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五音葬争
(公元947年)
洛阳城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默然矗立,檐角垂下的冰凌如刀似剑,映着城内稀薄死寂的天光。
城西,赵府。
白幡被风撕扯着,发出呜咽般的悲鸣,在门楣前飘摇。灵堂里,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拼命跳跃挣扎,映着正中那具尚未合盖的漆黑棺木。桐油的气味混着香烛焚烧的烟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棺中躺着的人,是赵弘殷。这位曾追随晋主石敬瑭踏过汴梁、洛阳,在禁军中也算有几分薄名的军官,数日前一场急症,竟就这样撒手去了。灵前,跪着的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约莫十岁,身形已显魁梧胚子,正是赵匡胤;另一个小些,是赵匡义。匡胤低着头,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身旁的母亲杜氏,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茫地望着棺木,泪似乎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魂魄的枯寂。偶尔有同僚前来吊唁,低语几声节哀,便又匆匆退入那漫天风雪中,留下更深的空旷。
堂外风雪呼号,堂内一片死寂的哀伤。
“夫人,节哀。”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说话之人约莫四旬上下,青布棉袍,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正是理气派如今的翘楚,邵令。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着素服的弟子,手中捧着罗盘、算筹等物事。邵令的目光扫过棺木,落在杜氏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赵兄生前与在下论及身后事,曾言及‘五音姓利’之法。赵氏乃‘角’音之姓,大利东南。贫道连日推演,踏遍城郊,已觅得一处吉壤,就在洛阳东南三十里外的一处缓坡之上。此地方位合契,可暂厝赵兄,待日后……”
他话音未落,灵堂那扇半掩、被风雪不断拍打的门扉,“砰”的一声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大片雪沫,如冰冷的白色潮水般汹涌灌入,瞬间冲散了灵堂内沉闷的香烛气息,吹得长明灯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门口,赫然立着一群人。为首者身形高大,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裘上落满厚雪,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双眉如刀,此刻正紧锁着,眼中寒光四射,直刺堂内邵令。他身后数人,皆是精壮汉子,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隼,踏在门槛外的积雪上,无声无息,显是身负不俗的功夫。
“暂厝?东南坡地?”来人声音洪亮,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毫不掩饰的讥诮,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号,“邵令!你理气派就只会抱着那本《地理新书》里的‘五音姓利’死啃么?东南?哼!我林渊倒要看看,你为赵将军选的这块‘吉壤’,究竟如何个‘大利’法!”
形势派宗师,林渊!他竟在这风雪弥天之时,亲至赵府!
灵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雪声都小了下去。杜氏茫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赵匡胤猛地扭头,小兽般警惕的目光死死盯住门口那气势迫人的玄衣客。邵令身后的弟子们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悄然按在了腰间或袖中的器物上,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邵令面上古井无波,只那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缓缓转身,对着林渊稽首一礼:“林师兄,风雪寒天,何苦亲至?赵将军身后事,自有其家眷定夺。贫道依古法推演,取其姓音大利之方,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林渊嗤笑一声,大步踏入灵堂,玄色貂裘带起一阵冷风。他目光如电,扫过邵令,又扫过那具沉默的棺木,最后钉在杜氏苍白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砸向邵令:“邵令!你扪心自问!你所谓东南吉地,可有案山拱卫?可有朝水环抱?《葬书》有云:‘地贵平夷,土贵有支。支之所起,气随而始;支之所终,气随而终。观支之法,隐隐隆隆,微妙玄通,吉在其中。’你那东南坡地,地势平缓不假,然四野空旷,一望无垠!无案则无凭,无朝则无依,生气散漫不收,何谈藏风聚水?此乃一片孤露无收的‘荡气败穴’!葬于此,非但不能荫泽后人,反会令亡者不安,子孙气运如风中残烛!你这‘五音姓利’,不过是虚有其表,害人性命的纸上谈兵!”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进一步,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邵令身后的弟子脸上已现出怒色,但碍于师父未曾发话,只能强忍。杜氏被这直指要害的厉声质问惊得脸色更白,嘴唇微微颤抖,求助般望向邵令。
邵令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涌动。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袖中隐隐有细微的金铁交鸣之声透出。他直视林渊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雪:“林师兄只知形势,却不明气运流转、星宿分野之理。《青囊奥语》有言:‘气行乎地中,其行也,因地之势;其聚也,因势之止。’东南之位,于角音之姓,乃生气勃发之所,暗合东方青龙昂宿之精。此坡虽无峻岭大川之形,然其地脉隐伏,深藏坤舆之灵。贫道以罗盘分金定穴,自能锁住地中升腾之生气,导引星辉,滋养棺椁。此乃‘形不足而气补之’,何来荡气败穴之说?”他袍袖微震,一方古拙的青铜罗盘已滑入掌心,天池中的磁针正发出细微却急促的震颤,针尖隐隐指向东南方向。
“气?”林渊怒极反笑,声震屋瓦,震得灵前白烛的火苗都矮了三分,“好一个‘形不足而气补之’!邵令,你理气派就惯会玩弄这些玄虚缥缈的字眼!地脉无形,星宿渺远,岂是你一方小小罗盘就能轻易锁住、导引的?若气运真能如此轻易操弄,天下岂非尽是你理气派的囊中之物?《宅经》亦有载:‘宅以形势为身体,以泉水为血脉,以土地为皮肉,以草木为毛发……’连宅院尚且需重形势骨相,何况阴宅?葬者,乘生气也!你那东南坡地,一片坦荡,无遮无拦,生气如野马脱缰,如何乘得?依我看,你此举,不过是妄图以人力强锁气运,逆天而行,终将引火烧身!”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他身后一名精悍弟子猛地踏前一步,右手自怀中擎出一物——同样是一方罗盘,形制却与邵令手中那古朴青铜盘迥异,盘体黝黑似铁,非金非木,盘面上密密麻麻刻满山川河流的符号,尤其中央天池极大,三根长短不一、材质各异的磁针(正针、中针、缝针)赫然在目,针尖锋芒毕露,隐隐指向邵令手中的罗盘!
形势派镇派之宝,三才分金盘!
那弟子厉喝一声:“林师,弟子请以‘三针定魄’之法,破其虚妄之气!”他周身气机勃发,衣袍鼓荡,手腕猛地一抖,一股精纯的内力注入手中铁盘!
“嗡——!”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金属颤鸣骤然响起!那黝黑罗盘上,三根磁针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拨动,瞬间化作三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剧烈旋转起来!一股带着沉重压迫感、仿佛能定住地脉山根的磅礴气息,如无形的怒潮,猛地朝邵令及其弟子方向汹涌压去!灵堂内悬挂的白幡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劲激得疯狂乱舞,哗啦作响。邵令身后几名修为稍浅的弟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脚下踉跄,手中捧着的算筹、经卷差点脱手飞出。杜氏更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两个儿子紧紧搂在怀中。
邵令眼中精光暴涨!他手中那古朴的青铜罗盘仿佛感受到了挑衅与锁定,天池中的磁针发出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愤怒的龙吟般的颤鸣!他左手闪电般掐出一个繁复玄奥的法诀,口中低叱:“北斗司命,分金定穴!镇!”
“铮!铮!铮!”
青铜罗盘上,代表天、地、人三才的三道细小金圈骤然亮起刺目的毫光!天池中的磁针不再是单纯的旋转,而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针尖剧烈震颤,瞬间分化出三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灿金色气芒!这三道金芒细如发丝,却锐利无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激射而出!
一道金芒直刺对方铁盘天池,如同神剑刺目,精准无比地撞向那三根疯狂旋转的磁针,意图打断其旋转的韵律!另一道则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对方罗盘正面,直袭那催动罗盘的形势派弟子持盘的右腕!最后一道最为诡秘,竟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声游走,如同潜伏的金蛇,直取对方下盘足三阴经交汇之处!
这并非简单的内力碰撞,而是理气派秘传的“三针分金”锁气镇煞之术!三道金芒,蕴含着精微奥妙的星象定位之理与分金定穴的锋锐煞气,专破各种混乱气场与外力侵扰!
形势派那催动铁盘的弟子脸色剧变!他万没料到邵令的反击如此迅疾、精准且狠辣!三道金芒角度刁钻,蕴含的力量更是锋锐凝聚。他暴喝一声,体内功力狂涌,注入手中铁盘,那三根旋转的磁针猛地一滞,盘面上代表山脉河流的符号骤然亮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试图硬撼那刺向天池的金芒。同时他脚下急错,身形如陀螺般疾旋,想要避开袭向手腕和下盘的金芒!
“噗!”
刺向天池的金芒与铁盘上腾起的土黄光晕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金光与黄芒同时炸碎,化作细碎的光点四散飞溅。那弟子手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道金芒的穿刺,但宽大的袖口却被凌厉的气劲无声地撕裂开一道口子。然而,贴着地面游走的第三道金芒,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旋身换步的刹那,刁钻无比地钻入了他足踝内侧!
“呃啊!”形势派弟子一声痛呼,只觉一股阴冷尖锐的煞气如毒针般刺入经脉,整条右腿瞬间一麻,气血逆行,脚下顿时不稳,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铺地的青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湿脚印(融化的雪水),脸色瞬间煞白。他手中那黝黑的铁盘光芒一阵剧烈闪烁,三根磁针的旋转骤然变得散乱迟滞,那股沉重如山、定魄镇魂的强大气息也随之一滞,迅速衰弱下去。
“师兄!”形势派其余弟子惊怒交加,纷纷踏前一步,手按腰间兵刃或探入怀中,眼看就要群起而攻之。邵令身后的理气派弟子也毫不示弱,呛啷啷一片声响,算筹化作短棍,罗盘边缘弹出利刃,瞬间摆出防御反击的阵势。灵堂之内,杀机弥漫,一触即发!
“够了!”
两声沉喝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面沉如水的林渊。他并未看那受伤的弟子,一双虎目死死盯住邵令,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强行压抑,声音低沉如闷雷:“邵令!你门下弟子技不如人,怨不得谁!但今日,你以这等狠辣手段,强行为赵将军定下那凶险之地,究竟是安得什么心?”他玄色貂裘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另一声,却来自一直沉默的邵令。他袍袖一卷,那三道立下奇功的金芒倏然收回青铜罗盘之中,盘上毫光收敛,恢复古朴。他看也不看那受伤的形势派弟子,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众人,直直落在杜氏那张惊惶无措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夫人,时辰已至,风雪稍歇。贫道既受赵兄生前所托,当为其寻一安息之所。东南坡地,乃贫道以毕生所学推算之吉壤,可暂保赵家三十年根基气运不失!请夫人决断,即刻发引!”
“三十年?”林渊闻言,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讥讽,“邵令!你竟敢夸下如此海口?以人命、以子孙气运为祭品,强锁三十年?你可知天道有常,逆之者亡?此等饮鸩止渴之举,必遭天谴!天谴!!”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灵堂中滚滚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天谴”二字,更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直冲云霄,仿佛连屋外的风雪都为之一窒。
就在林渊话音落下的刹那——
“啪嗒…啪嗒…”
一种极其轻微、粘稠的液体滴落声,突兀地在灵堂侧后方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穿透了所有对峙的杀气和风雪呼号,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灵堂侧后方,靠近庭院的一扇雕花木窗下,摆放着一盆半枯的松柏盆景。这本是点缀之物,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在那虬结扭曲、早已失去大部分生机的灰褐色枝干上,在靠近主干的一道深深皲裂的树皮缝隙中,正缓缓地、持续地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极其粘稠的液体!这液体如同凝固的血液,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在惨白的积雪映衬下,洇开一小滩一小滩刺目惊心的暗红!
“血…血泪?!”一个理气派的年轻弟子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枯柏泣血!”林渊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诡异渗血的枯枝,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与寒意,“《乙巳占》有载:‘木无故出血,臣害其君,子弑其父,兵起国亡之兆!’天垂凶象!此乃地脉含怨,示警于人!邵令!你还要一意孤行吗?!此穴若成,必是大凶!大凶之兆啊!”他猛地指向那不断滴落“血泪”的枯柏,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邵令的目光也落在那暗红的液体上,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在剧烈地明灭、碰撞。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青铜罗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罗盘天池中的磁针,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近乎哀鸣的剧烈震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极其阴寒、极其怨毒的煞气,正从那看似寻常的东南坡地方向,透过冥冥中的气机牵引,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冰冷刺骨,直透神魂!
是那白马驿!二十五年前,后梁权臣朱温在此驿馆一夜之间屠尽大唐忠臣清流三十余人,投尸黄河!冲天怨气凝结不散,早已化为侵蚀地脉的毒煞!而这东南坡地,看似与白马驿相去甚远,实则地下暗流潜通,怨煞之气竟如跗骨之蛆,循着地脉的裂隙,无声无息地侵染至此!
邵令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但一丝暗红的血迹,还是无法控制地从他紧抿的嘴角悄然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瞬间化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师父!”身后的弟子见状大惊失色,抢上前来搀扶。
邵令猛地一摆手,阻止了弟子。他缓缓抬手,用袖口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目光,越过惊骇的众人,越过那泣血的枯柏,最终落在了棺木前,那个死死盯着枯柏渗血处、小脸绷得紧紧、眼中燃烧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愤怒与倔强的孩子——赵匡胤身上。
四目相对。
邵令在那双童稚却异常执拗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奔腾的烈焰,看到了冲天的兵戈,更看到了一种被强行压抑、却终将撕裂一切的命运洪流。这股洪流,裹挟着无尽的杀伐与…水厄!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铁锈味的寒气似乎压下了胸腔翻腾的气血。他转过身,不再看林渊,不再看那泣血的枯柏,目光重新变得沉凝如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清晰地传入杜氏耳中:“夫人,吉时不可误。此穴…可保赵家三十年根基气运不失!发引!”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杜氏身体猛地一颤,看看泣血的枯柏,又看看嘴角染血、眼神却异常坚定的邵令,再看看棺木前两个年幼的儿子,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挣扎和恐惧。最终,母性的本能和对丈夫生前托付的信任压倒了一切。她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对着邵令,深深地、深深地福了下去,声音嘶哑:“一切…全凭道长做主。”
“起——棺——!”
邵令门下大弟子嘶声高喊,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沉重的号子声在风雪中响起,混杂着抬棺汉子们沉重的呼吸和脚步。
“哐啷…哐啷…”棺木被抬起,绳索与杠木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披麻戴孝的赵匡胤和赵匡义被仆妇拉着,跟在母亲杜氏身后。杜氏脚步踉跄,如同踩在云端。
林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口在风雪中缓缓移动的漆黑棺木,又猛地看向邵令,眼中充满了愤怒、不解,更有一丝深切的悲悯。最终,他重重地、带着无尽失望地一跺脚,玄色貂裘猛地一甩,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在风雪中回荡的预言:
“邵令!今日你强逆天意,以术锁运!他日赵氏因你今日之选,皇陵遭水龙侵噬,江山动荡之时,我看你理气派,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天下苍生!走!”形势派众人狠狠瞪了理气派弟子一眼,搀扶着受伤的同门,紧随林渊,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风雪更大了。送葬的队伍在漫天皆白中艰难跋涉,如同一队渺小的蝼蚁。纸钱刚撒出就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三十里路,走得异常艰难。
终于到了那处坡地。果然如林渊所言,地势平缓,向着东南方向微微倾斜。四野空旷,除了几丛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枯黄野草,再无他物。没有山峦的拱卫,没有河流的环抱,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和呼啸的风。几个理气派弟子早已在此处用石灰粉撒出了一个规整的方形墓穴轮廓。
“落——棺——!”
棺木被缓缓放入冰冷的墓穴之中。黄土开始一锹一锹地落下,砸在漆黑的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邵令独自一人,站在尚未封土的墓穴旁,迎着刺骨的寒风,手中紧握着那方青铜罗盘。他面色凝重如铁,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一种玄奥的步罡。罗盘天池中的磁针随着他的步伐和咒诀,微微调整着指向。他每一步踏下,脚下看似松软的雪地,竟隐隐透出微弱的、只有他能感应到的金光,如同星辰烙印,没入地底深处。他在布阵——以理气派秘传的“九宫锁气”之法,强行将这东南坡地稀薄散逸的生气,以及他所能感应到的微弱星力,锁定在这方寸墓穴之中,形成一个暂时的、脆弱的保护壳。
黄土渐渐覆盖了棺木,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在风雪中显得无比孤寂的坟茔。
邵令停下了步伐,脸色苍白如纸,方才强行压制下的内伤在耗尽心力布阵后,再也无法压制。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他抬头,目光越过那新起的坟头,望向更远处风雪迷茫的东南方向。那里的地脉深处,白马驿积郁了二十五年的冲天怨煞,如同潜伏的毒龙,正循着某种轨迹,缓缓向此地侵蚀而来。他布下的锁气之阵,如同风中残烛,又能支撑多久?
“三十年…”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极度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忧虑。这三十年的气运,是用什么换来的?是饮鸩止渴?还是…为一场注定席卷天地的滔天洪水,争取一线微不足道的生机?他布下的阵,锁住了生气,也如同在这片孤寂的坡地上,埋下了一颗深重的因果种子。
风雪呜咽,卷过新坟,卷过邵令染血的衣襟,也卷过赵匡胤小小的、挺得笔直的身影。十岁的孩子,死死攥着一把冰冷的雪,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混着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渍。他死死盯着父亲那孤零零的新坟,又猛地转头,望向西北——那是洛阳城的方向,更是遥远的、传说中契丹铁骑盘踞的幽燕之地!一种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毒藤,在他幼小的心底悄然扎根、蔓延。风雪在他稚嫩却已显刚硬的眉眼间刻下深深的痕迹。他手中的雪团,被无意识地、一点点捏紧、捏实,最终在掌心被碾成冰屑,簌簌落下。
(历史事件:宋代皇室陵寝制度确以“五音姓利”为纲。风水术:五音葬法、罗盘分金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