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幽燕寻龙
(公元936年)
燕山褶皱深陷的沟壑中,一支人马,裹着后晋制式的厚重皮袍,艰难跋涉在崎岖的山道上。
铁青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几乎触手可及,衬得这支队伍渺小如蚁。队伍前方,赵弘殷端坐马上,四十许岁,正是年富力强,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被北地的酷寒冻得发紫,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漫天风雪,死死钉向远处那一片莽莽苍苍、如狰狞龙脊般横亘天际的燕山山脉。他肩头积了一层薄雪,连坐下战马喷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寒意。
刚过易州地界,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便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道路两旁,村落凋敝,十室九空,残垣断壁上焦黑的火痕犹新,无声控诉着不久前的劫掠。偶有幸存者蜷缩在尚未完全倒塌的茅檐下,眼神空洞麻木,如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早已失了人间的活气。几具倒毙路旁的尸体,覆着薄薄一层新雪,僵硬的肢体扭曲着,维持着临死前挣扎求生的姿态。
“石敬瑭……好一个‘儿皇帝’!”赵弘殷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铁块,砸在冻土上,“割让祖宗之地,引狼入室,换取一身可耻的龙袍!这燕云十六州,便是他石家皇位下,累累的白骨!”
他身后,一个裹着厚厚青布棉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形势派风水大师陈峦,轻轻叹了口气。他手中托着一个古旧的黄铜罗盘,盘面斑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分金刻度与星宿符号。此刻,那罗盘中央的磁针,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频率,剧烈地、不规则地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任凭陈峦如何运指如飞地拨动内盘,试图稳定针位,都毫无效果。
“赵将军,”陈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此地……地脉已乱!非是寻常兵灾所致。罗盘乱颤,如惊弓之鸟,主大凶大煞,有绝强外力侵扰地气根本,强行截断地脉生机,使山川失序,龙气不存!”他抬头,浑浊的老眼望向那片沉默而险峻的群山,“燕山,乃北龙入中原之咽喉锁钥,若此处龙脊有损……”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只余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在风雪中回荡。
赵弘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顶门,比这燕山的朔风更冷。“陈师之意,契丹人……动了燕山龙脉?”他勒住躁动不安的坐骑,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起伏的山峦。
“非动,恐是……断!”陈峦面色凝重得如同脚下的冻土,“罗盘所示,非寻常地气散逸或煞气聚集,而是……彻底截断!仿佛一条奔涌的大河,被人从中生生筑起一道铁坝,水流断绝,生机枯竭!此乃……钉龙截脉之术的征兆!”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按住疯狂跳动的磁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钉龙截脉?”赵弘殷虽非风水行家,但这名字本身透出的那股子狠戾与决绝,已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契丹蛮夷,竟通此等邪术?”
“萨满教,沟通天地鬼神,其秘术诡谲莫测,尤擅以血祭、图腾、巫咒之力,强行干预地脉流转。”陈峦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昔年突厥、回鹘亦偶有零星记载,然如此规模,如此狠绝地钉死北龙脊骨……”他缓缓摇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天机却无力回天的悲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乃绝户之计!是要彻底断了中原北方的屏障气运啊!”
风雪更急,扑打在脸上如同冰针。赵弘殷猛地一夹马腹,低吼道:“走!寻迹追源!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马蹄踏碎坚冰,溅起黑色的泥雪,一行人顶着刺骨的寒风,循着罗盘指示那混乱气机的源头,一头扎进了燕山深处更为险峻幽暗的峡谷。
山势愈发陡峭逼仄,两侧悬崖如刀劈斧削,裸露的岩壁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寸草不生。峡谷深处,光线昏暗,连呜咽的风声都被这狭窄的空间挤压变形,发出鬼哭般的怪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腐败植物的味道。
陈峦手中的罗盘,此刻已不再是颤抖,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疯狂地旋转起来!磁针完全失去了方向,在盘面上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响!
“停!”陈峦猛地低喝一声,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动作竟异常敏捷,几步抢到峡谷中央一块微微凸起的巨大岩石旁。他蹲下身,不顾地上冰冷的泥泞,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深深一嗅。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土腥气、血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烧灼的焦糊味直冲脑门!他脸色骤变,又迅速扒开表层浮土。
泥土之下,赫然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东西!非金非木,质地诡异,表面布满扭曲的、如同蝌蚪文般的暗色刻痕,隐隐透着一股阴森邪气。
“就是这里!”陈峦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钉龙桩!果然……是钉龙桩!”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嶙峋的山壁,手中罗盘被他高高举起,口中念念有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这死寂的峡谷中回荡:“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开——!”
最后一个“开”字,如同惊雷炸响!他周身似乎有无形的气浪鼓荡,宽大的青布袍袖无风自动!随着他手诀牵引,那疯狂旋转的罗盘磁针,竟似被一股沛然巨力强行镇压,猛地定住!针尖并非指向某个方位,而是如同被下方大地死死吸住,笔直地、剧烈地向下震颤着!
“嘶——!”赵弘殷和随行的亲兵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顺着那磁针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陈峦脚下那片看似寻常的冻土地面,竟在罗盘定针的刹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一片诡异的暗红色!那红色如同活物,迅速扩大、加深,颜色浓稠得如同凝固的鲜血!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丝丝缕缕稀薄如烟、却带着刺骨寒意的血色雾气,正从这片暗红区域缓缓升腾而起,贴着地面盘旋缭绕,仿佛地下有无数冤魂在无声哀嚎!
“怨煞冲霄!地脉泣血!”陈峦须发戟张,眼中精光暴射,厉声喝道,“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契丹萨满!竟以生魂怨煞为引,强行钉死龙脉节点!此桩之下,必埋有惨死之生灵,以怨戾之气污浊地脉灵枢,锁死龙气流转!将军,看那山势!”他猛地抬手指向峡谷尽头。
赵弘殷顺着望去,心脏骤然缩紧!只见燕山那原本连绵磅礴、如巨龙腾跃的主脊,在视线尽头的居庸关方向,竟诡异地向下塌陷了一大截!并非天然形成的平缓过渡,而是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劈断,留下一个突兀而狰狞的巨大豁口!豁口两侧的山岩呈现怪异的断裂状,毫无生机,一片死寂的灰败。整个豁口,就像一条巨龙被活生生打断了脊梁!
就在众人被这“北龙折脊”的惨烈景象所震撼,心神剧震之际,异变陡生!
“呜——嗷——!”
一声凄厉非人的长啸,如同夜枭啼血,又似万狼齐嚎,猛地从峡谷一侧陡峭的悬崖顶上炸开!声音尖利刺耳,蕴含着一种原始、蛮荒、充满恶意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呜咽的风声,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几个亲兵猝不及防,竟被震得眼前发黑,手中兵器差点脱手!
悬崖顶的阴影里,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站起。那人身披色彩斑斓、缀满各种兽牙、骨片和奇异羽毛的厚重皮袍,脸上涂抹着白垩与赭石混合的狰狞油彩,手中紧握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缠绕着染血皮绳的扭曲法杖——赫然是一名契丹大萨满!他身后,影影绰绰,还站着数名同样装束诡异、手持骨刃和兽皮鼓的随从萨满。
那为首的大萨满,冰冷的眼珠如同两颗淬了毒的冰雹,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峡谷中央、正以罗盘引动地气探查的陈峦。他口中发出一串急促而充满恶毒意味的契丹咒语,同时将手中那狰狞的骷髅法杖,狠狠指向陈峦!
“嗡——!”
骷髅法杖顶端的空洞眼窝里,瞬间爆发出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一股阴冷、粘稠、带着强烈腐蚀与诅咒意味的邪异力量,如同无形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撕裂空气,直扑陈峦手中的罗盘!
“噗!”陈峦如遭重击,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剧烈震颤的罗盘盘面上!那原本被他强行镇压住、笔直下指的磁针,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邪力,“咔嚓”一声脆响,竟硬生生从中崩断!
“邪灵咒杀!护住陈师!”赵弘殷反应快如闪电,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腰间佩刀“苍啷”出鞘,刀光如雪练般横空!他并非术士,不通术法,但一身在禁军中磨砺出的煞气血勇之气,此刻轰然爆发!那长刀并非劈向实体,而是循着一种沙场宿将的本能感应,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斩向那萨满法杖与陈峦之间无形的邪力通道!
刀锋过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一股灼热、刚猛、纯粹由铁血意志凝聚的煞气,悍然撞上了那股阴冷的诅咒邪力!
“嗤啦——!”
如同滚油泼雪!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中猛烈对撞、湮灭!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涟漪!赵弘殷虎口剧震,长刀嗡嗡哀鸣,几乎脱手,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腾。
而那股袭向陈峦的诅咒邪力,也被这刚猛无匹的一刀,硬生生斩去了大半锋芒!
“咳咳……将军……好煞气!”陈峦得此喘息之机,强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决绝。他看也不看手中已然报废、盘面布满裂纹、磁针断折的罗盘,猛地将其丢弃在地。双手迅速结出一个繁复玄奥的道家印诀,脚踏罡步,口中真言如珠落玉盘,清越急促:
“天清地宁,日月洞明!五行轮转,地气听令!山川有灵,护我真形!敕!”
最后一个“敕”字吐出,他双足猛地一顿!一股远比之前探查时更为浑厚、精纯的土黄色气息,瞬间从他脚下的大地升腾而起!这股气息沉稳、博大、带着山岳的厚重意志,迅速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凝实的、微微荡漾的光晕屏障!
“砰!”
残余的诅咒邪力撞在这土黄色光晕上,发出一声闷响,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澜,便消散无踪。
悬崖顶上,那契丹大萨满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暴怒。他显然没料到,这群南人中,竟有如此悍勇的武将能斩断他的诅咒,更有风水师能引动如此精纯的地脉之气护体!他口中咒语陡然变得高亢尖锐,如同厉鬼哭嚎,手中骷髅法杖疯狂舞动,杖顶的幽绿鬼火暴涨!他身后几名随从萨满同时敲响了手中的兽皮鼓,鼓点密集、沉闷、带着惑乱心神的诡异节奏,同时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如同招引着什么。
“沙沙沙……沙沙沙……”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峡谷两侧陡峭的岩壁缝隙、石穴深处、甚至众人脚下的冻土里传来!无数黑点,如同潮水般涌出!是毒虫!色彩斑斓、长着狰狞口器的巨大蜈蚣,拖着幽蓝尾针的剧毒蝎子,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蕴含剧毒的异种怪虫!它们如同被无形的号令驱赶,汇聚成一道道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洪流,悍不畏死地朝着赵弘殷、陈峦和亲兵们汹涌扑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腥臭与毒腺分泌的刺鼻气味!
“列圆阵!火把!雄黄!”赵弘殷临危不乱,厉声指挥。亲兵们训练有素,迅速收缩成一个紧密的圆环,将陈峦护在中心。一支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被迅速点燃,熊熊火焰在昏暗的峡谷中跳跃,散发出光和热。同时,大把大把气味辛辣刺鼻的雄黄粉被奋力撒出,在众人脚下形成一道淡黄色的屏障。
毒虫潮水撞上火光和雄黄粉,发出噼啪的爆响和焦糊味,攻势为之一滞。不少毒虫畏缩不前,在火焰和雄黄圈外焦躁地盘旋嘶鸣。
然而,悬崖顶上的萨满并未停止动作。那大萨满口中咒语再变,猛地将骷髅法杖指向峡谷中央那片仍在不断渗出暗红血污、蒸腾着血色雾气的钉龙桩所在之地!
“咕嘟……咕嘟……”
那片暗红区域,竟如同沸腾的血泉般剧烈翻滚起来!浓稠如浆的血色液体,混合着污浊的黑气和刺鼻的腥气,猛地从地下喷涌而出!血污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冻土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阵阵恶臭的白烟!
更恐怖的是,那翻涌的血污之中,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无尽怨毒的人脸虚影!无声地嘶吼着,挣扎着,散发出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滔天怨念!这股由无数惨死生灵怨气凝聚的污血,如同活物,带着强烈的侵蚀与污秽之力,目标明确,竟避开了火焰和雄黄圈,如同一条粘稠的血色巨蟒,径直扑向陈峦脚下那道精纯的土黄色地脉护身光晕!
“滋——!”
污血巨蟒狠狠撞在地脉光晕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剧烈腐蚀声!那原本凝实厚重的土黄色光晕,竟如同被强酸泼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黯淡、稀薄!光晕表面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陈峦浑身剧震,如遭万针攒刺!维持印诀的双手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转金,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他引以为傲、沟通山川意志的地脉守护之力,竟在这蕴含着无数生魂怨戾的污秽之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陈师!”赵弘殷目眦欲裂,挥刀斩开几只扑近的毒蝎,想要救援,却被更多汹涌而来的毒虫和那污血散发出的恐怖怨念所阻,一时难以靠近。
悬崖顶上,契丹大萨满口中发出得意而残忍的狞笑。他身后的萨满们敲鼓呼哨得更急,催动着毒虫和污血狂潮。
“将军……此乃……万人坑炼化的血煞污秽……专破地脉正气……”陈峦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极度的痛苦与虚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费着巨大的生命力,“我……撑不了多久……必须……毁掉那钉龙桩……至少……毁掉眼前这根主桩……否则……北龙气断……永难接续!”
毁掉钉龙桩?赵弘殷目光如电,扫过那片翻腾着怨毒人脸的血污之地。那截暗红的邪异木桩深埋其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不祥气息。硬闯过去?恐怕还未靠近,就会被那污血蚀骨销魂!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穿透风雪与毒虫的阻隔,死死钉在悬崖顶上那狞笑的大萨满身上!擒贼先擒王!
“护好陈师!我去宰了那装神弄鬼的契丹狗!”赵弘殷一声狂吼,如同受伤暴怒的雄狮!体内禁军悍卒的血勇之气再无保留,轰然爆发!他周身似乎腾起一层肉眼难辨、却令人心悸的惨烈煞气!双腿灌注千钧之力,猛地一蹬脚下冻土!
“咔嚓!”坚硬的冻土竟被踏出两个浅坑!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扑击猎物的猛鹫,竟不闪不避,朝着悬崖壁上毒虫最密集、污血蔓延的区域,悍然冲了过去!手中长刀舞动,泼洒出一片森寒夺命的刀光雪幕!
“噗嗤!噗嗤!咔嚓!”
刀光过处,扑来的毒虫如同被卷入绞肉机,瞬间化为腥臭的汁液和碎甲!剧毒的汁液溅在他厚重的皮袍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他恍若未觉!长刀精准地劈开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面对脚下汹涌扑来的污血巨蟒,他竟不闪不避,反而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长刀拖在身后,整个人如同燃烧的陨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撞向那片翻腾的血污区域边缘!
“轰!”
就在他即将踏入那致命污血范围的刹那,他拖在身后的长刀猛地由下而上,全力撩起!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雪亮刀罡,如同破开幽冥的匹练,带着赵弘殷全身的煞气、意志和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悍然斩出!目标并非污血,而是污血巨蟒与悬崖顶上那大萨满之间,那无形的、操控污血的邪力联系!
“断!”
刀罡斩落!没有实体碰撞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撕裂了某种坚韧粘稠之物的沉闷裂帛声!那汹涌扑向陈峦的污血巨蟒,如同被斩断了提线的木偶,动作猛地一僵!翻腾的势头戛然而止!无数扭曲的怨毒人脸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血污迅速变得黯淡、散乱,失去了那股凝聚的邪力操控!
“噗!”悬崖顶上,那正全力施法操控污血的契丹大萨满,如遭重锤轰击,身体猛地一晃,口中喷出一股带着冰碴的黑血!他脸上狰狞的油彩瞬间扭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他死死捂住胸口,显然赵弘殷这凝聚了全部精气神、斩断无形邪力的一刀,让他受到了不轻的反噬!
“好机会!”压力骤减的陈峦,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经脉灼痛欲裂,双手印诀猛地一变!脚下那已黯淡稀薄、摇摇欲坠的土黄色地脉光晕,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一亮!
“地气……凝针!破邪!”陈峦须发皆张,发出一声耗尽生命的嘶吼!他双手并指如剑,猛地向地面那截暗红邪异的钉龙桩虚虚一点!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仅有筷子粗细、却蕴含着精纯大地本源之力的土黄色气针,瞬间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射入那片因邪力被斩断而暂时失去控制的污血区域!
“噗!”
气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粘稠污秽的血浆,狠狠钉在了那截暗红色的钉龙桩本体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
那截邪异的暗红木桩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其上那些扭曲的蝌蚪文刻痕,如同活物般剧烈扭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邪异的光泽!
“嗷——!”悬崖顶上,那契丹大萨满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仿佛心脏被直接洞穿!他手中的骷髅法杖顶端的幽绿鬼火骤然熄灭,整个法杖“咔嚓”一声从中断裂!他本人更是七窍之中同时渗出黑血,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显然,这钉龙桩与他心神相连,主桩被破,他遭受了致命的反噬!
主萨满暴毙,邪力源头被毁,剩余的萨满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呼哨和鼓声变得杂乱无章。那些汹涌的毒虫如同失去了主心骨,攻势瞬间瓦解,纷纷惊恐地退入岩缝石穴。峡谷中央那片翻腾的污血也迅速失去了活力,如同退潮般渗入地下,只留下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污迹和那截布满裂痕、彻底失去光泽的暗红木桩。
风雪依旧呼啸,卷过死寂的峡谷。战斗结束得突然,只余下浓烈的血腥、焦糊和污秽的恶臭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赵弘殷拄着长刀,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虎口崩裂的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红点。方才那斩断邪力的一刀,耗去了他大半心力。
陈峦更是不堪,维持印诀的双手无力垂下,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全靠旁边亲兵搀扶才未倒下。他望着那截碎裂的邪桩,又抬眼望向峡谷尽头,那象征着“北龙折脊”的巨大、狰狞的断裂豁口,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悲凉。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带出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迟了……太迟了……将军……这根主桩虽毁……但你看……”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居庸关方向那巨大的龙脊断裂口,“北龙之脊……已断!钉龙之局已成定势!这燕山龙气……已被契丹萨满以邪法钉死、截断!此乃……绝户之局!”
他踉跄着,不顾亲兵阻拦,挣扎着走到那片被污血浸透的暗红冻土旁。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扒开表层污秽的泥土。更多的暗红色、带着粘稠质感和浓烈腥臭的泥土被翻了出来。他抓起一把,那泥土冰冷刺骨,粘腻得如同半凝固的血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陈峦捧着这把“血土”,如同捧着一块千斤巨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向赵弘殷。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混合着泥土、血污和未干的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洞悉了天机却无力回天的、令人心碎的悲愤之火。
“北龙折脊,地脉泣血……”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击灵魂的力量,在空旷死寂的峡谷中回荡,字字如泣血,“将军,请将此土……带回中原……带回汴梁!”
他死死盯着赵弘殷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那如同丧钟般沉重、带着无尽寒意与绝望的预言:
“以此血土为证……中原危矣!百年之内,北骑必将饮马黄河!我华夏北疆……再无宁日!”
风雪咆哮,卷过断龙之脊,发出呜咽般的悲鸣。陈峦手中那把暗红粘稠、散发着死亡与诅咒气息的血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无比刺眼,仿佛捧着一块来自地狱的碎片,昭示着一个无法挽回、血色弥漫的未来。
(历史事件:后晋割燕云(936年)。风水术:寻龙分金诀、钉龙截脉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