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玉璧烽销
(公元573年)
玉璧城城头,“周”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守城老卒张二裹紧破旧的皮袄,朝冻僵的手哈了口气,白雾刚离口就被风撕碎。他浑浊的眼望向城外——齐军连营的灯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铺展开去,如同幽冥鬼域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邪性啊…”他嘟囔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醋葫芦。这几日地底深处总传来沉闷的嗡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城砖缝隙里,前几日泼洒下去的浓醋早已干涸,只留下道道深色的、如同泪痕般的印渍。
玉璧城外,齐军大营深处,一座以黑幡围拢的法坛森然矗立。寒风卷过幡面,其上以朱砂混杂人血绘就的扭曲符文若隐若现,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坛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铜鼎翻滚着墨绿色的粘稠浆液,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腐沼之声。每一次气泡炸开,都有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灰败死气的黑烟腾起,又被鼎口上方悬浮着的一块青玉琮无声吸噬。
綦毋怀文立于鼎前,形容枯槁,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幽火。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轻轻点向悬浮的青玉琮。琮身猛地一颤,表面流转的诡异青光骤然炽亮,鼎中粘液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剧烈翻腾起来!
“时辰到了。”綦怀文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铁片在刮擦,“血炼之煞,尽归于此!起砲!”
“起砲——!”传令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划破压抑的营盘。
远处,数十架巨大的投石机如同狰狞的巨兽,在绞盘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昂起头颅。力士们赤裸着上身,汗水在隆起的肌肉上流淌,奋力将一筐筐沾满黑泥、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巨石填入砲梢。这些石块表面浸透了鼎中熬炼的腐血,黑红粘腻,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冰冷的土地上灼烧出嗤嗤白烟和细小的坑洞。
“放!”
嗡——!巨大的破空声撕裂空气。数十块裹挟着浓重黑气的巨石呼啸着划破铅灰的天空,如同来自地狱的流星,朝着玉璧城头猛砸下去!
“砲来!避实——”城头瞭望的老卒声嘶力竭,尾音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轰!轰!轰!
巨石砸落!坚硬的城墙表面瞬间炸开大蓬碎石,烟尘冲天而起。更可怕的是那些附着其上的黑红浆液,如同活物般四溅飞散,一沾到冰冷的城砖或守军来不及躲避的衣甲,立刻发出“滋滋”的恐怖灼烧声!青烟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
“呃啊——!”一个被黑浆溅到手臂的年轻周军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嚎。他惊恐地看着手臂上迅速蔓延开来的黑色纹路,皮肉如同被无形的酸液腐蚀,飞快地溃烂下去,露出森森白骨!
“是煞毒!快!泼醋!!”城楼指挥垛口,韦孝宽沉稳如山的声音穿透混乱。他年过六旬,鬓角染霜,但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幡招摇的法坛方向。
“泼醋——!”命令层层传递。
早已严阵以待的守军士卒猛地掀开身边遮盖的大桶,浓烈刺鼻的酸味瞬间压过了血腥与焦臭!一盆盆、一桶桶色泽深褐、气味冲天的老陈醋,被无数双手奋力泼向遭受砲击的城墙段,泼向那些沾染了黑红浆液的区域!
嗤——!!
如同滚油泼雪!醋液与黑红煞浆猛烈相激,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灰白色酸雾!被煞浆侵蚀、发出滋滋声的城砖,在醋液的冲刷下,那腐蚀蔓延的势头竟肉眼可见地停滞、消褪!砖石表面被迅速覆盖上一层深褐色的醋膜,如同敷上了一层保护油膏。那些四处飞溅、试图寻找下一个目标的煞毒浆液,一旦撞上这层湿漉漉的醋膜,立刻发出短促的“噗嗤”声,化作一缕缕无害的灰烟,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有效!娘的,老醋真顶用!”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看着自己刚刚泼下醋液、煞毒尽消的城砖,激动地大吼,顺手又舀起一瓢醋狠狠泼出。
“土性酸敛固气!”韦孝宽身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着一面古朴罗盘的撼龙门老修士喃喃道,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凝重,“木德酸味,克尽土煞!妙!韦将军此策,深合五行生克之妙!綦毋怀文…这次撞上铁板了!”
城外,法坛之上。
綦毋怀文枯槁的身躯猛地一晃!他死死盯着玉璧城墙上升腾而起、几乎连成一片的灰白酸雾,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那酸雾仿佛一层坚韧的屏障,将他精心熬炼、寄予厚望的煞气砲石死死挡在外面!
“酸…醋?”綦怀文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随即化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区区浊物,安能阻我神煞?!”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带着微弱金光的精血混合着浓烈的怨毒,狠狠喷向悬浮的青玉琮!
“嗡——!”
青玉琮剧烈震颤,发出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嗡鸣!表面的青光瞬间暴涨,色泽却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幽绿如鬼火,时而浑浊如淤血。鼎中粘稠的墨绿浆液如同被投入烧红的烙铁,疯狂地沸腾、翻滚、咆哮!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带着无尽死亡与怨恨气息的浓重黑气,如同挣脱束缚的孽龙,轰然冲出鼎口,尽数没入青玉琮之中!琮体表面,一道细微却狰狞的裂痕悄然浮现。
“给老夫…破城!”綦怀文须发戟张,枯瘦的手指带着决绝的疯狂,狠狠点向玉璧城!
“放——!!!”齐军阵中,投石机指挥官的嗓子已然喊破。
数十块体积更大、缠绕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漆黑煞气的巨石,带着刺耳的鬼哭尖啸,撕裂空气,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狠狠砸向那片灰白色的醋雾屏障!
城头之上,韦孝宽瞳孔骤缩!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炸雷般响起:“泼!倾尽所有!泼——”
守军士卒目眦欲裂,再无保留!最后的醋桶被彻底掀翻,瓢泼的深褐色醋液如同决堤的洪流,迎着那呼啸而来的死亡巨石,疯狂地倾泻而下!
嗤啦——!!!
醋液与煞石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不再是升腾的酸雾,而是如同滚油泼进冰湖,发出惊天动地的炸裂巨响!刺目的白光在撞击点骤然亮起,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紧随其后的,是足以掀翻城垛的狂暴气浪!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玉璧城头各处同时炸响!那些凝聚了綦毋怀文毕生煞气、本应无坚不摧的巨石,在接触到泼天醋浪的瞬间,竟如同内部被埋入了火药,由内而外猛烈地爆裂开来!坚硬的石块在剧烈的能量冲突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激射的碎石雨!附着其上的浓郁黑煞之气,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在酸雾与爆炸的冲击波中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消融、溃散!
“呃啊——!”法坛之上,綦毋怀文如遭重锤猛击!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弓起,一口粘稠发黑、带着内脏碎块的污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法坛黑幡之上,嗤嗤作响。他踉跄后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悬浮的青玉琮——那道细微的裂痕,正在疯狂地蔓延、扩张!裂痕深处,隐隐透出绝望的血色光芒。他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不…不可能…老夫的血炼神煞…”他嘶哑地低语,声音充满了疯狂崩塌的不甘与难以置信的恐惧。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两名脸色惨白的弟子拼命搀扶才未倒下。
就在此时,玉璧城头,那位撼龙门的老修士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向深邃的夜空,瞳孔骤然收缩!
“星坠!邺城分野!!”他失声惊呼,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骇然。
仿佛回应着他的惊叫,东方天际,邺城方向的星空深处,毫无征兆地,数十道、上百道赤红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妖异的光尾,如同天降血泪,带着一种王朝末路般的悲怆与不祥,划破沉沉的夜幕,朝着北方大地,朝着邺城的方向,凄然坠落!星雨如泪,映照着城下齐军大营一片死寂的慌乱,也映照着城头周军士卒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震撼。
“天…天罚?”张二喃喃自语,手中的醋葫芦早已空空如也。
韦孝宽缓缓放下遮挡强光的手臂,目光扫过城头一片狼藉——碎石遍地,酸气弥漫,几处垛口崩塌,守军灰头土脸,却无一人再被那可怕的煞毒侵蚀。他深邃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东方那场诡异的流星雨,最终定格在城外齐军大营中那座摇摇欲坠、黑幡低垂的法坛方向。冰冷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煞气反冲,星陨主灭…”他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綦毋怀文,你炼的不是神兵,是催命符!齐之气数…尽了!”
长安,皇宫观星台。
夜风凛冽,吹动宇文邕玄色的龙纹常服。他负手而立,年轻而刚毅的面庞仰望着浩瀚星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千里夜幕,牢牢锁住东方那片妖异的赤红星陨之象。身后,随侍的星官捧着厚重的《灵台秘苑》,手指在泛黄的星图上颤抖着划过“邺城分野”的位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星官的声音干涩,“赤星贯落如雨,其数…逾百!主…主兵燹大丧,宫阙倾颓,乃…亡国灭主之凶谶!”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几乎不敢出口。
宇文邕却恍若未闻。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照着那场凄艳的流星雨,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那火,是洞察,是决断,更是压抑已久的锋芒。
“亡国?”年轻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交鸣,砸碎观星台上的寂静,“非天亡齐,乃人自亡!”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东方那片象征着北齐国运、正被血色流星贯穿的天穹,“綦毋怀文倒行逆施,炼煞伤天,自毁根基!高纬昏聩,纵容妖术,焉能不亡?”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一顿,仿佛点在了无形的棋盘上,落下一枚决定乾坤的棋子。
“传旨晋阳大营,”宇文邕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刺破寒夜,“厉兵秣马,整饬军械。待此间星陨余烬尽散…便是朕,饮马漳水之时!”
星官浑身一颤,猛地伏拜于地:“臣…遵旨!”他心中惊涛骇浪,皇帝口中那“饮马漳水”四字,分明是剑指北齐国都邺城!这流星血雨,竟成了北周吹响最终征伐的号角!
宇文邕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夜风更烈,卷起他玄色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已悄然握住一把东西——那是五色细土,黄、青、白、赤、黑,取自关中山川五方,象征着社稷安稳,五行流转。细沙般的土粒从他指缝间无声滑落,坠入长安城深沉的夜色里。
玉璧城头的醋味,似乎还萦绕在帝国至尊的鼻尖。那酸敛固土、克尽邪煞的气息,此刻在他心中,已化为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正随着他指间流泻的五色土,无声地渗入脚下这片属于北周的大地,与那遥远东方凄然坠落的星芒,形成一幅无声而惊心动魄的谶图。
(历史事件:北周韦孝宽守玉璧城。风水术:五行生克实战(酸属木,克土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