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荆江吞日
(公元402年)
元兴元年的深秋,长江水比往年更冷几分,呜咽着卷起浑浊的浪头,拍打着荆州水寨林立的巨舰。艨艟斗舰森然如林,黑沉沉的船影几乎压碎了江面,旗帜猎猎,玄底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桓”字,在萧瑟秋风里招展,带着一股铁与血的腥气。
桓玄立于旗舰楼船最高处,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精铁细鳞软甲,手扶舷边冰冷的青铜兽首,目光沉沉,越过浩荡千帆,投向东方水天相接的渺茫之处。那里,是建康,是司马家的龙椅,也是他桓元子魂牵梦萦、志在必得的九五之位。江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鬓角几丝早生的华发在风中微颤,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股勃发的、近乎灼人的锐气与野心。三十八载寒暑磨砺,桓氏几代的屈辱与隐忍,终于到了该讨还的时候!
“大都督,风急浪高,还请入舱暂歇。”亲卫统领恭敬地劝道,声音被江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桓玄纹丝不动,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目光依旧锁着前方。他身后侍立的一众幕僚、武将,无人敢再多言。此次举兵,名为“清君侧”,剑锋所指,却是晋室江山。荆州精锐尽出,楼船千艘,甲士如云,顺流而下,其势如泰山压卵。建康朝廷震恐,司马元显那黄口小儿,如何挡得住他桓玄的虎狼之师?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自桅杆顶端的望斗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前方九江口,天象有异!落日…落日似被大江吞没!”
楼船甲板上瞬间一静,只余风声水声。众人下意识抬头西望。
时辰确已不早。西天之上,一轮巨大的、浑圆的落日正缓缓沉向莽莽苍苍的江面。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黄昏景象,然而此刻,那轮红日竟似真的被奔涌的长江之水咬住了下缘!并非沉入地平线后的余晖映照,而是清晰无比地,半轮赤日沉入了浑浊的江涛之中,半轮悬于水上。那浸入江水的半轮,颜色陡然变得深沉粘稠,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烧红的烙铁沉入冷水,蒸腾起一片诡谲迷离、仿佛带着血腥气的赤色霞光。漫天红云如泼如染,沉沉压下,将整个浩渺江面,连同桓玄这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都浸透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铺天盖地的血红之中。
“嘶…”甲板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吞…吞日?”有幕僚声音发颤,脸色瞬间煞白。自古天象示警,日蚀月晕皆非吉兆,更何况眼前这“江吞落日”的奇诡之景?那沉入水中的半轮红日,怎么看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咬下,血淋淋地咀嚼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大都督,此乃…此乃大凶之兆啊!”一名年老的参军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甲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天意示警,此行…此行恐有不测!请大都督三思!”
“妖言惑众!”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桓玄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血红的霞光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面沉似水,眼中却燃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那跪地哭谏的老参军。他抬起手,竟一把扯下束发的玉簪!那玉簪通体莹白,簪首雕琢成精致的云纹,价值不菲。
“天意?”桓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浪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意也要看落在谁手!”话音未落,他五指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价值千金的玉簪,竟被他生生从中折断!断口狰狞,在血色霞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
“看见了吗?”桓玄将两截断簪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冰冷的断口,“吉凶祸福,操之在我!此兆非凶,乃是大吉!江吞落日,正是昭示我桓玄大军东下,吞没晋室昏聩江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狷与煽动力,“这漫天赤霞,便是为我大军染红的旌旗!这沉江之日,便是晋祚将倾的丧钟!传令全军,擂鼓!加速!直指石头城!”
“咚!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声骤然擂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瞬间压过了江涛呜咽,压过了士卒心中的惊惶,震得人心头气血翻涌。恐惧被强行压下,一股盲目的、被主帅的狂傲点燃的躁动在舰队中蔓延开来。千帆鼓荡,破开血色的江流,更加迅猛地朝着下游、朝着那注定要被血与火洗礼的建康城冲去。
桓玄缓缓放下断簪,负手再次望向那片吞噬了半轮残阳的诡异江面。只有离他最近的心腹谋士陈师,才看到他紧握断簪的手背上,青筋正微微跳动,而那深邃眼底深处,除了燃烧的野心,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难以察觉的阴霾。
天象示警,岂是人力可轻易扭转?
几乎就在桓玄于九江口目睹“江吞落日”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江东腹地,芜湖县西郊,一处名为龙盘岗的缓坡上。
秋风掠过岗上稀疏的杂树和半枯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岗子不高,坡势也平缓,若非风水行家,很难看出此地有何特异之处。唯有一座不甚起眼的古墓静静矗立在岗子南麓,背靠几块天然卧牛石,面朝远处蜿蜒如带的一条小溪。墓前石碑上的字迹已被岁月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只隐约可见“显考桓公讳彝府君之墓”几个字的轮廓。这便是桓玄之父、昔日宣城太守桓彝的埋骨之所。桓氏祖籍谯国龙亢,然桓彝殉难后,便草草葬于他殉节之地芜湖,算是一处客葬的祖坟。平日里,除了几个看守坟茔的桓氏老仆和当地一个被雇来打理墓园的老农,少有人至。
撼龙门的老风水师卢遁,便是循着这“客葬祖坟”的一丝特殊气机,跋涉而来。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裹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手中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棍,步履蹒跚,看上去与寻常赶路的穷苦老汉无异。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偶尔开阖间精光一闪,锐利得如同能穿透地脉的岩石。
他刚走到岗子脚下,脚步便猛地一顿。
一丝极淡、极细微,却迥异于寻常草木清香的奇异气息,顺着秋风钻入他的鼻孔。那气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中透着妖异的甜香,若有若无,却直透肺腑。
卢遁浑浊的老眼瞬间眯成两道细缝,精光爆射。他猛地抬头,望向岗上墓冢的方向,鼻翼急速翕动了几下,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无比!他不再迟疑,手中枣木棍往地上一撑,身形竟异常矫健地顺着小径向岗上掠去,那身老旧的葛袍在风中翻飞,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桓彝墓冢所在的区域豁然出现在眼前。
卢遁的脚步,第二次死死钉在了地上。
饶是他一生寻龙点穴,见惯了山川异变、草木通灵,眼前的景象也让他枯槁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那古旧简朴的墓冢周围,紧贴着夯土的坟圈,一夜之间,竟凭空冒出了九株竹子!不是江南常见的翠竹或毛竹,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神秘、近乎妖异的深紫色!竹竿粗壮,不过丈余高,却笔直如枪,直刺苍穹。紫得发黑的竹节上,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更令人骇然的是,九株紫竹并非随意生长,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奥的方位,严丝合缝地将整个桓彝墓冢环绕在中心!
它们如同九根巨大的、深紫色的钉子,狠狠地钉入了这片土地,钉入了桓氏祖坟的气脉之中!
一股沛然莫御的、凝聚了大地深处某种精粹的奇异生气,正从这九株突兀出现的紫竹身上散发出来,霸道地、不容抗拒地笼罩着整个墓冢区域。这生气极其旺盛,甚至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使得周围的野草都诡异地向着紫竹的方向倒伏、枯黄,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九株妖竹强行掠夺、吞噬!
“九…九株…紫竹…”卢遁干涩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紧了枣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撼龙门秘传的《地气感应篇》中,曾隐晦提及一种传说中的凶吉难测之象——“九紫环冢,夺气争嫡”。这绝非自然生长!这是地脉龙气被极端的人事牵引,强行催生出的异数!象征着血脉之嗣的激烈倾轧,主一族之内,必有九子(或九支)为夺那至高之位而骨肉相残,最终引至家族盛极而衰、自噬其根的惨烈结局!
卢遁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窥见惊天秘辛的激动与沉重。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褡裢里的罗盘,手指却抖得厉害。
“老…老丈?”一个带着浓重当地口音、充满惊惶的声音从旁边草丛里传来。
卢遁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短褐、满脸皱纹如同沟壑、扛着一把锄头的老农,正瑟缩地从一丛枯黄的茅草后面探出头来,脸色煞白,眼神惊恐地望着那九株紫竹,又看看卢遁,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老哥,”卢遁迅速压下眼中的精光,换上一副同样惊疑不定的表情,指着那九株紫竹,颤声问道,“这…这竹子…何时长出来的?怎地如此古怪?”
那老农见卢遁也是寻常老人打扮,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找到了倾诉恐惧的对象,拄着锄头踉跄着走近几步,声音依旧发颤:“邪…邪门啊!老汉我昨日傍晚来给桓老爷坟头拔草,这里还光秃秃的,连根竹笋影子都没有!就一夜…就一夜工夫啊!”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昨夜里就听得这岗子底下,轰隆隆…闷闷的响,像是…像是地龙翻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钻!吓得老汉我一宿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实在不放心,壮着胆子过来一看…我的老天爷啊!这…这九根紫竹…就这么…就这么戳在这儿了!跟地里冒出来的鬼兵似的!”
老农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要驱散那股无形的寒意:“这还不算完!老汉我…我壮着胆子摸了一下那竹竿子,”他眼中恐惧更甚,声音压得极低,“冰凉!像摸着冬天的铁!那股子怪香…闻着心里头发毛!还有…还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猛地顿住,惊恐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凑近卢遁,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我好像…好像听见这些竹子…它们在响!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是像有人在里面笑!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都要炸开!”
卢遁的心猛地一沉。竹响如人笑?《博物志》残卷有载:“紫竹泣血,其鸣如鬼笑,大凶之兆,主骨肉相戕。”看来这“九子夺嫡局”已成,其凶煞之气已浓郁到引动异响的地步!桓玄东征,野心昭然,这祖坟异象,便是其家族气运被其野心强行催发至巅峰,同时埋下自毁祸根的铁证!
“老哥莫怕,”卢遁强自镇定,安抚着几乎要瘫软的老农,目光却如鹰隼般再次扫过那九株妖异的紫竹和它们拱卫下的桓彝墓冢,“世间万物,生灭有常。此等异象,或为地气一时郁勃,未必长久。”他口中说着宽慰的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是去取罗盘,而是凭着撼龙门秘传的“指地诀”,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那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脉动。
地气如沸!一股灼热、躁动、充满了血腥掠夺意味的气息,正以那九株紫竹为阵眼,疯狂地抽取着四面八方驳杂的地脉之气,强行灌注入这桓氏祖坟之中!这股被强行催生的“旺气”炽烈如火,霸道绝伦,足以焚毁沿途一切阻碍,助桓玄如烈火燎原般直扑建康!然而,这烈火之下,卢遁“听”到的,却是地基深处传来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咔嚓”碎裂声——那是承载这炽烈气运的地脉本身,正在不堪重负地呻吟、裂开!这“旺”是透支,是竭泽而渔,是烈火烹油!一旦这强行催发的烈火燃尽,或被外力稍加引动,那潜藏的反噬之力爆发出来…卢遁眼前仿佛已看到一片尸山血海,桓氏子弟在无尽的权欲中彼此撕咬、同归于尽的惨烈景象!
“九紫环冢…夺气争嫡…烈火焚城…终化劫灰…”卢遁收回手指,指尖竟微微有些发烫。他低声吟诵着撼龙门秘传的口诀,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他望向东方,那是建康的方向,也是桓玄大军压境的方向。九江口的血霞与眼前这芜湖岗上的妖紫,在他识海中轰然对撞!
天象已显“江吞落日”之凶兆,地应又生“九紫夺嫡”之恶局!桓玄此人,气运炽盛如烈火烹油,其势已不可挡,此去建康,必能翻天覆地。然而,这冲天而起的紫气,根基却扎在自噬的血脉之上,烈火烹油之后,便是油尽灯枯,灰飞烟灭!这究竟是桓氏一飞冲天的起点,还是其盛极而衰、走向彻底崩毁的丧钟?
卢遁佝偻着背,默默地站在萧瑟秋风中,站在那九株散发着妖异紫光、仿佛在无声狞笑的竹子前,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他浑浊的老眼深处,翻涌着对天机示警的敬畏,对即将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的预知,以及一丝勘破兴衰循环的悲凉。
芜湖岗上,紫竹森然,妖气弥漫。龙盘岗之名,今日之后,恐将染上另一层血色。
(历史事件:桓玄破建康后囚晋安帝于浔阳,次年篡位称楚帝。风水术:天象吞日兆、竹篡龙气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