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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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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母驼泣血

(公元1228年)

博尔忽枯瘦的手指抚过祭坛冰冷的石面,那里埋着去年九月千骑踏平的秘密,更是大汗遗骸最后的归处。

他抬眼望向圈禁在祭坛北侧的那峰母驼——它是去年驮载灵柩北返的牲灵之一,更是唯一记得大汗葬所的眼睛。此刻,它温顺地垂着脖颈,粗重的睫毛上凝着白霜,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宿命。

兀孙捧着一碗新挤的驼乳趋近,乳香混在凛冽寒气里:“师父,吉时将至。”

博尔忽接过陶碗,浑浊的眼珠映着祭坛中央那簇不肯熄灭的长明火——自去年九月点燃,风雪无阻,至今已幽幽燃烧了整整七个月。他泼出驼乳,乳白的液体尚未落地,便在寒气里凝成细碎的冰珠,叮叮咚咚砸在石面上。

“长生天在上,狼神庇佑!乞颜部的子孙,跪迎英魂归来!”苍老的声音穿透风雪,撞在四面陡峭的岩壁上,激起空洞的回响。拖雷领着数十名仅存的秘葬亲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

就在这死寂的虔诚中,那峰母驼骤然昂首!

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嘶鸣从它喉中炸开,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它琥珀色的眼珠瞬间充血,狂乱地扫视着陡峭的岩壁,粗壮的四肢疯狂刨动冻土,扬起的雪尘混着草屑迷了人眼。

“惊了祭牲!”兀孙失声惊呼,扑上去想按住缰绳。

迟了!

母驼像被无形的巨力抽打,猛地挣脱束缚,铁蹄踏翻祭坛边缘的石块,裹着一股决绝的腥风,朝着祭坛东侧一面最为陡峭、布满狰狞棱角的岩壁,发疯般撞了过去!

砰——!

沉闷如重鼓擂响的撞击声,震得人脚下发麻。那庞大坚韧的身躯狠狠砸在冰冷的岩石上,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听得人牙根发酸。热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泼墨般溅满了嶙峋的褐色岩面,又迅速在严寒中凝冻成一片片暗红刺目的冰花。

“长生天啊!”拖雷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博尔忽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扑至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膻气扑面而来。他枯槁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刀——刀身狭长微弯,刃口在雪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寒芒——猛地刺入母驼尚有余温、仍在微微抽搐的腹部,用力向下一划!

嗤啦——!

坚韧的皮毛和筋膜被利落剖开,滚烫的内脏热气混杂着更浓烈的血腥汹涌而出,白茫茫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弥漫。博尔忽的手探进那血淋淋的腹腔深处摸索,粘稠滑腻的触感包裹着手臂。

猛地,他动作顿住。

缓缓抽出的双手,捧着一团粘连着血丝胎膜、已然僵冷的物事——不是一只,而是两只蜷缩成一团的死驼羔!绒毛湿漉漉地贴在青紫色的皮肤上,小小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紧闭的眼睑覆盖着死亡的黑影,四肢细得可怜,仿佛从未有过生机。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博尔忽捧着这对冰冷的死胎,缓缓转过身,脸上溅满的驼血蜿蜒滑落,如同血泪。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岩壁上那片迅速凝固的暗红,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磨出来:

“长生天……收回了祂的眼睛。”

寒风卷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残酷的判词。

“血脉……断了?”拖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盯着祭坛上那两具小小的尸体,寒意比肯特山的朔风更刺骨。

博尔忽跪坐在冰冷的石面上,用沾血的雪块仔细擦拭着那对死驼羔细弱的腿骨。骨头上还粘连着暗红的筋肉,在冰雪的擦拭下显出一种森然的白。他动作专注,眼神却穿透了眼前的血腥,落向虚无:“不是血脉,是地脉的眼睛。大汗归天,龙眠于此,这峰母驼,便是长生天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眼’……它看得见我们凡人看不见的路,记得住千骑踏平也抹不去的‘气’。”

他的指尖抚过驼羔腿骨上一处细微的天然凹痕,眼神骤然一凝。这凹痕的轮廓,竟与九年前铁木真在斡难河畔登基称汗时,脚下涌出的那道地泉的形状隐约相似!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地脉龙气的某种呼应?博尔忽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这点异常深深记下。

兀孙捧来一碗滚烫的羊油,油脂在寒气中凝起白烟。博尔忽接过,将一对腿骨小心浸入滚油之中。滋滋的声响里,残存的血肉迅速剥离,骨头在油脂中渐渐显出一种温润的玉色。

“师父,没了这母驼引路,日后祭祀……”兀孙的声音充满忧虑。

“长生天收回了自然的眼,我们便只能造一只‘死眼’。”博尔忽捞出腿骨,油脂迅速在骨表凝结。他取过工具,在两根腿骨较粗的一端仔细钻孔,又用早已备好的、取自秘葬时殉葬头狼的腿骨打磨成的细长骨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穿连起来。骨针穿过驼羔腿骨孔洞时,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此物,”博尔忽将初步成型的骨器托在掌心,那是一根微弯的主骨,连接着另一根更短小的副骨,形如一个怪异的角尺,“需以肯特山龙眠之地的寒气淬炼,以秘葬亲卫的指尖血浸染七遍,再置于祭坛长明火上,受那日夜不息的‘生气’熏炙七七四十九日。取其‘死中生,寒蕴热,血通灵’之意。”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拖雷和一众肃立的亲卫,最终落在那片被驼血浸透的岩壁上:“此物成时,便是新的‘眼’。它无珠无瞳,是‘盲眼’,却或许能‘看’得更远……只是,凡物强窥天机,必遭反噬。”

四十九个日夜轮转。

祭坛上的长明火依旧幽幽燃烧,火焰舔舐着悬于其上、受烟熏火燎的骨制罗盘。原本玉白的骨头已被熏染上一层沉郁的焦黄色,隐隐透出内里的纹理,狼骨磨制的指针则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乌黑,尖端却凝着一点油脂浸润后的幽光。

博尔忽取下罗盘。入手冰凉,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暖意从骨头深处透出,仿佛真的汲取了那长明火不熄的生气。他枯瘦的手指握住罗盘,缓缓走向祭坛东侧那片曾溅满驼血的岩壁。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连肯特山永不止息的呜咽也瞬间沉寂。

博尔忽在岩壁前站定,托着罗盘的手微微前伸。

就在罗盘靠近那片暗褐色血冰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震人心魄的低鸣从罗盘内部传出!那根乌黑的狼骨指针,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抽打,又像是嗅到了猎物的猛兽,疯狂地、剧烈地震颤起来!指针尖端高频抖动着,直直指向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被驼血浸得最深的细小岩缝!

拖雷和兀孙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狂颤不止的指针。他们知道,那道岩缝深处,埋藏着当年也速该用生命咒诅塔塔尔部的那块染血鹿石崩裂时飞溅的碎片,更埋藏着诃额伦诞下铁木真时,萨满剖开母羊腹腔裹住婴儿、承载了“血胞接龙气”的那团胎衣!那是乞颜部气运最初的锚点!

指针的震颤越来越烈,整个罗盘在博尔忽掌中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或自行崩解!

“地脉龙气……在应和!在咆哮!”博尔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哑,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死死攥紧罗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突然!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大地的磅礴力量猛地从脚下岩层深处爆发!仿佛沉睡的巨龙被强行窥探后发出了愤怒的鼻息!博尔忽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手中的罗盘几乎脱手。

几乎同时,肯特山积蓄已久的暴风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呜——!

狂风不再是刀子,而是化作亿万头咆哮的冰狼,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岩缝里疯狂地冲撞出来!祭坛上那簇燃烧了七个月的长明火,只挣扎着窜起一尺高的火苗,便在瞬息之间被彻底扑灭!黑暗与极寒瞬间吞噬了一切。

“师父!”兀孙在狂风中嘶喊,摸索着扑过来。

“护住罗盘!”博尔忽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他弓着背,用身体死死护住手中那刚刚显露出不凡的骨器。冰冷的雪粒如沙石般抽打在脸上、身上,他感到后背肩胛骨之间那片皮肤,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血肉深处烙印出来。

风雪鬼哭狼嚎,卷起地上的积雪,竟在黑暗中幻化出无数扭曲奔突的兽影。在意识被彻底冻僵前的最后一瞬,博尔忽似乎看到,一个巨大的、由冰雪勾勒出的狰狞狼头虚影,在翻腾的风雪中一闪而逝,冰冷的狼吻,正对着他怀中那只“盲眼”的罗盘。

肯特山彻底陷入了混沌的风雪地狱。那只刚刚诞生的“盲眼”,连同它窥探到的惊天之秘,一同被埋葬在刺骨的严寒与咆哮的黑暗之中,等待着百年后,另一双能读懂“死眼”的眼睛。

肯特山的风雪撕碎了博尔忽的袍袖,也卷走了祭坛上最后一点血腥气。兀孙摸索着将师父沉重的身体从雪堆里拖出,触手只觉一片刺骨的冰凉。老人蜷缩着,枯瘦的脊背在羊皮袍下拱起一道嶙峋的弧线,仿佛背负着整座山脉的重量。

兀孙的目光落在博尔忽怀中——那具以死驼羔骨与狼骨针制成的“盲眼罗盘”,正被老人僵硬的手指死死扣住。骨盘焦黄,狼针幽黑,在昏暗的风雪天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寂。

“师父,罗盘……”兀孙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试图掰开那冰冷的手指。

博尔忽猛地一颤,眼珠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落在兀孙脸上,却像是穿透了他,望向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收好……”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气音,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此物……是钥匙……亦是灾殃……不到山河倾覆、龙气散尽之日……绝不可……妄启……”

拖雷艰难地靠过来,脸上被风雪刮出的血痕尚未凝结:“博尔忽,长生天为何降下此兆?”

博尔忽没有立刻回答。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那片曾溅满母驼热血、此刻又被新雪覆盖的岩壁。风卷着雪沫,在那道曾引得罗盘疯狂震颤的细小岩缝处打着旋,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底渗出。

“不是惩戒……是警示……”老人喘息着,声音断续却清晰,“龙眠于此……非为永享血食……长生天收回地眼……是要我们记住……再强的弓……也有拉断之时……再深的根……也怕……无尽的刀斧……”

他猛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在羊皮袍下剧烈起伏,如同风中残烛。咳声止歇,博尔忽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拖雷:“记住今日!记住这峰母驼流的血!记住这盲眼罗盘的颤!它日……若有人……妄图用此物……强锁地脉……逆天改命……便是……我乞颜部……真正的……末日!”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狂风裹挟着冰粒,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抽打在众人脸上。拖雷与兀孙下意识地闭眼侧首。再睁开时,只见博尔忽已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只“盲眼罗盘”深深塞进了兀孙的怀里,随即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重重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如游丝。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这具饱经沧桑的躯壳而去。

兀孙紧紧抱住怀中那具冰凉的骨盘罗盘,指尖传来狼骨指针那独特而坚硬的触感。他抬眼望向师父倒下的方向,风雪模糊了老人的身影,也模糊了那片染血的岩壁。唯有怀中这具以死亡和秘术铸成的“盲眼”,冰冷而沉重地贴着他的胸膛,像一颗埋入地心的种子,默默等待着百年后的惊雷。

(历史事件:秘祭母驼记路。风水术:牲灵预警)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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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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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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