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骊山夺穴
(公元前210年·秦王政三十七年)
骊山北麓的残雪尚未化尽,料峭寒风裹着地宫深处飘散出的水银冷雾,在渭水平原上弥漫。咸阳宫阙深处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始皇帝的身体,如同被蛀空根基的参天巨树,外表尚存威仪,内里却日复一日地朽败下去。死亡的阴影,比匈奴的铁骑更加真切地迫近。选定最终的帝陵穴眼,成为比扫平六合更为迫切的头等大事。
章台殿内,青铜冰鉴散发的寒气也驱不散那股源自生命终点的阴郁。嬴政裹着厚重的玄色貂裘,斜倚在帝座之上,冕旒低垂,遮掩着深陷眼窝中那两点因久病而愈发幽深、也愈发偏执的光芒。他脚下,三幅巨大的帛图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铺开,如同三头蛰伏的巨兽,代表着三条截然不同的永恒之路。
“陛下,”须发皆白、身着星纹玄衣的地师盟盟主玄琊(虚构,承袭岐伯子、石申一脉)率先开口,枯枝般的手指重重戳在左侧帛图上。图中绘着终南山雄浑险峻的峰峦,主峰被特意标注,一道朱砂绘制的龙形气脉自山腹核心盘旋而上,直冲云霄。“终南山‘飞龙在天穴’!此乃《青囊》形法至高格局!山势如龙腾九天,昂首向紫微!若得此穴,凿空山腹为陵,陛下龙魂乘此飞龙之势,上应紫微帝星,永镇寰宇,大秦国祚亦随此龙腾之势,万世不移!”他声音激昂,带着地师盟千年传承的笃定。
“凿空山腹?”卢生嗤笑一声,排众而出。他如今俨然已是星象派魁首,深得帝心,气焰极盛。他指向右侧帛图——华山险峰直插云霄,峰顶被标注出日月交辉的奇异光点。“终南山穴虽好,然耗时靡费,恐非陛下所能待!陛下请看华山‘日月交泰穴’!此乃臣等夜观天象,察北斗玉衡所指,紫微垣投影与地脉交汇之绝顶吉壤!日精月华于此交融,陛下龙驭归天,魂灵沐浴日月精华,不朽不灭!更兼此穴应天星分野,距咸阳虽稍远,然龙气直通天庭,反哺国运更速!”他刻意加重了“陛下所能待”几字,如同毒针,刺向帝座。
嬴政裹着貂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深潭般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却并未发作。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中间那幅帛图。
骊山。
山势浑圆如覆斗,北临渭水如环抱玉带,南望秦岭似万笏朝拱。图中朱笔勾勒的穴眼,正在骊山北麓一处不起眼的山坳,旁注“温泉通幽”四字。图下并无署名,只有一枚以墨线勾勒的奇异印记——鬼谷(并非文字,更像一个由星斗与山峦组成的抽象符号)。
“此图…何人所献?”嬴政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目光却锐利如昔,扫过殿下群臣。
殿中一片沉寂。地师盟与星象派众人面面相觑,皆露疑惑之色。
“回陛下,”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自殿门阴影处响起。一名身着普通麻布深衣、面容清癯的青年排众而出,看年纪不过三十许,眉眼间却沉淀着远超其年龄的深邃与沧桑。他对着帝座躬身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此图乃草民所呈。”
“你是何人?”卢生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
青年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疏离:“无名无姓,山野遗民。蒙恩师鬼谷子(王诩)临终所托,持此图,为陛下献骊山吉壤。”他袖袍微动,半块形制古朴、刻有星斗纹路的青铜残片在掌心一闪而没——正是当年雍城点穴时沉入地下的“地气枢”残件!
徐福站在群臣末尾,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袖中的蚩尤玉圭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与那青铜残片遥遥呼应!鬼谷传人!王诩的关门弟子!
“骊山?”卢生率先发难,语带讥讽,“此山虽近,然山形卑伏,如土丘覆碗,何来帝王气象?更兼山腹中空,水银江河奔涌,地火躁动,温泉蒸腾,阴阳驳杂,戾气深藏!选此为穴,岂非置陛下龙体于沸鼎之上?”
玄琊也沉声道:“不错!骊山地气已被帝宫工程扰动过甚,如同病体沉疴,强弩之末!纵有渭水环抱,亦难掩其衰败之象!绝非善地!”
青年面对诘难,神色不变,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山不在高,有龙则灵。骊山虽无终南之险,华山之峻,然其势如太师椅,端坐关中,俯瞰八荒。北渭水玉带缠腰,锁住王气不泄;南骊山龙椅承托,稳如磐石。此乃‘负阴抱阳,冲气为和’之根本!至于温泉…”他目光转向帝座上的嬴政,“温泉通幽,直抵九泉!此非驳杂,实乃阴阳交汇之枢纽!陛下横扫六合,合阴阳,兼霸道王道,正需此等刚柔并济、水火同源之穴,方能承其帝魂,调和万方!”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卢生和玄琊,语带深意,“况且,凿空终南,劳民伤财,恐引地气崩塌;华山路远,龙气接引迟滞,恐生不测之变。唯骊山近在咫尺,地脉虽伤,根基犹存,如同…久病之躯,需猛药固本!”
“猛药?”嬴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久病之躯四字,精准地刺中了他最隐秘的心事。
“正是!”青年朗声道,“骊山温泉,乃地火余烬与九幽阴气交融所生,其性至为奇特。若善加导引,以水银为舟,以地火为帆,可通幽冥,可定阴阳!此穴若成,非是沸鼎,实为陛下量身定制的…不朽洪炉!”
“荒谬!地火狂暴,水银至阴,如何导引?”卢生厉声反驳。
“此乃鬼谷秘传,‘水火既济’之法!”青年目光灼灼,迎向嬴政审视的双眼,“陛下若信草民,可亲临骊山穴眼,一观究竟!”
嬴政沉默良久,深潭般的眼底,挣扎着对长生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这近在咫尺的“不朽洪炉”的最后一丝贪婪。终于,他缓缓抬手:
“摆驾,骊山。”
*
骊山北麓,温泉谷。
此处位于正在营造的帝陵地宫核心区边缘。谷中雾气氤氲,硫磺气息浓烈刺鼻。几处天然的温泉眼泊泊涌出滚烫的热水,在寒冷的早春蒸腾起大片白雾。谷地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已被清理出来,正是青年所指的穴眼所在。
嬴政的銮驾停驻谷口。他裹着厚重的裘氅,在赵高搀扶下,立于特制的高台御辇之上,俯瞰谷中。玄琊、卢生、徐福、鬼谷青年及两派核心弟子、将作少府官员等,皆肃立下方。
谷中气氛凝重而紧张,三派观点在此短兵相接。
“陛下!”卢生指着谷中蒸腾的白雾和隐约可见的暗红色泉眼(高温矿物质析出),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惧,“此谷湿热污秽,地气如沸汤!更有地火潜伏,一旦引动,后果不堪设想!望陛下明鉴,速离险地!”
玄琊则取出一个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天池中的磁针正疯狂地左右摇摆不定。“陛下请看!此地磁极紊乱,阴阳二气如沸水相激,毫无章法!绝非帝王安眠之所!”
鬼谷青年神色平静,对二人的指责恍若未闻。他自怀中取出一物,置于穴眼中心的地面。
正是那块来自东郡、被沸油灼烧过、表面残留着扭曲人面痕迹的陨石碎片!此刻,那暗红色的、由共生矿菌丝构成的人面轮廓,在温热的硫磺雾气中,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
青年环视众人,声音清朗:“地火非祸,乃天地伟力。阴阳相激,正是造化之枢。今日,便以此天降荧惑星核为引,请诸君一观何为‘水火既济’!”他转向将作少府的官员,“请大人依图,开凿导引渠。”
官员看向御辇上的嬴政。嬴政微微颔首。
数十名精悍的刑徒在工师指挥下,挥动青铜钎凿,对准青年图纸上标注的几个点,开始奋力开凿!
然而,就在其中一处靠近最大温泉眼的岩层即将被凿穿的刹那!
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并非来自刑徒开凿之处,而是来自谷地边缘一处看似平静的山壁!山壁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滚烫的碎石和刺鼻的硫磺烟雾喷涌而出!
“不好!有人炸了温泉暗脉!”徐福失声惊呼!
只见炸裂的山壁深处,并非预想中的泉眼,而是一条被强行炸开的、通往更深层地火的裂缝!暗红色的、粘稠如同岩浆般的地火熔流,混杂着剧毒的气体和滚烫的蒸汽,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咆哮着从那裂缝中喷薄而出!炽烈的热浪瞬间席卷山谷,离得稍近的几名刑徒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高温气浪吞噬,化作焦炭!
“保护陛下!”蒙恬厉吼,甲士瞬间结阵,盾牌层层叠叠护住御辇!
“卢生!是你的人!”玄琊须发戟张,怒视卢生!方才炸裂的方位,正是星象派弟子负责“勘察”的区域!
卢生脸色瞬间惨白,眼中却闪过一丝疯狂与得意混杂的狞色:“妖穴现形!此乃天意!陛下速退!”他巴不得这骊山穴眼被地火彻底毁去!
赤红的地火熔流如同决堤的血河,带着焚灭一切的气势,向着谷地中央、陨石碎片和鬼谷青年所在的穴眼位置,汹涌扑来!所过之处,岩石融化,泥土焦黑,硫磺毒气弥漫!眼看就要将那青年连同他所谓的“水火既济”之望彻底吞没!
“先生!”徐福惊骇欲绝,袖中玉圭疯狂震颤,圭体滚烫!
千钧一发!
鬼谷青年面对汹涌而来的地火洪流,神色竟无半分慌乱!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脚下那块陨石碎片的人面之上!
“以吾精血,通尔星魄!荧惑凶星,听吾号令!地火之精——归位!”
咒言如雷!
那沾染了精血的陨石人面,如同被瞬间激活!暗红色的菌丝纹路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整块碎片剧烈震动,那人面空洞的双眼部位,竟陡然亮起两点妖异到极致的赤红光芒!如同两颗来自九幽的魔瞳!
“吼——!”
一声并非人耳所能听闻、却直击灵魂深处的无形咆哮,自陨石碎片中迸发!一股源自天外荧惑凶星的、充满了毁灭与混乱的狂暴星力,被强行引动!
那汹涌扑来的地火熔流,如同遭遇了无形的君王,竟在距离青年不足三丈之处,猛地一滞!翻滚的熔岩表面,无数暗红色的火苗如同臣服的精灵,脱离主体,疯狂地涌向那块散发着荧惑星力的陨石碎片!
碎片上的血色人面贪婪地吞噬着涌来的地火精粹,两点赤瞳光芒暴涨,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喷涌的地火熔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降温、凝固!那条被炸开的裂缝,竟被这股凶星之力强行压制、弥合!
几个呼吸间,足以焚灭整个山谷的狂暴地火,竟被那不过巴掌大小的陨石碎片,硬生生吸噬了大半!残余的熔流无力地流淌着,迅速冷却成黑色的岩壳。谷中温度骤降,只剩下弥漫的硫磺烟雾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逆转乾坤的一幕惊呆了!卢生脸上的狞笑僵住,如同见了鬼魅!
“徐公!水银!”鬼谷青年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强行引动荧惑星力对他负荷极大,声音却依旧沉稳,指向谷地中央。
徐福瞬间会意!他猛地排开惊呆的众人,冲向谷地一侧早已预备好的巨大木槽!槽中盛满的,正是从骊山地宫汞海中引出的、冰冷粘稠、闪烁着诡异银光的水银!
“开闸!”徐福嘶声下令!
闸门轰然提起!
“哗——!”
一道冰冷刺骨、闪烁着致命银光的液态金属洪流,如同九天银河倒泻,沿着预先开凿好的、连接着陨石碎片所在的穴眼中心的沟渠,奔涌而下!
水银洪流瞬间淹没了那块吸收了地火精粹、兀自散发着暗红高温的陨石碎片,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腾起大片大片的银灰色毒雾!
水火相遇!
极寒的水银与炽烈的地火余烬在陨石碎片上交汇、碰撞、吞噬!
然而,就在这冰与火的狂暴冲突之中,异象再生!
那陨石碎片上的血色人面,在银汞的包裹下,赤红的光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与水银的冰冷银光奇异地交融在一起!赤红与银白相互缠绕、旋转,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如同阴阳鱼般流转不息的太极光轮,自穴眼中心升腾而起!光轮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宏大、稳定、生生不息的气息!
炽热的地火余温被水银的至阴之力中和,狂暴的荧惑星煞被水银的沉凝特性锁住,冰冷的汞毒则被地火的余烬驱散!炽烈与阴寒,毁灭与沉静,两种截然相反、本应互相湮灭的力量,竟在这陨石人面与穴眼的奇妙作用下,达到了一个动态的、完美的平衡!
谷中弥漫的硫磺毒气被这光轮散发的气息驱散,空气变得异常纯净。地面蒸腾的湿热白雾也变得温润柔和,缭绕在旋转的光轮周围,如同仙境云霞。
“水…火…既济!”玄琊看着那旋转的太极光轮,感受着谷中那前所未有的、中正平和又蕴含无穷生机的气场,老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喃喃自语。
卢生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台御辇之上,嬴政猛地掀开了遮挡风寒的锦帷!他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谷地中央那缓缓旋转的赤银太极光轮,枯槁的脸上,因久病而灰败的皮肤下,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颤抖:
“此穴…甚善!”
谷中,鬼谷青年看着那稳定旋转的光轮,又抬头望向御辇上那双燃烧着炽热欲望的眼睛,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沉的悲悯。水火既济,吉象已成。然这平衡之下,锁住的究竟是万世不朽,还是…最后的疯狂?
徐福默默收回目光,袖中的蚩尤玉圭,那黯淡的龙纹边缘,悄然蔓延开一丝细微的、如同裂痕般的黑气。
(历史事件:始皇最后巡游前定陵址。风水术:九鼎定星术、地火导引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