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蜀道斩蟒
(公元1646年)
凤凰山上断折的矛杆斜插在泥泞里,残破的“大西”战旗半埋在浸透暗红血水的土坑旁,旗角被风吹得无力掀动几下,又被一只沉重的、沾满泥污和凝结血块的牛皮战靴狠狠踩住。
豪格勒马立于坡顶,镶白旗的甲胄在铅灰色天穹下泛着冷硬的光,几道深刻的刀痕破坏了甲叶的完整。他目光沉沉扫过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修罗场,尸骸枕藉,乌鸦聒噪着落下,开始享用盛宴。他的视线最终钉在坡下那具被数杆长枪死死架住、钉在地上的人形上——那身曾经耀武扬威的明黄龙袍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同样被血染透的粗布内衬。张献忠。
这位曾令整个西南战栗、自封“大西皇帝”的枭雄,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带着血沫的白气。一支粗重的狼牙箭深深没入他的左胸下方,箭尾的白羽随着他艰难的喘息微微颤动。他脸上虬结的胡须被血和汗黏成一绺绺,那双铜铃般的巨眼却依旧燃烧着野兽般凶悍不屈的光芒,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豪格,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嗬…嗬…”张献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挣扎着想要挺直脊梁,但贯穿身体的枪杆和剧痛让他一次次失败。他猛地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战场的狠戾:“爱新觉罗…豪格!你杀得了咱老子…杀不绝咱老子埋下的根!这蜀中的血…这江里的银…早晚…早晚……”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诅咒意味,竟猛地一低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
一大口滚烫、粘稠、带着浓烈腥气的舌尖精血,如同离弦之箭,被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喷向前方!血雾并非散开,而是在空中诡异地凝聚成一束,越过坡下的尸堆,越过焦黑的土地,精准地射向几十丈外奔腾咆哮的嘉陵江支流!那血箭触及汹涌浑浊的江面,竟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像烧红的烙铁入水,发出“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一道暗红近黑、肉眼可见的诡异波纹,如同活物般在接触点猛地扩散开,瞬间染透了方圆数丈的江水,随即又诡异地沉了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腥风,骤然从江心卷起,贴着水面,打着旋扑向岸边,所过之处,连那些聒噪的乌鸦都噤若寒蝉,扑棱着翅膀惊飞。
“沉银聚煞…后…三百年…”张献忠的头颅猛地垂落,气息断绝,但那怨毒的诅咒却仿佛还在阴冷的空气中回荡,“…必噬…清龙!”
豪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缰绳的手猛地攥紧。他征战半生,尸山血海都踏过,却从未见过如此邪异惨烈的临终景象。那沉入江中的血光,那骤然刮起的腥风,都透着不祥。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斩!悬首示众!给本王把这江…盯紧了!”
“嗻!”几个剽悍的白甲兵应声上前,雪亮的顺刀高高扬起。
就在此时!
“嘶嘶——嘶嘶嘶嘶——”
一种令人头皮瞬间炸开、骨髓都为之冻结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这声音粘稠、密集,如同无数粗糙的鳞片在疯狂摩擦着岩石和泥土!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豪格,都下意识地转向了西面——成都城的方向。
远方的地平线,被一片蠕动翻滚的赤潮所覆盖!
是蛇!
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蛇!赤练、乌梢、菜花…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蛇,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贴着地面,漫过田埂,翻过土丘,朝着东方——朝着凤凰山,朝着清军大营,朝着豪格所在的位置,汹涌而来!它们汇聚成一股股、一片片赤褐色的湍急溪流,彼此纠缠、挤压、翻滚,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滑腻的光泽。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风,比方才江边刮起的更甚十倍,如同实质的海潮,瞬间就淹没了整个战场,压得人喘不过气。蛇群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凋零,地面留下一道道湿漉漉、闪着诡异幽光的粘稠痕迹。
“蛇!蛇潮!”
“天爷啊!百…百蟒朝东!妖孽!这是妖孽啊!”
清军阵营瞬间大乱!饶是百战精锐,面对这超越常理、铺天盖地的蛇潮,也无不骇然失色,阵脚松动,有人甚至惊恐地向后退去。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肃静!擅退者斩!”豪格厉声咆哮,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手中马鞭狠狠抽在一个退缩士兵的脸上。他目光如电,猛地扫向身侧一个面容清癯、身着深蓝布袍的年轻文士——范文程之孙,范承谟!此行前,其祖父范文程曾言此子于家传汉法堪舆之外,于萨满驱邪之术亦有涉猎,或可助他。
只见范承谟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右手死死按在左袖之中。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翻滚逼近的赤色蛇潮,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突然!
“喀嚓!”
一声脆响从他袖中传出!
范承谟浑身剧震,猛地将手从袖中抽出。只见他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拙的青铜罗盘。此刻,罗盘中心的磁针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拨弄,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盘面上那些用朱砂精心描绘的“天池”、“八卦”、“二十四山”刻度线,竟在磁针的剧烈震荡下,寸寸崩裂!殷红的朱砂粉末如同被炸开,簌簌飞溅,沾了他满手满脸,更添几分诡异凄厉。
“地蟒化煞…七杀不立…则蜀中永为鬼域!”范承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绝望和决绝,盖过了蛇群的嘶鸣和清军的骚动,清晰地传入豪格耳中。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豪格,里面是燃烧的疯狂,“王爷!快!给我七柄刀!染过人血、煞气未消的腰刀!要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变了调,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来。那汹涌的蛇潮前锋,距离清军阵列最外围的拒马,已不足百步!腥风扑面,令人窒息。
豪格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厉声吼道:“刀!给他!快!”他反手便将自己腰间那柄刀鞘镶嵌宝石、刀身狭长微弧、寒光凛冽的雁翎刀连鞘拔出,狠狠掷向范承谟!
“接着!”“拿去!”周围几个反应过来的亲兵统领,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染血的腰刀(多是制式的柳叶刀或顺刀)扔了过去。七柄形制不一、但都带着浓重血腥和战场煞气的腰刀,叮叮当当落在范承谟脚边。
范承谟看也不看,俯身一把抓起豪格那柄最华贵也煞气最重的雁翎刀,刀鞘上的宝石硌得他手掌生疼。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边缘,瞬间锁定离蛇潮最近的一处小丘。丘上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皮斑驳龟裂,虬枝扭曲如鬼爪,在腥风中簌簌发抖。
“就是它!”范承谟低吼一声,拔足狂奔!深蓝的衣袍在腥风中鼓荡,沾满朱砂的脸显得狰狞无比。他冲向小丘,冲向那棵老槐树。蛇潮的先锋——几条粗如水桶、鳞片黑亮、头呈三角的巨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昂起蛇首,冰冷的竖瞳锁定了那个渺小却散发着令它们极度不安气息的人影,发出威胁的嘶鸣,加速冲来!
范承谟对身后致命的威胁恍若未闻,眼中只有那棵槐树。他冲到树下,双手紧握豪格的雁翎刀刀柄,刀鞘未除,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刀鞘上冰冷的金属和宝石贴着他的额头。他口中急速念诵,音节古怪艰涩,带着一种远古萨满沟通天地的苍茫韵律,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万蛇嘶鸣,在腥风中凝成一线:
“天地玄冥,地脉应形!蟒煞为祸,七杀镇星!以血为引,以兵为凭!断汝妖躯,锁汝凶灵!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
他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雁翎刀(连鞘)狠狠劈下!目标并非树干,而是老槐树根部裸露在泥土之外、虬结如龙的一条粗壮主根!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连鞘的刀身竟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锋锐之气,裹挟着范承谟灌注的秘咒之力,硬生生将那比成人手臂还粗的坚韧树根斩为两段!断口处,一股粘稠、深绿近黑、散发着浓郁苦涩草木腥气的汁液猛地喷溅出来,如同老树受伤的血液!
范承谟毫不停歇,将雁翎刀往地上一插。俯身抱起那截被他斩下的、足有成人小腿粗细、近一丈长的虬结槐树根。这树根形貌奇特,弯折盘绕,隐隐竟有蟒蛇之态。他双臂发力,竟将这沉重的树根猛地抡起,狠狠砸向旁边一块半埋土中的坚硬青石!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木屑纷飞!每一次撞击,那树根断裂处喷溅的黑色汁液就更多一分,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腥气也越发浓重。范承谟状若疯魔,只几下,就将这丈许长的粗大树根,硬生生撞断成七截长短相若的木桩!每一截断口都参差不齐,流淌着黑汁,透着一股原始而暴戾的气息。
他丢开残余的碎木,抓起地上另外六柄染血的腰刀(柳叶刀、顺刀等),看也不看,反手就插在七根木桩旁边。双手飞快地结印,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残影,口中咒语愈发急促洪亮,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击在无形的巨鼓之上,震荡着周围的空间。他猛地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指尖,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地脉引煞,蟒形已聚!七杀为锋,北斗为柄!血引凶兵,木镇妖形!敕令!落!”
随着他嘶声力竭的狂吼,沾血的指尖闪电般在七根流淌着黑绿树汁的槐木桩顶端各自一点!留下一个刺目的猩红血印!同时,他脚尖一挑,六柄腰刀连同插在地上的豪格雁翎刀一起飞起!他双手快如鬼魅,在刀光翻飞中,竟精准地将每一柄刀,都狠狠拍进对应木桩那流淌黑汁的断口之中!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七声闷响,如同利器刺入朽木!刀身深深嵌入槐木桩内,只留下刀柄在外!刀柄上沾染的暗红人血,与槐木断口处涌出的黑绿汁液、以及木桩顶端范承谟指尖的鲜血,瞬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污秽粘稠、散发着浓烈腥甜与草木腐败气息的混合物,顺着木桩的纹理蜿蜒流下。
“七杀镇位!封!”
范承谟双目赤红,双手抓住第一根嵌入腰刀的槐木桩,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贯入脚下小丘的泥土之中!位置,正对那汹涌蛇潮袭来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他围绕着这小丘,以某种玄奥的步法急速奔走,每一次落脚都仿佛踏在无形的节点之上,每一次将木桩贯入大地,都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声!每落下一根,那根木桩顶端的血污混合物便骤然亮起一瞬诡异的红光,随即迅速黯淡,仿佛将某种力量注入了地下。而周围呼啸的腥风,似乎也为之稍稍一滞。
当他将第四根木桩狠狠贯入小丘东侧的土地时,那几条冲在最前面、几乎要扑到他背上的巨蟒,猛地发出一阵尖锐痛苦的嘶鸣!它们庞大的身躯骤然扭曲翻滚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抽打,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它们庞大的身躯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竟不敢再向前,反而开始混乱地向后退缩!
范承谟的动作更快了!汗水混着脸上的朱砂和尘土流下,他也顾不得擦。第五根!第六根!当他抓起最后一根,也是嵌着豪格那柄最华贵雁翎刀的槐木桩,冲向小丘最高点——那棵被他斩断主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枯萎下去的老槐树正下方时——
整个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错觉!所有清军,包括马背上的豪格,都清晰地感到脚下传来一阵强烈的、如同地底深处有庞然巨物在痛苦翻滚痉挛般的震动!紧接着,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嘶鸣,如同受伤的巨龙在深渊中咆哮,从地底深处轰然传来!
“嗷——呜——!”
这声音穿透泥土,穿透骨骼,直抵灵魂深处!许多清兵脸色煞白,捂着耳朵跌倒在地,战马惊惶地嘶鸣人立。
与此同时,那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的赤色蛇潮,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冲在最前方的蛇群发出凄厉绝望的嘶鸣,身体剧烈扭曲、翻滚,有的甚至如同被投入滚油般猛地炸裂开来!后面的蛇群则陷入巨大的混乱,彼此疯狂地撕咬、缠绕、践踏,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潮,向四面八方溃散开去。那股笼罩天地的浓烈腥风,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撕扯,开始快速消散。
范承谟站在丘顶,双手死死按着那最后一根深深插入槐树残根之下的木桩刀柄,身体因脱力而剧烈颤抖。他大口喘息着,看着脚下溃散的蛇群,听着那渐渐低沉下去的地底龙吟,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豪格纵马奔上小丘,马蹄踏在震后松软的泥土上。他看着范承谟脚下那根特殊的木桩——自己心爱的雁翎刀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刀柄上镶嵌的宝石也沾满了污秽的血泥混合物。又望向远处那依旧翻滚、但已失去方向、开始自相残杀的蛇群,以及嘉陵江支流的方向——那里水面翻腾的暗红血煞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范先生,”豪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盯着范承谟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这七杀桩…当真镇住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七根如同墓碑般矗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桩。
范承谟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三分疲惫,三分后怕,更有四分深不见底的忧虑。他望向东方,那是成都的方向,也是整个四川盆地的腹心,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王爷,地蟒凶煞,已被强行钉入地脉,暂时锁于此丘之下。眼前之祸,算是遏住了。”
他话锋一转,手指却遥遥指向嘉陵江支流那渐渐平复、但水色依旧透着诡异暗沉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然…张逆沉银江口,以帝王命格燃尽精血所发之咒,已然生根!那江底沉银,便是聚煞之核,亦是滋养这蜀中地蟒的毒瘤!此咒不绝,七杀之桩终是治标不治本…恐…恐遗祸三百年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刺入肺腑,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的预言也一同压下:
“此间凶煞,已非寻常风水堪舆可解。王爷,当务之急,是速速拿下成都,稳住大局!然后…掘江寻银,毁其根基!否则…”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再次望向那奔腾的江水,眼中映着浑浊的水光,深不见底。
豪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嘉陵江支流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水色深处,似乎仍有无数沉银在无声地聚集着来自这片血染大地的怨气与煞气,等待着噬龙的时机。江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入水中,转瞬消失不见。
凤凰山上,七根嵌着染血刀柄的槐木桩,如同七根黑色的獠牙,深深刺入蜀中的地脉,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惨烈镇压。地底深处,那龙吟般的哀嚎余音,似乎仍在泥土的缝隙间,幽幽回荡。
(历史事件:张献忠战死。风水术:地蟒化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