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涿郡桑影
(公元191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涿县城头,将这座幽州边郡的城池衬得愈发灰败破旧。街巷间弥漫着柴草烟火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浊气,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脸上多是菜色与麻木。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陋巷尽头,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小院,便是刘备的栖身之所。院墙斑驳,墙根下堆积着砍好的柴薪和一捆捆待售的草席、麻鞋。院中,刘备正盘腿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墩上,埋首编织着手中的草鞋。他身形颀长,双耳垂肩,手臂过膝的异相被粗陋的麻布短褐遮掩了大半,唯有一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偶然掠过一丝不甘蛰伏的微光,如同深潭下的潜流。
手指在坚韧的蒲草间灵巧地穿梭、勒紧、打结。动作娴熟,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韵律。蒲草边缘粗糙,在他指腹和掌心留下细密的红痕。偶尔有邻人路过院门,探头招呼一声“玄德,今日席子可好卖?”他也只是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厚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应一声“尚可”,便又低下头去。织席贩履,换得母子二人果腹,这便是他眼下的全部。胸中那团曾随卢植求学、见识过雒阳气象而点燃的火焰,在这涿郡的寒秋里,被日复一日的生计磋磨,几近熄灭,只余下一点未冷的灰烬。
院角那棵老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瑟。
……
与此同时,涿县城南二十里外,通往太行山的驿道旁。
一名道人驻足而立。他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靛蓝色道袍,袍角沾满尘土。背负一个沉甸甸、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长条包袱,看形状似是一面铜镜或罗盘。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是眉宇间一道纵贯的深纹,如同刀刻,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沉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突出,指肚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细碎的疤痕,这绝非养尊处优的手,而是常年攀岩涉险、与山石地脉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便是撼龙门当代宗师,道号“山镜”。
山镜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驿道或远山,而是微微低垂,凝视着脚下略显泥泞的土地。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并非聚焦于某一点,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涣散状态,仿佛视线穿透了地表厚厚的土层,直抵大地深处涌动的无形脉络。
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粗大手掌,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张开,并非掐算,而是一种奇特的“感应”姿态。一股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震颤,顺着他脚下的泥土,如同涟漪般传入他的掌心,再沿着手臂经络直抵灵台。
“地气…躁动…”山镜的眉头深深锁起,那道纵贯眉宇的深纹如同沟壑,“自太行而下,过燕山余脉,至这涿郡之地…竟有淤塞不畅之感?怪哉…”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撼龙门精研地气山形,对地脉的流转异常敏感。这涿郡地气,本该如大河奔流入海,此刻却似被无形的堤坝阻遏,郁积之下,隐隐透出几分不安的“鼓噪”。
他顺着那丝淤塞感传来的方向,抬步离开驿道,向着东北方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的村落走去。步履看似缓慢,每一步踏出,却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落脚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脚下沉睡的大地精灵。
……
楼桑村。
村如其名,村口几株高大的桑树在秋风中摇曳着稀疏的黄叶。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舍,鸡犬相闻,一派北方乡野的寻常景象。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柴草燃烧的暖意,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山镜踏入村中,那股源自地底深处的“淤塞鼓噪”之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强烈!如同一条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巨龙,在地心深处痛苦地翻腾、冲撞!这感觉并非毁灭性的狂暴,而是一种积蓄到极致、亟待喷薄却又被死死压制的不甘与躁动!
他神色愈发凝重,脚步加快,循着那“鼓噪”的源头,穿过村中狭窄的土路。村人见这道人形容枯槁却气度沉凝,眼神锐利如电,纷纷侧目避让,低声议论。
最终,山镜的脚步停在村子最西头,一处格外破败的院落前。
这院落比刘备在城中的居所更加简陋。低矮的土墙塌了小半,露出里面同样低矮的茅屋。院门歪斜,只用一根木棍勉强别着。院内空地上,几畦菜蔬在寒风中蔫头耷脑。
然而,山镜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钉在院中那棵巨大的桑树之上!
饶是他见惯名山大川、奇木异卉,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掀起滔天巨浪!
那桑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主干粗壮得需两三人合抱,树皮虬结如苍龙之鳞,呈现出一种深沉近黑的古铜色。最令人震撼的是其树冠!虽值深秋,枝叶凋零大半,但剩下的枝桠依旧铺展如巨伞,层层叠叠,盘曲交错,覆盖了小半个院落!其形态之恢弘,气魄之雄浑,绝非寻常乡野桑树可比!《三国志》所载“童童如小车盖”,其气象尚不足此树十一!
更让山镜心神剧震的是,在他那双能“观”地气的灵目之中,这株巨桑的形态,竟隐隐与大地深处那股躁动不安、被淤塞困锁的地脉龙气,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巨桑的根系,如同无数条深入地心的赤色脉络,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那股被压抑的磅礴力量!整个树身,在无形的视野里,正散发着一种温润而内敛、却沛然莫御的赤色光晕!那光晕并非火焰般炽烈,而是如同初升朝阳映照下的赤金,尊贵、蓬勃、带着孕育万物的生机!
树如华盖,下荫潜龙!
“赤帝遗泽…竟在此地?!”山镜失声低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稀疏的桑树枝桠,望向茅屋那扇破旧的木门,仿佛要看穿门后之人的命格。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妇人走了出来。她身形瘦弱,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鬓角已见霜色,面容憔悴,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愁苦与疲惫,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轮廓。正是刘备之母,刘氏。她手中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盆,似是要去院角水瓮取水。看到院门口伫立着一位形容奇异、目光如电的道人,刘氏明显吃了一惊,脚步顿住,眼中露出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这位道长…有何贵干?”刘氏的声音带着沙哑和小心。
山镜收敛心神,单手竖掌于胸前,行了个简礼,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过妇人眉宇间的晦暗之气,沉声道:“无量寿福。贫道山镜,云游至此,观此地地气郁结,恐有隐忧。敢问主家,近来家中…可有人久病缠绵,药石罔效?”
刘氏闻言,端着陶盆的手猛地一颤,盆中残余的几点水珠晃了出来。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强忍着才没有落下,声音带着哽咽:“道长…道长真乃神人!正是…正是老身…自去岁秋寒侵体,便一直咳喘不止,入冬尤甚…城中郎中都看遍了,药吃了无数…却…却总不见好…反而…反而…”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腕,身体因压抑的咳嗽微微颤抖起来。
山镜心中了然。这妇人眉宇间缠绕的,不仅是病气,更有一丝被此地强大却郁结的地气反冲侵染的“煞”!寻常药物,如何能解地脉之厄?他目光扫过院落,最终落在那巨桑虬结的树根深入泥土的位置,语气凝重:“病根,恐不在风寒,而在地气。此树虽贵,然其下地脉…郁塞过甚,反伤生人。”
刘氏听得似懂非懂,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道长…是说…我这病…还有救?”
山镜沉默片刻,缓缓道:“需动土迁气,引龙归巢,方有转圜之机。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茅屋,“此间主人何在?”
“玄德…我儿一早便去城中卖席了…”刘氏连忙道,眼中希冀更浓,“道长若能救我…老身…老身定让玄德重谢!”对她而言,儿子的前程固然重要,但眼下能活下去,看到儿子平安,才是最大的念想。
山镜微微颔首:“待他归来,贫道自会与他分说。”他不再多言,走到那巨桑之下,寻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靛蓝的道袍与虬结的桑树古皮几乎融为一体。他要等,等那个能让这“赤帝遗泽”真正苏醒的人。
……
日头西斜,将楼桑村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备挑着一副空担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院门前。担子一头挂着卖剩的两张草席,另一头是几小袋粗粝的杂粮。他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尘土,嘴唇因干渴而有些皲裂。
推开歪斜的院门,一眼便看到母亲刘氏正坐在门槛内的小凳上,手里纳着一只永远纳不完的鞋底,目光却不时焦急地投向门外。见到儿子回来,她立刻想起身,却因动作太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母亲!”刘备抢步上前,放下担子,轻拍母亲后背,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您怎么又出来了?天寒风大…”
“无妨…无妨…”刘氏喘息稍定,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急促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玄德!家中…家中来了位道长!是位有大本事的神仙!他说…他说娘的病根在地气…能治!能治啊!”她指向桑树下静坐的山镜。
刘备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暮色中,桑树下那靛蓝的身影如同磐石。道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如同两泓深潭,瞬间穿透了刘备身上沾染的市井尘埃,落在他骨子里那份尚未磨灭的异相与沉潜的英气之上。
四目相对。
刘备心中一凛。这道人的目光,竟比当年在雒阳见过的那些高官显贵更加锐利、更加深邃!他定了定神,放下母亲,整了整身上破旧的短褐,走到桑树下,对着山镜郑重地躬身一揖,姿态不卑不亢:“涿郡刘备,刘玄德,见过道长。听家母言,道长有法可治母疾?刘备感激不尽,但有所需,力所能及,定不推辞。”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诚挚而恳切。
山镜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双耳垂肩,手臂过膝,骨相清奇,眉宇间虽染风霜,却难掩一股潜藏极深的雍容贵气。更难得的是,其气息与身后这株散发赤金光晕的巨桑隐隐相合,如同树根深扎于滋养它的土壤。正是这“赤壤”等待的“龙种”!
“贫道山镜。”道人开口,声音低沉如磐石相击,“令堂之疾,非药石可医。病根在于此桑之下,地脉郁结,赤气冲煞,反噬生人。欲解此厄,唯有迁动祖坟,引地下郁塞之龙气归其正位,化煞为吉,滋养己身。”
“迁坟?!”刘备脸色一变。祖坟乃家族根基,岂能轻动?尤其父亲刘弘早逝,葬于祖茔不过数年。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道长…此事非同小可…”
“令尊葬处,可是此院西南角那处孤冢?”山镜直接问道,目光如电,指向院墙外不远处一处微微隆起、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小坟包。那位置,正处于巨桑庞大根系延伸覆盖的边缘地带。
刘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道人初来乍到,如何得知父亲坟茔所在?且如此准确?
山镜不待他回答,已站起身,背负着那沉重的油布包裹,走向那处孤坟。刘备略一迟疑,搀扶着母亲,紧随其后。
坟茔低矮简陋,黄土堆上荒草丛生,一块粗砺的石碑上简单刻着“先考刘公讳弘之墓”。寒风吹过坟头衰草,呜呜作响,倍显凄凉。
山镜走到坟前丈许处停下,并未去看墓碑,而是再次缓缓闭上双眼。那双布满厚茧的粗大手掌抬起,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屈张,如同抚摸着无形的琴弦。一股更加凝练、专注的意念,顺着他脚下的土地,如同水银泻地般探向坟茔深处。
这一次,他“看”得更深,更清晰!
在他灵觉的视野中,那小小的坟茔之下,大地并非一片沉寂。无数道细若游丝、却炽热如熔岩的赤色气流,正被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强行拉扯汇聚而来!源头,正是身后那株华盖巨桑深入大地的庞大根系网络!这些赤色气流(龙砂之气)被强行汇聚到坟茔下方一处不过丈许方圆的空间内,却如同被困入牢笼的猛兽,左冲右突,不得其门而出!这股被强行汇聚、又无法宣泄的磅礴赤气,炽热、躁动、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正是侵蚀刘氏生命的“煞”源所在!
而在这股狂暴赤气的核心深处,山镜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生机”!它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烛火,顽强地抵抗着狂暴赤气的侵蚀,更隐隐散发出一股渴望与外界相融、引导这股力量归于秩序的意念!这丝生机,源自棺中骸骨残留的一缕血脉灵性,更与坟茔旁站立的刘备血脉相连!
“地气乘生气…生生不息…原来如此!”山镜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困扰他的谜团豁然开朗!《郭氏秘录》残卷中那晦涩的“地气乘生气”论,此刻有了最完美的印证!
他猛地解开背上的油布包袱,动作迅捷而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油布层层掀开,露出里面之物——并非铜镜,而是一面形制奇古的罗盘!罗盘主体非金非玉,竟似某种深褐色的奇异木质,纹理天然形成玄奥的云雷纹路。盘面中心的天池,镶嵌着一块温润的圆形白玉,白玉周围,密密麻麻镌刻着比寻常罗盘复杂精妙数倍的圈层、星宿、山形、水脉符号,许多符号古老得近乎失传。
这便是撼龙门秘传至宝——地脉山形盘!以千年阴沉木为基,融星象地气之理,可感应山川地脉最细微的变迁!
山镜双手稳稳托起山形盘,木质盘身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沁凉。他深吸一口气,灵台空明,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上山形盘中央那块温润的白玉天池。
“嗡……”
一声低沉悠扬、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鸣,从山形盘中发出!盘面上那些古老玄奥的符号,如同被注入生命,一层层、一圈圈地亮起微弱的毫光!尤其是代表山形地势、地气流向的几层符号,毫光流转最为迅速!
山镜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着盘面毫光的每一次细微变化与叠加。他脚下踏着奇异步罡,绕着刘弘的孤坟缓缓移动。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踩在地气流转的关键节点,他手中的山形盘也随之发出或强或弱的嗡鸣,盘面毫光流转变幻,如同在绘制一幅无形的地气图谱!
刘备搀扶着母亲,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虽不懂风水秘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道人的步法与手中那奇异罗盘的变化,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脚下的大地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感。暮色中,那坟茔周围的荒草,竟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草叶尖端隐隐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赤芒!
山镜的步法越来越快,绕着坟茔疾走九圈!山形盘的嗡鸣声也愈发急促、高亢!盘面毫光流转,已汇聚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第九圈踏毕,山镜身形骤停!如同钉子般钉在坟茔正东三尺之地!他双手托盘,猛地向下一按!
“定!”
一声低喝,如同敕令!
“嗡——轰!”
山形盘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宏大震鸣!盘面所有流转的毫光瞬间汇聚,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乳白色光柱,自天池白玉中射出,直贯入他脚下的大地!
“轰隆隆!”
整个地面猛地一震!如同沉眠的巨兽被惊醒!以山镜立足之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土浪涟漪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坟茔上厚厚的荒草被齐齐震断、掀飞!露出下面略显潮湿的深褐色泥土!
更惊人的是,在那被震开的泥土缝隙之中,赫然可见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温润赤金色光泽的砂砾!如同被碾碎的红宝石粉末,又似凝固的岩浆星辰,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地混杂在泥土之中,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这便是地脉龙气凝聚显化之物——赤色龙砂!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磅礴的生命气息,如同初春解冻的江河,带着沉睡万载的生机,猛地从那些赤金砂砾中喷薄而出!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冲淡了刘氏眉宇间缠绕的灰败病气!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肺腑,连那折磨她许久的胸闷气短都缓解了大半,眼中露出惊异与舒泰的光芒。
“赤壤藏龙砂…生气之源!”山镜眼中爆发出洞悉天机的狂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穿透渐渐浓重的暮色,死死锁定在坟茔旁那株华盖擎天的巨桑之上!
“龙气已显!正位当在——桑根盘绕,赤壤为巢!”
他指向巨桑主干之下,一处被虬结如龙蟒的巨大板根拱卫环绕的凹地!那里泥土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紫红的色泽,正是龙砂汇聚最浓郁之处!桑树的气根如同天然的帘幕垂落,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充满生机的空间!
“此乃‘赤壤巢龙穴’!依《郭氏秘录》所载,‘地气乘生气,葬乘生气’。令尊遗骸移葬此穴,以桑根为巢,赤壤为床,生气自地脉源源注入,可化解煞气,反哺血脉!令堂沉疴自解,而你…”山镜的目光转向一脸震撼的刘备,字字如锤,敲打在他心头,“潜龙得此生气滋养,终有破土凌云之日!”
刘备如遭雷击!他看着那虬根盘绕、赤壤隐现的“巢穴”,又看看身旁气息明显好转的母亲,再看看暮色中那株如同守护神般的擎天华盖桑…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在胸中奔涌冲撞!三年织席贩履的困顿,胸中未熄的野望,母亲的病痛,此刻都在这神秘道人的指点下,找到了一个玄奥的出口!
“道长…大恩!”刘备双膝一弯,便要拜倒。
山镜却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且慢言谢。”山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赤壤巢龙穴”,眼神变得无比肃穆,“点此穴,尚需一物为引,定住龙气流转之枢机。”
“何物?”刘备急切问道。
山镜抬手指向巨桑高处一根斜逸而出的、约莫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赤金色的枝条:“取此枝向阳而生、未经刀斧、长七尺七寸者一段。此乃桑之精魄所聚,生气最旺,可为‘引龙之媒’。”
刘备毫不犹豫,立刻寻来一架破旧的木梯,亲自攀上高大的桑树。他身手矫健,虽衣衫褴褛,此刻攀援于古桑虬枝之间,竟隐隐透出一股龙腾虎跃的英姿。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枝桠,精准地选中山镜所指那根赤金枝条,用怀中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屏息凝神,沿着枝条根部轻轻一旋!
“嚓!”
一声轻响,七尺七寸的赤金桑枝应声而落,断口处渗出晶莹如琥珀的汁液,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清香。
刘备捧着桑枝落地,恭敬地递给山镜。
山镜接过桑枝,入手温润沉实,如同暖玉。他走到那被桑根盘绕的赤壤凹穴前,神色庄严肃穆。他并未立刻动手挖穴,而是以那截赤金桑枝为笔,以大地为纸,在凹穴中心位置,凌空勾画起来!
指尖并未触及泥土,但那赤金桑枝的尖端,却随着山镜手腕的舞动,牵引着空气中无形的生气,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玄奥轨迹!轨迹交织,隐隐构成一个繁复而古拙的符印雏形!随着符印的勾勒,凹穴中那些深紫红色的泥土仿佛受到了召唤,微微地起伏波动起来,内蕴的赤金砂砾光芒流转,如同星河!
“引龙归巢,生气入脉!疾!”山镜猛地一声低叱,手中赤金桑枝如同利剑,朝着虚空中那即将完成的符印中心,狠狠刺下!
“噗!”
桑枝并非刺入泥土,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符印的核心虚空节点!
“嗡——!”
整个“赤壤巢龙穴”所在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温润的赤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以桑枝刺入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凹穴!凹穴中所有深紫红色的泥土,连同内蕴的赤金砂砾,在这一刻齐齐爆发出柔和而神圣的光芒!光芒流转,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由纯粹生机构成的“巢”形!温暖、包容、充满无尽的生命力!
更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金色光流,自那桑枝刺入的虚空节点喷薄而出,如同活物般,瞬间缠绕上凹穴周围那些虬结如龙的巨大桑树板根!板根被赤金光流缠绕,竟微微蠕动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沉睡的巨龙在舒展筋骨,散发出更加磅礴的生机!
“成了!”山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隐见汗珠,显然刚才的虚空画符引气耗力甚巨。他拔出桑枝,那被刺破的虚空节点瞬间弥合,但整个“赤壤巢龙穴”却已彻底被激活,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温润赤光与蓬勃生气。
“三日之后,月隐星稀、地气归藏的子时,迁令尊遗骸入此穴。”山镜将手中那截依旧温润、尖端却隐隐多了一丝灵性的赤金桑枝递给刘备,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郑重,“入葬之时,需以此枝置于棺椁之上。切记,棺木入穴,务必使棺头正对桑树主干!棺椁入土后,莫要填平,任桑根自然垂落、缠绕棺木!此乃‘根缠棺,气锁魂,龙归巢’之象,大吉!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桑根将棺椁完全包裹,生气贯通,再行封土立碑。”
刘备双手接过那截沉甸甸的桑枝,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不少。他紧紧握住桑枝,如同握住了命运转折的钥匙,对着山镜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感激:“道长再造之恩,刘备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所成…”
“他日之事,自有他日之机。”山镜打断了他,目光掠过刘备激动的脸庞,望向更北方的沉沉暮霭,太行山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思。青囊宗撕裂的秘录,星象派搅动的天机,曹氏强取的龙气…这乱世棋局,才刚刚开始。眼前这潜龙得穴,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此间事了,贫道去也。”山镜不再多言,将地脉山形盘重新裹好背起,靛蓝道袍一拂,转身便走。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楼桑村外沉沉的暮色与荒野之中,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
刘备手握温润的赤金桑枝,站在桑树下,望着道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那散发着柔和赤光、生机盎然的“巢穴”。母亲的咳嗽声在身后似乎真的轻了许多。夜色如墨,笼罩四野,唯有院中那株擎天华盖的巨桑,在黑暗中静静矗立,虬枝盘曲,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破晓的力量。
赤壤已开,巢穴已成。属于涿郡织席郎的命格轨迹,于这熹平六年的深秋,在这桑影幢幢的小院,悄然偏转。
(历史事件:今涿州大树楼桑村有刘备故里遗址。风水术:依《郭氏秘录》“地气乘生气”论,定“赤壤巢龙穴”(树根缠棺为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