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蒙骑断岭
(公元1235年)
大散关的残骸卧在隘口,焦黑的梁柱斜刺向天,关城下未干的血迹在月光里凝结成大片诡异的暗紫色冰晶。
关破了。
蒙古西路大军统帅阔端驻马关前,铁甲上凝着暗红冰渣,他身后,是沉默如移动山峦的蒙古骑兵洪流。粗重的战马鼻息在酷寒中喷出大团白雾,汇成一片低沉的云。阔端的目光越过破碎关隘,投向南方莽莽群山深处,那里,是临安。
“长生天的意志,已降临此山。”一个裹着厚重毛皮、头戴狰狞鹿角冠的身影,操着生硬的汉话在阔端身侧响起。那是随军的大萨满兀鲁思。他枯槁的手指指向南方层叠的阴影,那是秦岭龙脉起伏的脊梁,“折断这巨龙的颈骨,南朝的命脉便断了。瓮中之鳖,再无翻身之日!”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十几名精壮的萨满学徒抬着数口巨大的黑沉铁箱上前。箱盖掀开,一股比关外朔风更刺骨的阴寒之气汹涌而出,离得近的士卒不由自主打着寒颤后退。箱内,是十几根粗如儿臂、长逾六尺的黝黑铁钎,表面布满了扭曲的暗红色天然纹路,如同凝固的血脉,正是采自极北苦寒之地的九幽寒铁。
“钉!”兀鲁思干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魔力。
精赤上身的萨满学徒们,肌肉虬结如铁,合力抬起沉重的寒铁钉。尖锐的钉尖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幽光,对准了早已选定、位于大散关后一处形如龙颈的山脊豁口。沉重的铁锤被高高抡起,裹着兽皮,带着风雷之势,狠狠砸落!
“铛——!”
第一声巨响,沉闷得不像金属撞击,倒似重锤擂在了一面蒙着厚皮的巨鼓上。一股肉眼可见的惨白寒气波纹,猛地从钉头与山岩接触处炸开!方圆数丈内的积雪瞬间被吹飞,露出下面冻得发黑的坚硬冻土。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悸动,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痛苦呻吟,沿着山体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铛!铛!铛!”
沉重的撞击一声接着一声,如同敲打在整座秦岭的命门上。每一次锤落,那惨白的寒气波纹就扩散得更远,寒意更深一分。钉身一寸寸没入坚硬的山岩,黝黑的钉体上,那些暗红色的天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每一次撞击后都诡异地亮起一瞬,如同吸吮着什么。
三百里外,太白山拔仙台。
罡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晶抽打在脸上。赖正宁须发皆白,宽大的灰布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立于山巅危岩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唯有手中那面传承自祖师赖文俊的青铜古旧罗盘,指针正疯狂地左右摇摆、震颤不休,发出细微却急促的嗡嗡悲鸣。
他身后,侍立的年轻弟子赖云清脸色煞白,嘴唇冻得青紫,身体在刺骨寒风中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着师父手中那躁动不安的罗盘。
“师父…这盘…从未如此…”
话音未落,赖正宁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射出骇人精光,死死盯住北方天际!只见那片深沉如墨的夜空下,原本清晰可见、勺柄指向东北的北斗七星,勺柄末端那最后一颗摇光星的位置,竟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极其黯淡、却又带着不祥污浊感的暗红血光!血光一闪即逝,如同星辰滴落的一滴脓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摇光星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污秽侵染、吞噬,连带整个北斗勺柄的星光都瞬间蒙上了一层灰翳!
“摇光泣血,斗柄蒙尘…大凶!”赖正宁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担。他猛地低头看向罗盘中央的天池,池水早已不是清澈见底,而是翻滚着浑浊的灰黑泡沫!那象征龙气的磁针,此刻正疯狂地原地打转,最后竟发出“铮”的一声裂响,针尖从中崩断一小截!
“不好!”赖正宁一声低吼,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至阳心头血“噗”地喷在剧烈颤抖的罗盘上!
精血落处,罗盘上那些繁复的铜制圈层骤然亮起一层微弱的金色毫光,盘面下隐藏的、赖氏一脉秘传的“九宫飞星符”瞬间被激发!无数细如蚊蚋的金色符文虚影在罗盘表面急速流转、明灭,试图强行稳定那躁动的磁针,抵御那来自北方的、撕裂地脉的恐怖力量。
然而,这金光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巨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震动了脚下的山岩!整座拔仙台猛地一晃!赖正宁身形一个趔趄,手中的青铜罗盘再也无法控制,盘面上流转的金色符文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崩散湮灭!那根失去压制的磁针发出凄厉的哀鸣,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撕扯,“咔嚓”一声脆响,整根磁针连同下方的天池池底,竟硬生生炸裂开来!尖锐的青铜碎片如同失去束缚的飞刃,四下激射!
“师父小心!”赖云清惊骇欲绝,扑身上前。
噗噗噗!
数片带着罗盘金色符箓残影的锋利青铜碎片,狠狠扎进了赖正宁挡在前面的手掌和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岩石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几缕诡异的青烟,旋即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珠。
赖正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死死盯着手中彻底报废、只剩下一个边缘扭曲变形铜框的罗盘残骸,又猛地抬头,望向北方秦岭深处——大散关的方向。一股无形却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悲怆与怨毒之气,混杂着九幽寒铁那冻结灵魂的酷寒,如同无形的海啸,正从那个方向狂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整座太白山!
“呃啊——!”赖云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正刺入他的脑海,眼前阵阵发黑,那是地脉被强行撕裂、龙气惨遭钉杀时,反馈给所有感应敏锐之人的精神冲击!
赖正宁白发根根倒竖,道袍无风自动,猎猎狂舞。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洞悉了可怕未来的绝望而扭曲着。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坚逾钢铁的冻岩竟被踏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染血的残破罗盘被他狠狠砸在脚边岩石上,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
“秦岭龙泣…大凶之兆啊!”他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九幽寒铁钉龙脊…这是要绝我华夏北龙根基!好狠!好毒!”
他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南方,指向那被群山阻隔、千里之外的临安方向,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悲凉与愤怒:
“北龙气绝,江南已成瓮中之鳖!这残山剩水…这半壁江山…气数…气数将尽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石破天惊的谶言,脚下雄伟的太白山,开始发出更深沉、更绵长的哀鸣。那不是风啸,而是山体内部岩层在巨大应力下呻吟、挤压、断裂的声响,低沉而持续,如同巨兽濒死的呜咽,回荡在死寂的群峰之间。
“师父!雪…雪在退!”赖云清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和眩晕,指着山腰以下,声音因惊骇而变调。
赖正宁霍然低头。
只见拔仙台下方,那原本覆盖到半山腰、如同巨大白色裙裾的千年积雪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收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无比灼热的巨手,正沿着山体向上抹去!积雪融化露出的黝黑山岩,如同大地被强行撕开的丑陋伤疤,迅速向上蔓延。这绝非春日暖阳的自然消融,而是某种源自地脉深处的剧变,强行剥夺了山岳维持冰雪的伟力!那雪线退去的速度,快得令人心胆俱裂!
更骇人的景象随之出现。
就在拔仙台附近,几处陡峭背阴的岩壁上,厚厚的、不知积存了多少岁月的古老冰层,竟毫无征兆地开始融化。融化的速度同样快得诡异!冰水沿着嶙峋的岩石缝隙汩汩流下。然而,流下的并非清澈的山泉,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淡淡铁锈腥气的暗红色液体!如同稀释的血液,在洁白的残雪和黝黑的岩石上蜿蜒爬行,留下刺目惊心的痕迹!
“山泣血…地脉枯…龙…死了…”赖云清看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赖正宁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他不再看那退却的雪线,也不再理会岩壁淌下的“血水”。他染血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方形之物。油布被迅速扯开,露出里面一个非金非玉、色泽暗沉、边缘磨损得极其光滑的古老龟甲!
龟甲正面,天然纹路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图案,隐隐对应着天上的星宿分野。这正是赖氏一脉压箱底的传承重宝——天星定脉盘!祖师赖文俊晚年以毕生心血,将《催官篇》精髓与自身观星秘术熔铸其中,能于千里之外,感应大地龙气之细微变化,更能以秘法引动星力,暂时护持一地气脉!此物太过珍贵,消耗心神巨大,非关乎传承存续之绝境,绝不轻用。
赖正宁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龟甲中心一处微微凹陷、形如漩涡的区域,那里,几缕比发丝还细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流正艰难地旋转着,代表秦岭主龙脉最后残存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骨,带着血与铁的味道。他染血的右手食指猛地按在那漩涡中心!
“祖师在上,弟子赖正宁,今日以残躯精血为引,借九天星斗之力,护我龙脉残息不绝!”
话音落,他按在龟甲漩涡上的食指,指尖那被罗盘碎片割开的伤口瞬间迸裂!滚烫的、带着他一生修为精粹的心头精血,不再是之前喷在罗盘上的普通血液,而是如同燃烧的赤金,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那小小的漩涡!
嗡——!
染血的龟甲骤然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龟甲表面那些玄奥的天然纹路瞬间亮起,不再是金光,而是一种深邃内敛、仿佛蕴含了整片星空的幽蓝光华!这光华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万物的神秘力量,瞬间冲天而起!
拔仙台上空,那被厚重铅云笼罩的晦暗天穹,仿佛被这幽蓝光柱刺穿了一个无形的孔洞!几缕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星光——北斗七星勺柄末端摇光、开阳、玉衡三星之力——竟无视了厚厚的云层阻隔,如同受到无形巨手的牵引,笔直地投射下来,精准地落在那染血的龟甲之上!
幽蓝光华大盛!
龟甲中心那几缕淡得几乎要消散的青色气流,在星力与精血的共同滋养下,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一振!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颜色也肉眼可见地凝实、浓郁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点萤火,却顽强地稳住了,不再继续溃散!
赖正宁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本就苍老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他按在龟甲上的手指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万钧重压,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滚而下。强行引动星力护持这残破龙脉,对他这早已过了古稀之年的身躯而言,消耗的是本源命元!
“师父!”赖云清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别动!”赖正宁一声断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盯住龟甲,“护住这点星火…为我江南…留一线…生机…”
他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线,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燃烧了起来,源源不断地通过那按在龟甲上的手指灌注进去,与那垂死的龙气、引落的星力融为一体,苦苦支撑着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青色光旋。
拔仙台上,罡风依旧如刀,卷着细雪和冰晶。一老一少的身影凝固在绝顶危岩之上,老道须发染血,身躯颤抖却如古松般挺立不倒,掌心龟甲幽蓝星光与血色龙气交织,对抗着北方那撕裂龙脊、冻结万物的无边寒煞。脚下,太白山的呜咽声越来越低,仿佛巨龙最后的喘息。而那道向上蔓延的雪线,已悄然逼近了山巅,裸露出大片大片死寂的黑色山岩,如同大地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
千里之外,临安皇城暖阁。
炉火融融,熏香袅袅。理宗皇帝赵昀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璧。殿内温暖如春,隔绝了江南冬末的湿冷。新任的钦天监监正、理气派大师吴潜垂手恭立在下首,正口若悬河地禀报着星象祥瑞。
“…陛下洪福齐天,紫气东来!臣昨夜观星,见斗柄回寅,紫微垣帝星大放光明,其芒煌煌,直透三垣!此乃主圣明在位,国祚绵长之兆!更有祥云瑞霭,聚于临安上空,形如华盖,此乃天佑大宋,中兴可期之象啊!陛下…”
吴潜的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他袖中暗藏的“九星引气符”正微微发热,散发出常人难以察觉的柔和气息,悄然影响着殿内人的感官,让这番“祥瑞之言”听起来更加顺理成章、振奋人心。
理宗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连日来因边境告急文书而郁结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几分。他轻轻摩挲着玉璧,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煌煌帝星和华盖祥云,看到了自己中兴圣主的光辉形象。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祥瑞”而变得更加温暖宜人。
“吴卿家深明天道,明察秋毫,甚合朕意。”理宗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愉悦,“北虏跳梁,不过疥癣之疾。我大宋承天景命,国运正隆。传旨下去,着礼部筹备春祭大典,朕要亲祭天地宗庙,以谢天恩!”
“陛下圣明!”吴潜躬身领命,垂下的眼帘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星象观测的真实结果是什么——紫微帝星光芒摇曳不定,帝座旁那颗象征将星的星芒更是晦暗不明,几近熄灭!西北方向更有大股晦暗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隐隐有吞噬中宫之势!他袖中的“九星引气符”此刻正微微发烫,不仅是为了营造祥瑞氛围,更是在强行压制他自己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与悸动。
“祥瑞…但愿这符箓之力,能多撑些时日…”吴潜心中默念,强行压下那如附骨之疽的寒意,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而笃定的笑容。
秦岭深处,大散关后。
最后一根九幽寒铁钉,在萨满学徒们疯狂的锤击下,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彻底没入了那形如龙颈的山脊豁口。当钉头完全消失在山岩中的刹那——
“嗷吼——!!!”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痛苦的凄厉咆哮,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方圆数十里所有生灵的脑海中炸响!仿佛一头无形的洪荒巨兽,被最恶毒的武器钉穿了要害,发出临死前最绝望的诅咒!
那咆哮声中蕴含的精神冲击是如此恐怖,附近一些精神较弱的蒙古士卒和萨满学徒,瞬间七窍流血,抱着头颅惨叫着滚倒在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就连阔端这样的百战悍将,也是身形剧晃,脸色一白,座下神骏的战马更是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恐惧的嘶鸣!
肉眼可见的惨白寒气,如同决堤的冰河,猛地从那十几根寒铁钉嵌入的山体裂缝中汹涌喷出!寒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冻结,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形成一片片飘落的冰晶雪花。离得稍近的草木,无论多么坚韧,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继而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齑粉!
“封!”大萨满兀鲁思眼中闪烁着狂热而残忍的光芒,他张开双臂,口中急速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语。他身后所有还能站立的萨满同时举起手中镶嵌着兽骨和宝石的法杖,指向那寒气喷涌的山脊。
一股无形的、带着绝对冰封意志的力量,随着他们的咒语和动作,如同一个巨大的寒冰罩子,狠狠压向那喷涌寒气的山脊裂缝!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巨大冰结声连绵不绝地响起!那被寒铁钉入、本就痛苦呻吟的山岩,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区域,竟被这股力量强行冻结!厚厚的、呈现出诡异幽蓝色的玄冰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了山体表面,将那些裂缝死死封住,也将那九幽寒铁钉散发出的、撕裂地脉的恐怖寒煞,更深、更彻底地锁进了秦岭龙脉的深处!
大地深处那沉闷的呜咽和呻吟,在这彻底的冰封下,终于渐渐低微、沉寂下去,仿佛巨龙最后一丝生机也被彻底冻结、扼杀。只留下那一片死寂的幽蓝玄冰,在残月下反射着冰冷刺骨的光。
兀鲁思放下手臂,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满足的笑容,如同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献祭。他转向阔端,声音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
“元帅,巨龙的颈骨已断,灵魂已被九幽寒铁钉死,寒冰将它的怨恨永世封存。南朝的北门锁钥,连同支撑它气运的最后一条脊梁…已碎。江南之地,尽在瓮中,只待我蒙古勇士伸手攫取!”
阔端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望着南方那失去了某种无形屏障、仿佛门户洞开的莽莽群山,眼中燃烧起征服的烈焰。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指南方:
“长生天的勇士们!巨龙已死!随我踏平江南!让宋人的皇帝,跪倒在我们的马蹄之下!”
“呼——嗬!”
“呼——嗬!”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狂野,更加暴戾,充满了对征服和掠夺的无尽渴望。铁蹄开始重新启动,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碾过破碎的大散关,沿着那条被钉死的龙脊,朝着温暖富庶的江南腹地,滚滚南下!
太白山巅,拔仙台。
幽蓝的星光与那一点顽强挣扎的青色气旋,在龟甲上交织、抗衡。赖正宁的身体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他脸上已无一丝人色,金纸般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颧骨,按在龟甲上的手臂,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仿佛随时会崩裂。口中溢出的鲜血已不再是鲜红,而是粘稠的暗红,滴落在道袍前襟,冻成一片片紫黑色的冰花。
“师父!停下!您不能再耗下去了!”赖云清双目赤红,泪水混着雪水在脸上冻成冰痕,他扑到赖正宁脚边,死死抱住师父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龙脉已断…非人力可续!您…您会死的!”
就在这时,北方那股被强行压制、封入地底的恐怖寒煞之气,在蒙古萨满完成最后冰封的瞬间,仿佛失去了宣泄的目标,又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爆发出一股更加阴狠、更加凝练的怨毒冲击!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如同万载寒冰凝结成的毒刺,跨越数百里空间,狠狠扎向太白山巅这唯一还在顽强抵抗的星火!
噗!
龟甲上那点本已极其微弱的青色气旋,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猛地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彻底溃散,化为几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消散!
“呃——!”
赖正宁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逆血狂喷而出!鲜血溅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上,竟瞬间冻结,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按在龟甲上的手臂无力地垂落,那承载着赖氏最后希望的天星定脉盘,“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岩石上,表面的幽蓝星光瞬间熄灭,龟甲中央那代表星力漩涡的纹路,竟出现了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痕!
“师父!”赖云清肝胆俱裂,扑上去死死扶住赖正宁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师父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赖正宁的眼睛还睁着,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向北方那片更加深沉晦暗的夜空。北斗勺柄末端,那颗摇光星,此刻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彻底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余烬,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污浊黑气彻底吞噬。斗柄蒙尘,摇光永寂。
“呵…呵呵…”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带着血沫,脸上却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近乎解脱的、悲凉到极致的惨笑,“封…封得好…断得…干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赖云清顺着师父最后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拔仙台下,那道疯狂上涌的雪线,此刻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片残雪,抵达了山巅!裸露出的不再是黝黑的山岩,而是大片大片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冻土。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处陡峭悬崖边缘,一道原本悬挂着数丈高冰瀑的巨大岩缝,此刻那厚厚的冰层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赖正宁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巨大的冰瀑整体崩塌!成千上万块巨大的幽蓝玄冰如同山崩般砸落深谷,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在死寂的群山中回荡不息,如同为那逝去的巨龙敲响的丧钟。
冰瀑崩塌后露出的巨大岩壁,触目惊心!
那不再是岩石原本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凝固淤血般的暗红!更恐怖的是,在这片巨大的暗红岩壁中央,一道深不见底、边缘参差如同被巨兽利齿啃噬过的巨大裂痕,狰狞地向上延伸,直刺山巅!裂痕深处,隐隐有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和血腥气息的暗红色液体,正缓慢地、无声地渗出、汇聚,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流淌…蜿蜒…所过之处,连岩石都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山泣血,龙断脊。
寒风卷过拔仙台,发出如同呜咽的尖啸。赖正宁的头颅无力地垂靠在赖云清肩上,最后一丝气息断绝。他染血的右手,却依旧倔强地指向南方——临安的方向,那“瓮中之鳖”的方向。指尖上,一滴尚未冻结的暗红血珠,在残月冷光下,折射出最后一抹微弱而绝望的寒芒。
赖云清紧紧抱着师父冰冷的身体,目光越过那流淌着“血泪”的巨大岩壁裂痕,望向南方那被无尽黑暗笼罩的群山之后。江南的万家灯火、西湖的歌舞升平、临安皇城的醉生梦死…都仿佛成了巨大冰棺里模糊而遥远的倒影。
瓮,已成。只待那北来的寒流,将其彻底封死。
(历史事件:端平二年蒙古三路攻宋(1235年)。风水术:寒铁钉龙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