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尸骸天葬
(公元1344年)
濠州钟离太平乡,东村西庄零星的几声哀哭,如同枯枝断裂般不起眼。
很快,这哭声便连成了片,撕心裂肺,日夜不息,成了这片死寂土地上唯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瘟神张开了它无形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人命。发热、呕泻、抽搐、昏迷……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亲人们绝望的注视下,短短数日便化作一具具青黑僵硬的尸体。
朱五四家那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里,死亡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昏暗的光线从糊着草纸的破窗棂艰难地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床上两个并排躺卧的模糊人形轮廓。
陈氏,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妇人,在四月六日那个阴冷的清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仅仅过了半个月,四月二十二日,朱五四这个沉默寡言、被沉重赋税压弯了腰的汉子,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追随老妻而去。
“爹!娘啊——!”
撕心裂肺的哭嚎从茅屋里炸开,带着少年人无法承受的剧痛和彻底的茫然。
朱重八,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扑倒在冰冷的双亲遗体旁,额头重重磕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哥朱重四,年长几岁,经历过更多些世事,此刻也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牙关咯咯作响,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身体抖得如同寒风中的落叶。悲伤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兄弟二人,也冻僵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茅屋外,闻声赶来的邻里远远站着,脸上交织着同情与深深的恐惧。没有人敢靠近,瘟疫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利刃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重四哥……重八……”一个声音颤抖着,是隔壁的徐达,他和重八年纪相仿,此刻也只敢隔着一段距离喊道,“……得想法子,让叔婶入土啊!”
入土?朱重八猛地抬起头,额上沾着泥灰和血丝,眼神里是未干的泪水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
他环顾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又看看屋外那片贫瘠、早已被田主刘继祖圈走、绝无可能让他们葬父葬母的土地。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比父母的离世更甚。
“地?哪来的地?”他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铁,“我们自己的骨头,都要榨出油来喂给刘老爷了!拿什么葬爹娘?”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指节瞬间破裂,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股焚心蚀骨的恨意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朱重四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哑声道:“……求!去求刘老爷!求他开恩,哪怕巴掌大一块坡地……”
求?朱重八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向那个把他们家最后一点活命粮都夺走的田主低头?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可看看床上双亲的遗容,再看看兄长那被生活压得佝偻的脊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最终还是压倒了翻腾的恨意。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冲出了低矮的门框。
刘继祖家的高墙大院,在太平乡这片低矮破败的茅屋群落中,如同鹤立鸡群。
青砖垒砌的围墙坚固而冷漠,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口蹲踞的石兽张牙舞爪,无声地宣告着主家的权势和与穷苦佃户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朱重八兄弟俩站在那紧闭的大门前,如同两只渺小的蝼蚁。
朱重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冰冷的门环。
“刘老爷!刘老爷开恩啊!”他的喊声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凉,“求您发发慈悲,赏块薄地,让我爹娘……入土为安吧!”
门内毫无动静,只有死寂。朱重四不死心,继续拍打、哀求,声音越来越嘶哑绝望。
朱重八站在兄长身后,紧抿着嘴唇,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烧穿。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拉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扇只拉开一条窄缝,露出一张管家模样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警惕。
“嚎什么嚎?大清早的,触霉头!”管家尖细的嗓音像刀子刮过耳膜,“刘老爷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滚滚滚!”
“王管家!求您通禀一声!”朱重四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重重磕下,“我爹娘都……都去了!求刘老爷开恩,赏块荒地埋骨,求您了!”他的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印。
管家皱着眉,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怕沾染上晦气。“瘟疫死的?哼!谁知道会不会过病气?还想埋在刘家的地上?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快滚,再嚎叫唤人打出去!”
说完,毫不留情地“砰”一声关上了大门,那沉重的撞击声,彻底砸碎了兄弟俩最后一丝幻想。
朱重八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他猛地向前冲去,就要用身体撞向那扇冰冷的大门。朱重四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了弟弟的腰。
“重八!别犯浑!”朱重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惹恼了他,我们……我们连爹娘的尸身都保不住啊!”
朱重八的身体在兄长怀里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间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仿佛要将这高墙大院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刻入骨髓深处。
“天……瞎了眼!”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和刻骨的恨意,“这吃人的世道!”
求告无门,兄弟俩只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茅屋。
唯一的办法,只剩下用那张破旧的草席,将双亲的遗体裹起,抬到村外那片无主的乱葬岗。那里是穷苦人和无名者的最终归宿,尸骨累累,杂草丛生,鸦声凄厉。
雨,在他们抬起那张卷着双亲遗体的破旧草席,刚走出村口不远时,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不是江南的绵绵春雨,而是淮北春日罕见的狂暴骤雨。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早春残存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兄弟俩单薄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上,瞬间便将他们浑身浇透。
天地间顷刻混沌一片。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粗大的雨线连接了天地,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隔绝了视线,也吞噬了声音。
脚下的泥地迅速变得稀烂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深的陷阱里,拔腿变得无比艰难。狂风卷着雨雾,发出呜呜的怪啸,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草席被雨水浸透,变得异常沉重冰冷,压在兄弟俩瘦削的肩膀上,像扛着两座不断吸水的山。
朱重八只觉得一股冰寒之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几乎要将血液都冻僵。
雨水糊住了眼睛,他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死死抓住草席的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
每一次抬脚,都像是要把整只脚从烂泥里生生拔出来,每一次落地,又深深地陷下去。草席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他肩骨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贴着脊背往下淌,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绝望,如同这漫天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比肩上双亲的遗体更沉。
“哥……哥!走这边!”朱重四的声音在狂风的嘶吼和暴雨的轰鸣中断断续续,他努力辨认着方向,试图避开最泥泞的洼地。
乱葬岗那片荒凉狰狞的轮廓,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大口。
就在他们艰难地绕过田主刘继祖家那片田庄的边缘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瞬间压过了风雨的咆哮!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朱重八一个趔趄,差点连同草席一起扑倒在地。
他惊骇地抬头望去。
只见紧挨着路旁,刘继祖家田庄外围那堵丈余高的土坯围墙,在如注暴雨的持续冲刷浸泡下,终于不堪重负,如同被抽掉了筋骨般,猛地向内塌陷下去一大段!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裂的土坯、碎裂的砖块,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墙基,形成一股浑浊狂暴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向低洼的路面!
“小心!”朱重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股挟着断墙碎砖的泥石洪流,如同一条暴怒的土黄色巨蟒,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地撞上了兄弟俩和他们抬着的草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兄弟二人掀翻在地。朱重八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腰侧,整个人天旋地转,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水里,呛了满口的腥泥。朱重四也被冲得滚出老远。
裹着双亲遗体的破旧草席,在洪流中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浑浊的力量猛地卷起,翻滚着,瞬间就被冲下了路面,卷入旁边那片更加低洼、平时积满污水的乱葬岗深处!
“爹!娘——!”
朱重八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不顾一切地从泥水里挣扎爬起,跌跌撞撞地朝着草席消失的方向扑去。
冰冷的雨水和泥浆糊满了他的脸,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锥心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在泥泞和齐膝深的污水中向前跋涉、扑腾。
乱葬岗的景象在暴雨中更加阴森可怖。腐朽的棺木碎片、散落的白骨在浑浊的水面上沉浮,枯黄的败草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如同无数鬼手在挥舞。
几只被惊起的乌鸦扑棱着湿透的翅膀,发出“呱呱”的凄厉怪叫,盘旋在低沉的雨幕中。
“爹!娘!在哪里啊!”朱重八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风雨中破碎不堪。他疯狂地拨开挡路的杂草,在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的破裤,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每一次触碰到水下的硬物,都让他心头一紧,以为是爹娘的遗骸,随即又被更大的绝望淹没——那不过是石头或是枯骨。
朱重四也从后面踉跄着追了上来,兄弟俩如同两只绝望的落汤鸡,在偌大一片被雨水淹没的乱葬岗里徒劳地搜寻、呼喊。风雨无情地抽打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连同这片埋骨之地一起彻底摧毁。
不知搜寻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狂暴的倾盆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冷雨。
朱重八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蔓延到心脏,只剩下一种空茫的钝痛。他失魂落魄地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边缘,污水漫过了他的小腿肚。
忽然,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前方洼地中央。
就在那片浑浊的积水中央,他看到了那张破草席的一角!它半沉半浮,被水流推挤着,正卡在一个他从未留意过的地方——一个位于乱葬岗深处、地势最低的天然凹坑里。
那凹坑不大,形状并不规则,边缘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光滑,显然是天然形成。
浑浊的雨水正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凹坑汇聚、倒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使得坑中的水位明显高于周围。
而那张裹着双亲遗骸的草席,恰好被水流推到了这个凹坑的中心,静静地半沉在那里,像一只搁浅的破船。
朱重八的心猛地一抽,想也不想就要冲进更深的水里去捞。
“慢着!”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钉子般穿透了淅沥的雨幕,骤然在兄弟俩身后响起。
朱重八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乞丐,不知何时拄着一根油亮的木棍,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老乞丐浑身破破烂烂,补丁摞着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衣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花白稀疏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他脸上沟壑纵横,沾满污垢,唯有一双眼睛,在雨水的冲刷下,竟亮得惊人,如同古井寒潭,深不见底,此刻正紧紧地盯着那片积水的凹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敬畏的光芒。
“你……你是谁?”朱重四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乞丐。
老乞丐仿佛没听到他的问话,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那汪浑浊的积水凹坑,布满老茧的右手下意识地在怀里摸索着什么。他嘴唇翕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朱重八耳中:
“水聚天心……四煞冲开……尸骸自入……天成之穴……”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漩涡中心半沉浮的草席,“天葬!这是天葬之穴啊!”
“天葬?”朱重八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这个词带着一种原始的、苍茫的、直抵灵魂的力量,让他混乱绝望的心绪为之一滞。他下意识地追问:“什么天葬?老丈,你说清楚!”
老乞丐的目光终于从水洼移开,缓缓落在了朱重八那张被雨水和泥污冲刷得异常狼狈、却依旧掩不住棱角的年轻脸庞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惊疑、审视、探究,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难以理解的震撼。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片水洼:
“娃子,你看那凹坑,可像一只天然的石碗?聚八方之水,收天地之煞。再看这周围……”
他枯槁的手指缓缓划了个圈,指向这片被雨水淹没的乱葬岗四周隐约可见的起伏地势。
“虽处乱葬凶煞之地,然此穴所在,却是煞中藏气,绝处逢生!四野低伏如拜,雨水冲垮高墙(他浑浊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刘家倒塌的墙垣方向),煞气冲开,反将尸骸精准送入这天然形成的聚气凹穴……”
老乞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激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岁月深处抠出来,敲打在朱重八的心上:
“此乃‘天葬穴’!非人力可求,非权势可得!唯天命所归,或大奸大恶遭天谴,或……或潜龙在渊,得天道垂怜,方有此异象!尸骸入此穴,受天地煞气冲刷洗礼,怨气尽消,反纳地脉龙气滋养……”
他猛地顿住,目光再次锐利如电,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站得笔直的朱重八,仿佛要穿透皮相,看清他骨子里的东西。
半晌,才用一种近乎叹息,又带着不可思议的预言口吻,幽幽说道:
“此子日后……恐贵不可言呐!”
“贵不可言?”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朱重八耳边,却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他此刻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双眼赤红,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连日来的悲痛、屈辱、绝望、愤恨,被这老乞丐一番玄之又玄的话彻底点燃!
“放屁!”朱重八猛地踏前一步,泥水四溅,他指着那汪浑浊的积水,声音嘶哑得像砂轮摩擦,充满了滔天的悲愤和讥讽。
“我爹娘死了!连块埋骨的黄土都没有!被这狗日的雨冲到烂泥坑里泡着!这叫‘天葬’?这叫‘天命所归’?这叫‘天道垂怜’?”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灰暗压抑、仿佛要彻底塌下来的天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呕出来的血块:
“贼老天!你睁开眼看看!我爹娘一辈子老实巴交,累断了脊梁骨,没吃过一顿饱饭!临了连裹尸的破草席都要被冲到臭水坑里泡着!这就是你的天命?这就是你的垂怜?啊——?”
狂怒的质问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被冷雨打得七零八落,更显凄厉绝望。雨水混合着泪水,在他年轻的、扭曲的脸上肆意横流。
老乞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了半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还是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暴雨泥泞中如同受伤孤狼般咆哮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赤红火焰,沉默了片刻。
“天道……”老乞丐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的奇异力量,仿佛在回应少年的质问,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的法则,“……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刘继祖家倒塌的高墙方向,又落回眼前这片埋葬了无数无名枯骨的荒凉岗地和那汪浑浊的水洼,最后定格在朱重八那张被悲愤扭曲的脸上。
“龙气郁结,非一地之祸,乃一朝之殃!大元坐拥九州,不思疏导地气、泽被苍生,反筑高墙广厦以自固,贪享膏腴,视万民如刍狗!岂不闻《淮南》有言:‘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垦草,以为百姓力农,然不能使禾冬生。’天地有常,非人力可强逆。然人主之德,在于顺天应时,导引地脉,使气运流转,而非壅塞自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着冰冷的雨幕:“高墙自困,地气反噬,今日冲垮的是他一隅之墙垣,他日……”
老乞丐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悲凉,“……冲垮的,又岂止一墙?这‘天葬’之穴现于乱葬岗,尸骸入于无主凹地,正是天道循环,盛极而衰之兆!德不配位,反受其殃;潜龙在渊,其怨冲天!这淮北大疫,这遍地新坟,这无地葬亲之痛……皆是一朝失德,引动地怨天嗔之果!岂独尔父母之哀哉?”
朱重八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的泥塑,僵立在冰冷的雨水中。
老乞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箭,狠狠扎进他混乱的脑海,搅动着那些深埋的、模糊的认知。
天道?循环?失德?殃?
他想起父母枯槁的脸,想起刘继祖家那冰冷紧闭的黑漆大门和管家嫌恶的眼神,想起田里永远交不完的苛捐杂税,想起这遍地哀鸿、十室九空的瘟疫惨状这一切,难道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穿着绫罗绸缎、住在深宅大院里的老爷们造的孽?难道不是这该死的世道逼的?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比雨水更甚,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那滔天的悲愤并未消失,却仿佛被投入了无底的寒潭,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
他不再嘶吼,只是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瘦削的身体在风雨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朱重四也被老乞丐的话震住了,他看看那浑浊水洼中裹着双亲的草席,又看看弟弟那副失魂落魄却又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老乞丐看着兄弟俩的反应,尤其是朱重八眼中那沉淀下去的、令人心悸的幽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言语,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汪积水的凹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雨中如标枪般挺立的朱重八,仿佛要将这一人一地都刻入眼中。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拄着那根油亮的木棍,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雨幕深处,如同一个虚幻的剪影,来去无痕。
雨,还在下。冰冷,连绵,似乎永无止境。
朱重八依旧僵立着,任由雨水冲刷。许久,许久。他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浑浊的水洼,投向水洼中心那半沉半浮的破草席。
这一次,他没有嘶吼,没有痛哭。他只是看着,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看着。
“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朱重四心头一颤。
“爹娘……就在这儿了。”朱重八抬起手,指向那片水洼,“天葬……也好,水泡着……也罢。”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仇……这恨……这世道……”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几缕殷红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变淡、消失。
“我朱重八……记下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汪浑浊的葬亲之水,越过荒凉的乱葬岗,投向更远处雨幕中模糊不清的、仿佛囚笼般的大地轮廓。
那目光深处,一点幽冷的火焰,如同深渊中的寒星,无声地、却又无比顽固地燃烧起来。
(历史事件:元至正四年春淮北瘟疫(《元史·五行志》载“疫疠大作”。风水术:天葬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