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白起屠龙
(公元前278年)
秦昭襄王二十九年,沔水(汉水)西岸,矗立着楚国北境的重镇——鄢城(今湖北宜城)。城高池深,旌旗猎猎,却掩盖不住一股大厦将倾的衰颓之气。
城东十余里,秦军营垒连绵如黑色群山,肃杀之气直冲霄汉。中军大帐前,一面绣着狰狞“白”字的大纛在风中狂舞,旗下立着一人。
白起,年过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如标枪,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劈,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万载寒潭,倒映着鄢城高耸的轮廓,没有丝毫波澜。
这位被六国畏称为“人屠”的秦国武安君,奉昭襄王之命,剑指楚都郢城(今湖北江陵),而鄢城,是横亘在秦军铁蹄前最坚硬的绊脚石。
强攻数月,楚人凭借坚城与决死之心,让秦军付出了惨重代价,尸体堆积如山,却寸步难进。
“武安君,鄢城守将项燕(非战国末项燕,此为虚构同名)乃楚将翘楚,深得军心。强攻,徒耗精锐。”副将王龁声音低沉,带着忧虑。
白起沉默。目光却越过鄢城高大的城墙,投向西北方向。
那里,沔水的一条重要支流——夷水(今蛮河),自荆山奔涌而出,其河道地势,竟隐隐高出鄢城数丈!
一个冷酷到极致、却也高效到极致的计划,在他那如同精密军械般运转的脑海中成型。
“传令。”白起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不带一丝温度,“调集全军民夫,自夷水上游,掘堤改道,引水灌城。”
“水…水攻?!”王龁倒吸一口凉气。引水灌城,城破只在旦夕,然城中数十万军民…此等杀孽,恐遭天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白起眼神冰冷,“楚王昏聩,郢都空虚。破鄢城,郢都门户洞开!此战,定要一战灭楚气焰!”
他转身,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身着星斗法袍的几位术士,“尔等星象派,可有助我破城、速胜之法?”
为首的老者此刻眼中闪烁着狂热与献谄的光芒。他趋前一步,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捧出一卷绘于漆黑兽皮上的古老图卷。
图卷展开,上面以银粉描绘着北斗七星的轨迹,星斗之间,却缠绕着无数扭曲哀嚎的黑色人形虚影!一股阴森、怨毒、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弥漫开来。
“武安君明鉴!”老者声音带着献宝的激动,“此乃我星象派秘传‘七杀炼兵阵图’!北斗主死,七杀为锋!将军引水灌城,此乃天赐良机!城中数十万生灵溺毙,其怨气之重,亘古罕见!”
“若以此阵图,于水灌之时,布阵于将军帅旗之下,以将军身负之无上杀气为引,再辅以北斗七杀星力,便可…便可收摄那滔天溺毙怨灵,将其淬炼为无坚不摧的‘破楚剑气’!”
“此剑气一成,附着于我军兵戈之上,则楚军胆裂,郢都城墙亦如朽木!此乃借天时、地利、人和(怨气)之无上杀伐秘术!助将军一战定乾坤!”
“以怨灵炼剑?”白起眼中寒光一闪,并非排斥,而是审视其可行性,“此剑…可能斩断楚之国运龙气?”
“必能!”老者斩钉截铁,“怨灵化剑,其戾可伤天和!楚王气运,焉能抵挡此等汇聚数十万怨念的至戾之兵?!”
“好!”白起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准尔等布阵!所需之物,军中尽取!若成,尔等为首功!”
“武安君!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个苍老而急迫的声音猛地响起!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地师盟褐色法袍的老者排众而出,正是地师盟硕果仅存的元老季衍。
他脸色惨白,指着甘惑手中的七杀阵图,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武安君!此阵歹毒至极!以数十万生灵怨气炼兵,此乃逆天之举!怨气化戾剑,看似锋锐无匹,实乃双刃之魔!”
“其戾气反噬,首当其冲便是持剑之军!更将污秽地脉,败坏天和!积怨过甚,必遭天谴!轻则三军遭瘟,重则…重则动摇我大秦国运根基啊!请武安君三思!速速停止水攻,另觅他法!”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动摇国运?”白起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周身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季衍。
“老匹夫!大战当前,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拖下去,囚于后营!待破城之后,再行论罪!”
“武安君!天意不可违!怨气不可用!必有大祸!必有大祸啊!”季衍被如狼似虎的卫士拖走,绝望的嘶吼在军营中回荡,很快被淹没在调兵遣将的号角声中。
老者及其弟子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白起不再看被拖走的季衍,目光重新投向鄢城,如同看着一座巨大的坟墓。
“掘堤!”
军令如山崩!无数秦军民夫如同蚁群,涌向夷水上游。巨大的堤坝在铁镐铜锄下迅速崩溃!
积蓄的、浑浊的夷水如同挣脱囚笼的孽龙,发出震天的咆哮,裹挟着山石泥沙,顺着被掘开的巨大豁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低洼处的鄢城!
“洪水!秦人放水了!”
“快跑啊!上城墙!”
“救命——!”
鄢城瞬间陷入末日般的恐慌!洪水无情地冲垮了城门,灌入街巷,低矮的房屋如同纸糊般被冲垮、淹没!
无数楚人在睡梦中、在奔逃中被浑浊的洪水吞噬!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洪水奔涌的轰鸣,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白起的中军帅旗,已移至一处地势较高、能俯瞰整个鄢城惨状的山坡。
帅旗之下,星象派弟子已按七杀阵图布置妥当。七面绘制着狰狞鬼首的黑幡,按北斗方位插于地面,幡面无风自动,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中央阵眼,放置着白起从不离身的佩剑——破军!
老者手持一柄骨剑,披头散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语,天空骤然阴沉,白日星现!
北斗七星的光芒穿透云层,带着冰冷的杀意,投射在七面黑幡之上!
幡面上的鬼首仿佛活了过来,张开黑洞洞的大口,贪婪地吸食着从鄢城方向弥漫而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怨气!
无数溺毙者扭曲、痛苦、充满无尽怨恨的灵魂虚影,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汇聚成一股股粘稠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入七杀阵中!
阵内阴风怒号,鬼哭神嚎!七面黑幡暴涨,黑气缭绕!阵眼处的“破军”剑,嗡鸣震颤,剑身迅速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邃黑光笼罩!一股令人灵魂冻结、充满毁灭与绝望的恐怖剑意,如同沉睡的凶兽,在剑身中缓缓苏醒!
“成了!七杀破楚剑!成了!”老者激动得浑身发抖,脸上带着病态的狂喜。
白起立于阵外,感受着“破军”剑中那足以令鬼神辟易的滔天戾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寒光。
他缓缓抬手,指向已成一片泽国、仅剩几处高地还在绝望抵抗的鄢城:“传令!破军剑所指,三军——攻城!”
“杀——!”
早已被阵中戾气刺激得双目赤红的秦军,如同出闸的疯虎,驾着临时拼凑的木筏舟楫,朝着残存的鄢城守军发动了最后的、疯狂的冲击!
刀兵所向,那附着其上的、由数十万怨灵炼化的无形戾气,让楚军士兵如坠冰窟,心神被恐惧彻底攫取,斗志瞬间崩溃!
鄢城,在滔天洪水与怨灵戾剑的双重打击下,宣告陷落。尸骸枕藉,浮于浊水之上,惨不忍睹。
白起并未停留,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直扑楚国心脏——郢都!
郢都城外,最后的楚军防线在秦军排山倒海的攻势和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绝望的戾气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高大的郢都城墙上,守军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荒丘之上。王诩须发如银,静立风中。他并未靠近战场,只是远远望着那被黑气怨云笼罩的秦军大营,望着那座仍在运转、如同无底洞般吞噬着战场新添亡魂怨气的七杀炼兵阵。
怀中的蚩尤残圭,此刻却反常地沉寂,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传递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注视。
“逆天而行,以怨为兵…白起,你可知你在玩火?”王诩低声自语,眼中是洞悉天机的悲悯与凝重。
就在秦军先锋撞开郢都西城门,震天的喊杀声涌入这座千年楚都的瞬间——
“吼——!”
一声低沉、愤怒、充满无尽悲怆的龙吟,仿佛自郢都地底深处响起,穿透了喧嚣的战场,清晰地传入王诩的耳中!
王诩瞳孔骤缩,望气之术全力运转!
郢都上空,那代表楚国最后气运的、原本赤红却已黯淡萎靡的王气龙影,在城破的刹那,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它挣扎着,摆脱了郢都的束缚,化作一道凝练的赤色流光,带着亡国的怨愤与不屈,并未向东逃向楚国的残山剩水,而是…
决然地朝着西方,朝着秦国的方向,破空而去!其速如电,其势如虹,瞬间消失在茫茫天际!
“赤龙西遁…亡国之气,不归故土,反投仇雠…”
王诩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按住怀中那沉寂的蚩尤残圭,仿佛要压制住某种即将被引动的恐怖共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寒意:
“怨气入秦营,亡魂炼戾剑,今又添亡国赤龙西投…此非祥瑞,乃大凶!此龙携亡楚之怨、之戾、之诅咒入秦…秦之龙脉,恐遭反噬!白起…你掘开的,不止是沔水堤坝啊!”
他的叹息被淹没在郢都陷落的狂欢与哀嚎之中。楚王宫燃起熊熊大火,象征着八百年楚国的落幕。
白起立于郢都残破的城头,接受着三军的欢呼,“人屠”之名响彻云霄。
他腰间“破军”剑上的黑光,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剑柄处,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枚细小的、扭曲的赤色龙鳞印记。
西方,秦国腹地,咸阳塬王陵深处那块玄色龙纹石,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悄然渗出了一丝…暗红。
(历史事件:白起水淹鄢城,破楚都郢。风水术:以水破势、怨气炼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