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沙丘龙陨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
沙丘宫(今河北广宗),粘稠闷热的暑气如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这座曾见证赵武灵王饿毙的行宫。蝉鸣撕心裂肺,却压不住寝殿深处那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嬴政躺在锦缎堆中,玄色中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枯槁如柴的身躯上。曾经深潭般的眸子浑浊涣散,死死盯着绘有星斗云纹的藻井,仿佛要穿透那木石,抓住流逝的生命。他裸露的手臂上,那自骊山地宫点穴失败后蔓延开来的蛛网状黑纹,已爬满大半肌肤,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散发出隐隐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
“东…方…”喉管里挤出嘶哑的气流,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身下锦褥,“徐…福…木…生发…”
赵高侍立榻边,低眉顺眼,如同最恭顺的狸奴,眼底深处却翻滚着噬人的幽光。鬼谷传人那句“东方属木,或可暂缓死气”的预言,成了帝王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成了他赵高手中无形的缰绳。他微微侧首,向殿外阴影处使了个眼色。
殿门无声开启,徐福的身影逆着廊下刺目的天光,出现在死寂的寝殿中。他比数月前更加枯瘦,腰背佝偻得厉害,每走一步都似在对抗千钧重负。袖中那半块蚩尤玉圭,此刻正传递着山崩海啸般的剧痛——骊山帝穴强行点穴失败的反噬、祖龙命星将坠的凶戾,以及这沙丘行宫地下盘踞的、属于赵武灵王饿毙于此的滔天怨气,如同无数根毒刺,狠狠扎入他的灵台。
他行至榻前,目光落在嬴政手臂那触目惊心的黑纹上,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那不是寻常尸斑,是龙气溃散、地脉戾气反噬入髓的死兆!鬼谷传人暂缓死气的“生发之木”,终究敌不过这积重难返的天地戾气!
“陛…”徐福刚开口,榻上的嬴政身体猛地一挺,如同离水的鱼!深陷的眼窝骤然瞪大,浑浊的瞳孔死死盯住徐福的方向,枯枝般的手指痉挛着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洞漏风般的恐怖声响!
“陛下!”赵高惊呼扑上。
“噗——!”
一口粘稠的、泛着诡异紫黑色的污血,如同溃堤的毒泉,猛地从嬴政口中狂喷而出!血雾弥漫,带着浓烈的甜腥与腐败气息,溅落在明黄的锦被上,瞬间蚀出片片焦黑!
帝王高昂的头颅,颓然砸回玉枕。
那双曾俯瞰六合、令山河变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瞪着藻井上模糊的星斗。手臂上蔓延的黑纹,如同获得了最后的滋养,疯狂地爬满脖颈、脸颊,甚至侵入眼白!
祖龙,陨!
死寂!
殿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尸臭。赵高保持着扑扶的姿态,僵在原地。徐福袖中的蚩尤玉圭传来一声几近碎裂的哀鸣,圭体滚烫,那道贯穿的裂痕瞬间加深,几乎要将玉圭一分为二!骊山深处那条被强行锁缚的“祖龙”地脉,发出一声直透九霄的、无声的悲恸嘶鸣!
赵高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惊惶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一种令人胆寒的亢奋。他猛地转身,细长的眼睛如同淬毒的针,死死钉住徐福:“陛下…龙驭宾天了。”
徐福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玉圭传递的灭顶剧痛,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中车府令…秘不发丧,需…镇尸。”
“秘不发丧?”赵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扫过榻上那迅速失去温度、被黑纹覆盖的帝王尸身,又瞥向殿外,“丞相李斯,还有长公子扶苏、蒙恬将军…徐公以为,当如何?”
“当务之急,是尸身!”徐福无视赵高话语中隐含的试探与杀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嬴政的遗体。只见那七窍之中,竟开始渗出极其细微、却带着浓烈不祥气息的灰黑色雾气!雾气如同活物,丝丝缕缕,竟无视门窗,径直向下,无声无息地渗入殿内的金砖缝隙!“尸气侵脉!若不镇住,此气顺地脉蔓延,必污骊山帝穴,更引动沿途地气异变,后果不堪设想!”
赵高看着那渗入地下的灰黑尸气,眼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如何镇?”
“九窍塞玉!”徐福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寒刺骨的玉匣。匣开,露出九块形状各异、雕琢古朴、通体莹白如凝脂的玉塞。“此乃昆仑山巅万年寒玉髓所制,性极阴寒,可封九窍,锁尸气于内腑,暂保尸身不腐。”
“暂保?”赵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龙气已散,尸变…只是迟早。”徐福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他不再看赵高,缓步上前,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拈起一枚耳塞状的寒玉。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高屏息看着。
徐福的动作精准而肃穆。他先以玉塞堵住双耳,再塞入鼻孔。最后,是那曾经口含天宪、如今却溢出污血与尸气的嘴。当他将最后一枚眼塞轻轻覆上嬴政那双失去神采、却依旧残留着帝王威煞的眼瞳时——
异变陡生!
九枚寒玉塞入体窍的瞬间,那原本莹白如雪的玉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内而外,迅速浸染上一层死寂的、如同凝固淤血般的浓重墨黑!尤其是口、鼻、眼三处的玉塞,更是黑得如同深渊!仿佛有无数污浊的、沉淀在帝王脏腑深处的腐败死气,正疯狂地侵蚀着这天地至寒之物!
“龙气…已散于六腑…”徐福看着手中最后那枚变得漆黑如墨的眼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寒玉…仅能封住其表…戾气反噬已入骨髓,此身…已成天地至秽之源!”
赵高看着那九枚迅速变黑的寒玉,又看看榻上那被黑纹覆盖、九窍塞着诡异黑玉的帝王尸身,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刻板的阴冷:“徐公辛苦。陛下遗诏,当速归咸阳!然暑气炽盛,恐尸身…生变。徐公精通堪舆,以为归途当如何行走,方能…避秽?”
徐福沉默片刻。他袖中的玉圭正疯狂示警,一股庞大无匹、混杂着直道开凿时腰斩龙脉的戾气、长城役夫堆积如山的怨念、以及东郡陨石诅咒的污浊洪流,正自西北九原方向汹涌而来!那是帝国强行截断的地脉戾气反扑!他抬起浑浊的眼,望向西北:“取道…九原直道,循长城内侧而行。”
“九原?”赵高细长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深深的阴鸷,“那可是蒙恬驻军之地!徐公…莫不是…”
“直道虽戾气深重,然其形如箭,煞气直冲,可破沿途山野阴秽。”徐福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长城如锁,虽积怨气,亦能阻隔外邪。此乃…以毒攻毒,借其冲煞之势,护持銮驾,暂阻尸气外泄。”
赵高盯着徐福枯槁的脸,似乎在判断其真伪。片刻,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善!便依徐公所言!传令:銮驾启程,秘不发丧,百官奏事如常!取道九原,归咸阳!”
***
数日后,九原直道。
庞大的銮驾队伍如同一头沉默的玄黑色巨兽,在黄土高原裸露的脊梁上蠕动。烈日炙烤着新修的、笔直得令人心悸的黄土路基,蒸腾起滚滚烟尘。一辆特制的青铜轺车(辒辌车)位于队伍核心,车厢密闭,车壁厚重,以数层冰镇兽皮覆盖,依旧难以掩盖那丝丝缕缕逸散出的、混合着鲍鱼腥臭与尸体腐败的诡异恶臭。
徐福骑着瘦马,行在辒辌车侧。他袖中的蚩尤玉圭已不再滚烫,反而变得冰冷刺骨,圭体上那道裂痕如同被墨汁浸透,漆黑深邃。他清晰地“听”到,脚下这条被强行劈开的地脉伤痕深处,无数开凿直道时力竭惨死的民夫、被强行征发戍边的士卒、乃至被“断胡脉”祭杀的生灵…他们的怨念如同蛰伏的毒虫,被辒辌车中那具天地至秽的帝王尸身所吸引,正从地底深处、从道路两旁的嶙峋山石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怨气无形,却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稀薄如纱的灰黑色雾气,如同嗅到血腥的蝇群,无视车壁的阻隔,无声无息地渗入辒辌车内!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当沉重的车轮碾过那些路基下可能掩埋着无名骸骨的路段时,车轴深处便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吱嘎…吱嘎…”声,如同无数冤魂在沉重的车辕下,发出冰冷而怨毒的…
冷笑。
徐福抬头,望向南方。骊山的方向,那条被强行锁缚的“祖龙”地脉,其悲鸣已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微的、如同瓷器龟裂般的声响,正在帝国深广的地基之下,悄然蔓延。
九窍塞玉,塞住的只是腐朽的躯壳。渗入地脉的尸气,缠绕銮驾的怨灵,才是真正撬动帝国根基的毒牙。
(历史事件:始皇崩于沙丘,赵高李斯篡诏。风水术:镇尸术、秽气阻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