭的残忍，承载了多少妄图颠覆山河的野心，又在这漕渠之下，无声无息地荼毒了多少生灵，阻塞了多久的生机？
“令公，”张玄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勘验后的凝重，“此残符戾气虽被您神威与众人合力击散大半，然其本源材质乃辽东陨铁与血祭秽物所铸，凶性已浸入根本。若处置不当，假以时日，恐有秽气复聚之虞。”
陈观澜也走了过来，看着木盘中的残片，紫袍在晚风中轻动，补充道：“更可虑者，观其符咒残纹，似有北地萨满‘血饲通幽’之法的影子。此物…恐非仅史思明一逆贼可用。若流落出去，被有心人所得，或契丹、奚等外族利用，后患无穷。”
郭子仪的手指停在那冰冷的残片上，久久未动。浑浊的汴水在脚下奔流，发出越来越响亮的涛声，冲刷着河岸，也仿佛冲刷着历史的尘埃。晚风带来泥土和新生嫩芽的微腥气息，也带来了焚烧秽物的焦糊味道。
“世间最毒者，非蛇蝎，非瘴疠，”郭子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从胸膛深处发出，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彻悟，“而是这永无止境的…人心之贪，权欲之壑。”他目光如铁，扫过那几块残符，“此等祸根，岂能再留于世？”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取猛火油来！于此焦坑之中，立时焚化！挫骨扬灰！一丝一毫，不得留存！”
“是！”亲兵肃然领命。
几罐粘稠漆黑的猛火油被倾倒在堆积着残符的焦坑之中。一支火把被投入，“轰”的一声，炽烈的橘黄色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那些焦黑的残片吞没。烈焰翻腾，发出噼啪爆响，比之前的阴火更加狂暴、更加光明正大！焦黑的残片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发出最后的、细微的碎裂声，最终化为几滩暗红色的熔融铁汁，继而彻底被高温分解，与泥土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
火光映照着郭子仪苍老而沉静的脸庞，也映照着两岸无数民夫、军士仰望的目光。在这焚毁邪物、涤荡污秽的烈火映衬下，奔流不息的汴水涛声，仿佛化作了大地深处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残阳如血，将奔流的汴水染成一片赤金。那几块曾凝聚了无尽恶念的符咒残骸，终于在烈火中化为乌有，只余下焦坑中几缕袅袅青烟，很快被河风吹散。
郭子仪收回望向火焰的目光，转身，视线投向北方——那是范阳，是幽燕，是契丹铁蹄隐约可闻的方向。
（历史事件：安史之乱平。风水术：人工河道净化术、镇物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