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紫气覆冢
十七岁的朱元璋跪在四个低矮的新土堆前,溃烂的双手深深抠进冰冷的冻土里。
爹、娘、大哥、侄子的尸骨就在这薄土之下。蝗虫啃尽了四月青苗,瘟疫夺走了九月人命,朱家五口,如今只余他一个。
邻居汪大娘塞来的半块硬如石头的霉饼,此刻像块冰坨子硌在他单薄僧衣的怀里。
他喉咙里堵着石头,眼眶干涩得发疼。眼泪?早被这吃人的世道榨干了。远处皇觉寺的晨钟穿透朔风,一声声敲在心上。那是他最后的去处。
少年猛地起身,裹紧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袈裟,像一截被风扯着的枯木桩子,跌跌撞撞奔向钟离村东。袈裟下摆猎猎翻飞,仿佛一面招引亡魂的幡。
五十个晨昏交替,皇觉寺的香火气也盖不住饥肠辘辘的雷鸣。朱元璋跪在冰冷蒲团上,对着案头摊开的《金刚经》,墨字在他昏花的眼前浮动扭曲,变成爹娘临终时凹陷灰败的脸颊。
斋饭一日稀过一日,诵经声里裹着此起彼伏的腹鸣。
“重八。”
一只枯槁的手沉沉落在他肩头。住持高彬法师的声音带着冬日井水般的寒意,“淮西大饥,佛前米缸亦见了底。寺小难养众僧,你…且去云游化缘吧。”
一个豁了口的粗陶钵,一串磨得油亮的旧木鱼,塞进他怀里。沉重的山门在他身后訇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
朔风卷过乱葬岗西三里一处低洼地,衰草伏地,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一截焦黑的枯木旁,游方道士玄真子须发皆白,道袍洗得发灰,正凝神将一方古朴的黄铜罗盘端平。
盘面天池中,那枚乌沉沉的磁针原本稳稳指着子午,此刻却如惊弓之鸟,在象征西北的乾宫与东南的巽宫之间剧烈震颤,发出细微蜂鸣!
“嗯?”玄真子浑浊老眼精光一闪,循着磁针不安的指向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凹形洼地,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气,正丝丝缕缕从冻土缝隙中渗出!
那紫气初时如烟,袅袅盘旋三匝,骤然凝成一道笔直气柱,破开阴沉天幕,直贯北斗方位!
气柱所过之处,衰败的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白霜,霜珠又瞬息化作晶莹露滴,诡异莫名。
“乾山巽向,紫气冲斗牛…”玄真子左手五指如轮,急速掐算九宫飞星,右手袖中一册薄薄的、边角磨损严重的古旧抄本滑出半截,纸页哗啦作响,隐约可见“撼龙”二字。
“贪狼星动,气聚如珠…此地竟结‘潜龙吐珠’之穴!天意乎?劫数乎?”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老道身形如电,几步抢至凹穴边缘。他俯身细察,只见凹穴形如仰天承露之掌,西北乾位,一脉低矮土丘蜿蜒如老龟引颈;正东百步开外,一方突兀的青黑色巨石拔地而起,高约七尺,形制奇古,尖峰直指苍穹——恰与袖中《撼龙经》残页上那句“武曲带剑守帝垣,龙楼宝殿此中藏”的箴言图景严丝合缝!
“贵不可言…”玄真子喃喃,指尖抚过罗盘冰凉的盘面。然而,当盘心磁针缓缓移向凹穴中心偏南一处明显是新土的方位时,异变陡生!
那磁针如遭无形重击,猛地一跳,针尾竟沉沉下坠,死死斜指巽宫方位,针尖剧烈抖动,几乎要跳出天池!
一股阴寒刺骨的煞气,毫无征兆地从脚下新土中透出!
玄真子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古老歌诀:“坎龙坤兔震山猴,巽鸡乾马兑蛇头,艮虎离猪为煞曜,宅墓逢之一旦休!八煞锁宫,巽鸡主杀!”
他倒吸一口凛冽寒气,目光死死锁住那处新坟,“此穴若发,当出九五至尊,然…然煞气缠宫,必主至亲凋零,血染龙袍啊!”袖中那半截《撼龙经》抄本彻底滑落,泛黄脆弱的纸页摊开,一行朱砂批注赫然刺目:“廉贞作祖孕真龙,贪狼化煞血亲空!”
三十年前赣南云雾缭绕的深山洞府里,师父手拿杨公(杨筠松)手绘的《九星蜕变图》摹本,叹息声犹在耳畔:“徒儿谨记,贪狼星动,主骤贵,然其性至刚至烈,若蜕变不纯,煞气相随,则贵气愈盛,反噬至亲愈酷…此乃天道盈亏,福祸相依之理。”
“突朝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趋跄…”嘶哑的诵经声在颍州古道上飘散。朱元璋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冻硬如铁的泥路上。
脚上草鞋早已磨穿,渗出的血丝在冷风中冻结。木钵边缘的裂纹像蛛网蔓延,掌心被粗糙的陶片磨得血肉模糊。腹中饥饿如同无数小刀在刮绞,汪大娘那半块霉饼,他始终没舍得吃下。
暮色四合,四野昏沉如墨。乱葬岗的磷火幽幽亮起,像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刺骨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身上,单薄的僧衣如同纸糊。
他踉跄着扑进那处背风的凹穴,蜷缩起身子,试图汲取一丝地温。怀中那本《金刚经》被冷风翻得簌簌作响。
就在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时,一股奇异的暖流竟从身下的冻土中丝丝缕缕透出,如同微弱的炭火烘烤着冰冷的肢体,几乎冻僵的脚趾竟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
“咦?”朱元璋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昏沉的神智闪过一丝惊异。
百步外,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松阴影下,玄真子手中的罗盘天池骤然爆出一团刺目的金芒!
盘中密密麻麻的七十二道分金线如同被无形的弓弦拨动,齐齐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更令人骇然的是,代表西北乾宫的方位上,一道纯粹金光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活灵活现的金龟虚影,口中衔着一颗浑圆光润的紫色宝珠,正昂首向天——正是《撼龙经》秘传中记载的“地灵认主”之兆!
“潜蛟入渊…贪狼睁目…醒了!这凹穴之主,醒了!”玄真子指尖一捻,一枚枯黄的松针无声碎成齑粉。他目光如电,穿透风雪,死死锁住凹穴中那个蜷缩的年轻僧人。
恰在此时,一阵怪风打着旋儿卷进凹穴,“啪嗒”一声,朱元璋怀中那本《金刚经》被吹落在地。泛黄的纸页急速翻动,最终停在末尾一页,一行墨字在昏暗天光下异常清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玄真子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住少年僧人在寒风中裸露的脖颈耳后——一颗赤红如血、米粒大小的痣,正点在耳垂下方,在晦暗天光下如同凝固的血珠!
尘封的记忆轰然洞开!师门代代守护的秘档中,那则用朱砂写就、语焉不详却令人心悸的谶语,瞬间浮现脑海:
前朝末年,杨公(杨筠松)携宫禁秘术星夜出逃,过终南山遇天星坠野,占得四句——‘朱衣染血,佛骨作舟,九四亢龙,淮西始发’!
“朱衣…佛骨…淮西…”玄真子望着凹穴中那年轻僧人褴褛僧衣下隐约可见的破旧朱红里衬,又看向地上那本摊开的《金刚经》,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九四,亢龙有悔…九五之尊前最险峻的那一关!难道应在此处?应在此人?
五更天,雪下得更紧了,如同扯碎的棉絮,密密匝匝。腹中刀绞般的饥饿终于将朱元璋从昏沉中催醒。他刚想蜷缩得更紧些,凹穴外骤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
“铮!锵!”
只见三丈开外,玄真子须发戟张,道袍无风自动!一柄三尺桃木剑被他双手紧握,剑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流,剑尖朝下,狠狠刺入凹穴东南巽位的冻土之中!
“噗嗤!”
木剑竟如刺入朽木,没入近半!更骇人的是,剑身没入处,一股粘稠如浆、漆黑如墨的液体汩汩涌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玄真子手中罗盘的磁针,此刻已不是震颤,而是疯狂旋转,快得拉出一道道残影,如同失控的车轮!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八煞归位,地脉——镇!”玄真子须眉皆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带着至阳气息的心头精血喷在桃木剑柄之上!
同时,他怀中那半册《撼龙经》残卷竟无火自燃!青紫色的火焰升腾而起,非但不热,反而散发出刺骨的阴寒!
“小师父!速离此地!快走!”玄真子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朱元璋耳边。
老道身影一晃,枯瘦却蕴含巨力的手已抓住朱元璋的胳膊,将他如提小鸡般猛地拽出凹穴!
两人刚退出不到十步——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凹穴中心猛地向下塌陷!一道粗壮无比的紫黑二色混杂的气柱,如同挣脱囚笼的孽龙,裹挟着刺骨的煞气与冲天的贵气,轰然冲破地表,直贯云霄!
刹那间,夜空中那颗代表权柄与杀伐的贪狼星,光华暴涨,星辉如冰冷的剑锋,穿透漫天风雪,直直投射在塌陷的凹穴之上,将那片区域映照得一片妖异的青紫色!
地动山摇!积雪簌簌落下。
玄真子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显然刚才那番施为消耗巨大,更遭了反噬。
他死死盯着朱元璋眉宇间一闪而逝、随即隐没不见的一道赤红色竖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凿,刻进风雪:
“此穴已认主,气运已成,天命难违!他日若执干戈,逐鹿天下,切记——西南有金戈之锐,王气升腾时,当以水德破之!水能载舟,亦能覆金!谨记!谨记!”
拂晓的微光艰难地撕开厚重云层,钟离村低矮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玄真子深深看了朱元璋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悸,有悲悯,更有一丝勘破天机的疲惫。
他身形一晃,竟如融入风雪般,迅速淡去、消散,只余下凛冽寒风卷过空荡的雪地。
朱元璋呆立原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和道士的话语如同鬼神的呓语在脑中轰鸣。腹中饥饿再次袭来,他猛地回过神,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皇觉寺的方向。
仓惶间,怀中那半块一直没舍得吃的硬邦邦的霉饼滑落出来,“啪”地一声,掉进了凹穴塌陷后那道深不见底、兀自蒸腾着丝丝黑气的狰狞裂罅之中。
“咚…嗡…”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悠长、如同龙吟般的震鸣,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咽下了第一口属于它的、微末却至关重要的祭品。
(历史事件:朱元璋入皇觉寺为僧。风水术:罗盘分金定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