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烽火东陵
（公元前208年正月·秦王二世二年）
渭水北岸，曾经庄严肃穆的秦东陵区，此刻被战火与贪婪撕去了所有尊严。玄黑的秦旗被践踏在泥雪之中，取而代之的是猎猎作响的“楚”字大纛。项梁立于一座封土最为高大、形如覆斗的陵墓前，火把的光跳跃在他刚毅而冷酷的脸上。身后，是杀气腾腾的楚军精锐，以及被强征来挖掘陵墓、眼神麻木的关中民夫。
“挖！”项梁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断了寒风的呜咽，“嬴秦宗庙已焚！今日，再掘其祖坟！断其龙脉！以报我大楚血仇！”
“喏！”
楚军士卒齐声怒吼，如同狼群啸月！鞭影呼啸，民夫们在皮鞭的驱赶下，如同行尸走肉，挥动沉重的青铜钎凿，开始疯狂地掘开那积压了百年的封土。泥土混着残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坚硬如铁、以米浆混合三合土夯筑的陵墓防盗层。
“将军，此乃秦惠文王赢驷之陵！”一名熟悉秦地掌故的老降卒指着封土前残存的半截石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当年地师盟与星象派于雍城斗法点穴，苌弘曾有‘九世之厄’预言…此君正是第九世！”
项梁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九世之厄？好！今日便让这‘厄’，从这老鬼的棺材里爬出来！”他猛地一挥手，“砸！给老子砸开！”
巨大的青铜撞锤在号子声中一次又一次轰击着厚重的墓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陵塬上的枯树簌簌落雪，也震得脚下大地深处传来隐隐的、不安的悸动。徐福若在此处，定能感应到，这悸动与数月前函谷关崩塌时骊山地气溃散的波动隐隐相连！骊山祖龙垂死，这些依附其上的支脉，如同被斩断根系的藤蔓，正迅速枯萎、腐朽，散发出最后的、污秽的戾气！
“轰——咔嚓！”
终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厚重的包铜石门向内崩塌！一股积郁了百余年、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奇异药味（水银混合香料）的腐朽气息，如同挣脱束缚的毒龙，猛地从幽深的墓道中喷涌而出！
“退！”项梁厉喝，楚军精锐如潮水般后退数步。
几个靠得近的民夫猝不及防吸入一口，顿时脸色发青，扼住喉咙嗬嗬作响，抽搐着倒地，顷刻毙命！
“好重的汞毒！”项梁身侧的英布（项羽部将）掩鼻皱眉。
“怕什么！”项梁眼中凶光更盛，“再毒，也毒不过嬴秦的江山！取湿布掩口鼻！随我入陵！”
他身先士卒，以湿布蒙面，手持火把，在亲兵护卫下，率先踏入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墓道。墓道两侧壁画斑驳，描绘着车马仪仗、征战田猎，色彩在火把跳跃下显得格外诡异。空气冰冷粘稠，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散发着奇异反光的灰尘上——那是水银蒸汽常年凝结的汞霜！
主墓室厚重棺椁前，数盏以人鱼膏（鲸脂）为燃料的长明灯，在石门开启的气流扰动下，竟幽幽亮起惨绿的火苗，映照着椁室中央那具巨大的青铜外椁。椁身布满饕餮雷纹，散发着沉重冰冷的死亡气息。
“开棺！”项梁的声音在空旷的椁室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沉重的青铜椁盖在绞盘和撬杠的合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移开。内棺暴露出来，竟是一整块巨大的阴沉木（乌木）雕凿而成，木质漆黑如墨，油润如玉，历经百年不腐，表面阴刻着繁复的星斗云纹。
当最后一道棺盖被撬开缝隙时，一股比墓道中更加浓郁、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混合着刺鼻的汞味，猛地逸散出来！火把的光焰被这寒气一激，瞬间矮了半截，发出噼啪的爆响！
“嘶——”
棺盖掀开的刹那，饶是项梁这等杀人如麻的悍将，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棺内，秦惠文王赢驷的尸身，竟栩栩如生！
他身着玄底金线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九旒冕冠，面容虽因脱水略显枯瘦，却无半分腐朽迹象！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玉石般的青白色，紧闭的眼睑下似乎还残留着帝王的威严。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交叠于腹部的双手，十指指甲竟已弯曲生长，漆黑如墨，足足探出三寸有余！在火把惨绿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尸…尸身不腐？指甲…这是要化僵？！”有胆小的士卒声音都变了调。
“哼！生前是王，死后也不过一具臭皮囊！”项梁强压心头一丝莫名的寒意，上前一步，手中青铜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棺中那诡异的面容，“赢驷老儿！今日便借你项上人头，祭我楚人英灵！”
他正欲挥剑斩下！
异变陡生！
椁室顶部，一处因盗洞渗入的天光豁口，此刻正巧将一束清冷皎洁的满月月华，如银柱般投射下来，不偏不倚，正照在棺中秦惠文王赢驷的眉心！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如同寒冰遇火的轻响！
那束凝聚的月华，竟如同实质的银霜，瞬间覆盖了赢驷整个尸身！他那青白如玉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银线在疯狂游走！紧闭了百余年的眼皮，猛地睁开！
空洞！死寂！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漆黑孔洞！
“嗬——！”
一声并非人声、更像是气流强行穿过腐朽喉管的嘶鸣，从赢驷大张的口中喷出！浓烈的、带着水银甜腥的腐臭气息瞬间弥漫！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这具被水银浸泡百年、又被骊山溃散的地脉戾气侵染的帝王尸身，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猛地从棺中坐了起来！僵硬的身体带着刺耳的骨骼摩擦声，漆黑的长指甲划过冰冷的棺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那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项梁！
“保护将军！”英布厉吼，拔刀欲上！
“滚开！”项梁眼中凶光暴射！他非但不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爆发出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滔天杀气！什么妖魔鬼怪！在他项梁面前，不过是再杀一次！
“嬴驷！死了百年还敢作祟！给老子躺回去！”项梁声如炸雷，手中青铜长剑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匹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狠狠劈向那坐起的帝王尸身的脖颈！
“噗嗤——！”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如同斩断朽木败革般的闷响！
一颗戴着九旒冕冠的头颅高高飞起！
没有预想中喷溅如泉的鲜血。断颈处，一股粘稠得如同沥青、散发着浓烈刺鼻腥臭的暗紫色血柱，如同压抑了百年的毒泉，猛地喷涌而出！血柱粗逾儿臂，冲力惊人，竟喷溅起三丈多高！温热的、带着浓烈水银气息的污血如同暴雨般洒落，淋了项梁和周围亲兵满头满脸！
“滋啦——！”
污血沾身，竟如同滚油般灼烧皮肤！发出腐蚀的轻响！
“啊！”几名亲兵猝不及防，捂着脸惨叫起来！
项梁满脸血污，如同地狱修罗，却毫不在意那灼痛，一脚狠狠踹在赢驷那无头的尸身上！尸身重重砸回棺内！
那喷溅而起的污血并未完全落下。大部分如同拥有生命般，无视重力，化作无数粘稠的、暗紫色的血线，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钻入椁室地面的砖缝，渗入冰冷的大地深处！
“轰隆隆隆——！！！”
就在污血渗入地下的瞬间！整个秦东陵区，连同远处的咸阳城，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函谷关崩塌时更加恐怖的地鸣自地底深处传来！
项梁等人踉跄着冲出墓室，只见陵塬之上，以惠文王陵为中心，大地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撕裂！一道深不见底、宽逾数丈、蜿蜒曲折如同巨大蜈蚣般的恐怖裂缝，正疯狂地向渭北平原方向蔓延！裂缝所过之处，封土崩塌，碑石倾覆，农田、屋舍如同纸糊般被吞噬！地缝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万千冤魂同时哭泣哀嚎的呜咽风声！
“鬼哭壑！是鬼哭壑！”幸存的关中老民夫瘫倒在地，望着那不断延伸的恐怖地裂，发出绝望的哭嚎！
英布抹去脸上的污血，看着那道还在不断撕扯大地的伤口，又望向西面骊山的方向，喃喃道：“将军…这地裂…这哭声…”
项梁拄剑立于崩塌的陵墓前，满身污血，如同魔神。他望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寒死气与浓烈血腥的“鬼哭壑”，感受着地底深处传来的无尽悲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狂热：
“哭得好！这大地的口子，是替天下苍生哭嬴秦的罪孽！这深壑，便是埋葬暴秦的第一座坟！”
污血渗地，龙脉崩断。渭北平原这道新生的、深可见骨的“鬼哭”伤口，正贪婪地吞噬着骊山方向最后逸散的、残破的龙气，发出无声的、预示着帝国彻底崩解的哀嚎。
（历史事件：项梁焚秦东陵。风水术：阴兵借道、尸解化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