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泗水龙困
(公元前205年,汉二年)
彭城(今徐州),雄踞泗、汴(睢)两水交汇之处。暮春四月,暖风熏人,城中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喧嚣与虚妄的狂欢。就在不久之前,汉王刘邦挟五十六万诸侯联军之威,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占了这座西楚霸王项羽的都城!楚宫之内,美酒飘香,丝竹靡靡。联军诸将沉溺于这唾手可得的“胜利”,纵情享乐,军纪涣散。刘邦本人亦有些志得意满,高踞于项羽昔日的王座之上,看着殿下群臣醉态可掬,心中那股沛泽起兵时的谨慎与机警,似乎也被这满城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唯有张良,静坐于喧嚣的角落,一袭素净青衫,眉头紧锁。他手中无酒,目光穿透宫殿奢华的帷幕,投向城外莽莽原野。自踏入彭城地界那一刻起,《素书》传承的地脉感应与望气之术,便让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层难以驱散的不安。
彭城地势低平,泗水、汴水(睢水)如同两条玉带在此交汇缠绕,水网密布,本应是水气丰沛、滋养万物的“水龙盘踞”之地。然而,张良的“望气”所见,却并非一片生机勃勃的温润祥和。
他“看”到,那原本应温顺流淌、滋养城池的水龙之气,此刻却显得异常躁动!丝丝缕缕灰暗、驳杂、充满暴戾的气息,如同墨汁滴入清泉,正从城池核心的楚宫区域源源不断地弥散出来,侵染、扭曲着原本清和的水气!这股戾气的源头……张良的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远方——下相(今江苏宿迁),项羽的祖籍之地。虽未亲临,但《素书》所载的龙脉推演之术让他能隐隐感知,项氏祖茔所在,必是汇聚了极刚极烈、主杀伐征战的“血煞龙气”!此气如烈火烹油,霸道绝伦,与彭城这温润水龙之“柔”格格不入!更可怕的是,这霸道龙气已被项羽连年征战、屠城杀降过度透支,如同强弩之末,非但不能滋养彭城地脉,反而如同失控的猛兽,正疯狂反噬着这片水土!
“德不配地,龙气相冲……此地凶险!”张良心中警兆频生。他几次向刘邦进言,提醒其约束军纪,整备防务,提防项羽反扑。然胜利的麻痹如同醇酒,醉倒了太多人,包括那位沛公。
这一日,天象骤变!原本晴空万里,忽而狂风大作!狂风自西北而来,裹挟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彭城低洼的原野,刮得联军旗帜猎猎作响,几乎撕裂。风声中带着凄厉的呜咽,卷起漫天黄尘,遮蔽了日头,天地间一片昏黄混沌!
“不好!”张良冲出宫殿,立于高台之上,不顾狂风迷眼,全力运转《素书》秘术。眼前的世界,瞬间化为一片汹涌的气流之海!
联军大营方向,数十万人马的气息混杂不堪!代表各诸侯的驳杂气机(赤、黄、青、白…)如同无数股乱流,互相冲撞、抵消、撕扯,毫无统御,更无半分凝聚成“势”的可能!其气散乱如沸汤,浮躁如尘沙,被这狂暴的西北风一吹,更是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这是立足未稳、人心不齐的致命涣散!
而西北方向,那片被狂风黄沙笼罩的天地尽头!一股如同火山喷发、赤红如血的磅礴杀气,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狂风,奔袭而来!其势之锐,其锋之利,仿佛能洞穿天地!正是项羽亲率的三万西楚精锐铁骑!其气凝聚如一柄烧红的巨矛,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然而,在这冲天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赤红气焰深处,张良却清晰地“看”到,一股浓稠如墨、暴戾疯狂的漆黑煞气,如同跗骨之蛆,正缠绕着那赤红的核心,不断吞噬、反噬!这是刚极易折、透支过度的凶兆!如同烈焰焚身,辉煌之后便是灰烬!
“气盛煞显,锋芒自伤……然此刻,其锋正炽!”张良的心沉到了谷底。联军气散如沙,楚军锋锐如矛,又逢此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凶戾天时,地利又在低洼之处……
战场位于彭城西郊,泗水之畔一片开阔的洼地。联军仓促应战,阵型尚未展开,狂风卷起的黄沙已让士卒睁不开眼,耳中尽是风声、马嘶、以及那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般越来越响的铁蹄轰鸣!
“杀——!”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撕裂了风沙!项羽身披乌金甲,胯下乌骓马如一道黑色闪电,率先从昏黄的沙幕中撞出!他双目赤红,重瞳之中燃烧着焚城的怒火,手中霸王枪所向,空气都发出爆鸣!身后,三万楚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自西向东,以无可阻挡的狂暴之势,狠狠凿入混乱不堪的诸侯联军大阵!
甫一接触,便是血肉横飞!楚军挟怒而来,气势如虹,加上项羽那神魔般的武勇,联军前锋如同朽木般瞬间崩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联军数量虽众,但在狂风飞沙中根本看不清敌我,指挥系统彻底瘫痪。各诸侯人马只顾自保,甚至互相践踏冲撞!所谓五十六万大军,顷刻间化为一片混乱的屠宰场!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悲鸣声、狂风呼啸声,混杂成一首地狱的交响!
张良身处中军,被樊哙等亲卫死命护着,脸色煞白。他清晰地“看”到,代表联军的气机,那原本就驳杂涣散的“彩雾”,在楚军那赤红裹挟黑煞的“巨矛”冲击下,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溃散!而楚军那冲天的煞气,在疯狂屠戮中,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如同火上浇油,那缠绕核心的墨黑煞气愈发浓烈,几乎要将那赤红完全吞噬!这是煞气反噬、即将失控的征兆!
激战正酣,尸横遍野,泗水河畔的洼地几乎被鲜血浸透!突然——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黄的天空,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头顶爆开!仿佛天穹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毫无征兆地,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倒泄,轰然浇落!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甲胄上,噼啪作响,瞬间将战场变成一片汪洋!这雨来得太急太猛,雨水混合着血水、泥浆,使本就泥泞不堪的洼地更加湿滑难行。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温顺流淌的泗水,在这突如其来的、百年罕见的暴雨疯狂灌注下,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咆哮着,瞬间冲垮了低矮的河堤!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狂暴的河水如同挣脱锁链的怒龙,挟裹着泥沙、断木,疯狂地倒灌进战场低洼之地!浑浊的浪头高达数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拍向那些正在泥泞中挣扎厮杀的士卒!
“水!大水来了!”
“跑啊!快跑!”
“救命——!”
联军彻底崩溃了!前有楚军铁骑疯狂屠戮,后有灭顶的洪水汹涌扑来!士卒们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哭喊着拼命向高处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无数人马被卷入浑浊的怒涛,瞬间消失无踪!整个战场,变成了修罗地狱与泽国汪洋的结合!
“水龙反噬!”张良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艰难地攀上一处稍高的土坡,望着脚下这片人间惨剧,心中冰冷一片。彭城水龙,被项氏祖茔的刚猛煞气长期冲克侵染,早已戾气深重。项羽定都于此,非但未能调和滋养,反而因其暴虐透支了祖茔龙气,彻底激怒了这片水土的地脉之灵!此刻天降暴雨,便是地脉戾气与天象凶时共鸣,引发的致命反噬!此乃“德不配位”招致的天地之罚!
刘邦在夏侯婴等十余骑的死命护卫下,侥幸从洪水与楚军的夹缝中逃出。他的王冠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满脸泥浆血污,华丽的锦袍被荆棘挂得破烂不堪。乌骓马的铁蹄声仿佛就在身后,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之近。慌乱中,马车陷入一片被洪水冲刷出的泥泞沼泽,车轮深陷,动弹不得。
“弃车!走!”刘邦嘶吼着,和夏侯婴跳下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泥浆中亡命奔逃。身后,楚军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刘邦的心脏。
噗通!筋疲力尽的刘邦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一个被洪水冲刷出来的、积满泥水的浅坑之中。冰冷的泥水瞬间灌入口鼻,死亡的窒息感将他淹没。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
他的身体砸在坑底,手肘似乎磕到了一片异常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温润暖流,自那磕碰之处,透过湿冷的泥浆和破烂的衣衫,悄然渗入他的手臂,进而流遍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这暖流带着沛泽泥土的气息,带着中阳里老桑树的坚韧,带着一种蛰伏于九地之下的、生生不息的顽强生机!
丰邑祖陵!是那深藏于平洋一突之下、被黄石公点化、低调安葬的潜龙地脉之气!虽远隔千里,虽值此大败濒死之际,这源自根基的“隐德”龙气,依旧在护佑着它的血脉传人!
这股暖流如同强心剂,瞬间驱散了刘邦的绝望与僵硬。求生的本能被激发到极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泥坑中挣扎爬起,抓住夏侯婴伸来的手,嘶声吼道:“走!回沛县!回丰邑!”仿佛只有回到那潜龙渊薮之地,才能获得新生。
……
同一时刻,彭城战场边缘。
项羽勒住嘶鸣的乌骓马,立于一处高坡。暴雨冲刷着他甲胄上的血污,脚下是尸山血海,是漂浮着无数联军尸首的浑浊汪洋。他的重瞳之中,燃烧着胜利的狂焰,那冲天的赤红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将周遭的雨幕都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此一战,五十六万联军灰飞烟灭,刘邦如同丧家之犬逃亡,霸业似乎唾手可得!
“哈哈哈!刘邦小儿!焉能与某争锋!”项羽仰天狂笑,声震四野!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泗水怒涛,意气风发,仿佛天地皆在脚下!
然而,就在他狂笑声达到顶点之时——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自他腰间传出!
项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低头,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贴身佩戴、形制古朴、通体赤红如血的环形古玉——据说是项氏先祖得于下相祖茔深处的传承之物,象征着家族龙气的根基!
此刻,这枚传承古玉的表面,竟凭空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贯穿玉身的裂痕!裂痕边缘,再无半分温润光泽,只有一种枯槁死寂的灰败!
项羽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重瞳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空虚感,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随着那道裂痕的出现,被永久地撕裂、耗尽了!
他握着那枚出现裂痕的赤玉,望着脚下被血水染红的泗水怒涛,又望向刘邦逃亡的方向,狂傲的眼神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不安”的阴霾。暴雨倾盆,冲刷着战场,也冲刷着那枚象征着霸王气运、已然出现裂痕的血玉。
(历史事件:彭城之战。风水术:战场风水、水龙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