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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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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玄空定鼎

(公元421年)

建康城北覆舟山脚下,新辟出的巨大空场,便是未来的刘宋宫城基址。

此刻,这里俨然成了沸腾的巨巢。赤着上身的力夫们喊着粗砺的号子,黝黑的脊背在初春微寒的日光下蒸腾起薄薄汗雾。

巨大的夯杵被绳索牵引,由数人合力拉起,再轰然砸落,沉闷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每一下都让脚下的土地震颤。

独轮车吱呀作响,满载着从钟山新采的赭红色条石,在泥泞中碾出深深的车辙。

监工的皮鞭偶尔在空气中炸响,催促着蚁群般忙碌的人群。一片尘土飞扬、热火朝天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工地上方,在那尚未成型的宫阙地基中心,却立着几个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人影。他们不事劳作,只是沉默地站立,仿佛激流中的礁石。为首一人,身着葛布道袍,洗得发白,浆洗得却异常挺括。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如同古井映星,深不见底。正是玄空派当代宗师,荀伯玉。他手中托着一方非金非玉、色泽暗沉的罗盘,盘面纹理繁复至极,天池中一枚细长的磁针,并非寻常的勺形,而是如一枚微缩的利剑,剑尖正微微震颤,指向一个特定的方位。

荀伯玉的目光并未落在罗盘上,而是穿透喧嚣的工地,投向远方天际线隐约可见的、前朝晋室宫阙那残破的飞檐斗拱。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带来远处力夫号子与夯土声的混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身旁几位同样身着道袍的弟子耳中:

“旧龙已死,其气未绝,尤盘桓宫室废墟之上,与新土争锋,是为‘尸居余气’。若不能涤荡干净,新宫立于此气淤塞之地,根基便如浮沙筑塔,纵有万丈雄心,亦难逃倾颓之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新朝之基,当如一张白纸,不染纤尘。唯有彻底荡平前朝阴霾,方能承接新运。”

他身后的首席弟子,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的年轻人,名唤徐淳,闻言立刻躬身:“师尊,破旧之法,弟子以为当以‘火德焚秽’为上。择吉日,引天雷地火……”

“莽撞。”荀伯玉微微摇头,打断了他,目光终于落回手中的玄空盘上,“火性暴烈,焚而不化,反激其凶戾,易成‘阴火煞’。此地乃建康王气之根,强火焚之,如同沸汤沃雪,看似荡涤,实则深藏祸根。需以水德化解。”他枯瘦的手指在罗盘边缘几个特定的、刻着奇异水波纹的节点上轻轻划过,“秦淮之水,活水也。活水如刀,最善剥蚀冲刷,润物无声。当引水为网,以水之柔韧,化前朝戾气之刚猛,将其缓缓磨蚀、导引、归入大江,泄于无形。此乃‘抽丝剥茧’之法,虽耗时,却根基永固,不留遗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子们若有所思的面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肃穆:“此役,便是我玄空‘三元九运’定都理气之法,开宗立派,定鼎新朝的第一战!成则道统昌明,败则……万事皆休!”最后四个字,重若千钧。

数日后,秦淮河两岸的景象陡然一变。

寻常的画舫游船被勒令远离特定的河段。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吃水颇深的平底大船,船上堆满了新砍伐的、散发着浓郁松香气的粗壮圆木。精壮的船工和水手喊着号子,合力将这些巨木推入河中。岸上,更有大批民夫挥动铁锹锄头,在特定的河岸位置深挖,将挖出的淤泥堆在一边。浑浊的河水被搅动得更加厉害,河底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淤泥翻涌上来,散发出浓烈的腐败腥气。

“作孽啊!好好的河岸,挖得跟狗啃似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船夫蹲在远处一座石桥下,吧嗒着旱烟,浑浊的老眼望着河道里忙碌的景象,不满地嘟囔着,“还有那些木头桩子,钉到河底作甚?挡了水路,鱼都不好打了!”

旁边一个略年轻的挑夫抹了把汗,压低声音:“老哥噤声!没见那些穿官袍的监工吗?听说是那位新封的宋王…哦不,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荀天师的主意!说是要布什么风水大阵,引什么气运!啧啧,玄乎着呢!”

“风水?阵?”老船夫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我在这秦淮河上摇了一辈子橹,啥阵没见过?前头晋朝那些个王爷公卿,哪个没在自家宅子边搞过名堂?最后咋样?该倒的还不是倒了!气运?气运要真能钉几根木头桩子就引过来,那皇帝老子还打什么仗?都去当木匠得了!”他粗糙的手指指向河对岸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那是前朝一位显赫王侯的府邸旧址,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瞧见没?当年他家请的风水先生,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结果呢?哼!”

挑夫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接口,只是望着河中那些被绳索牵引着、正被力夫用巨大的木槌奋力夯入河床深处的粗壮木桩,眼中也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些深埋河底的巨木,如同沉默的巨兽骸骨,将要在这条流淌了无数岁月、见证过无数兴衰的古老河道里,布下怎样一张看不见的网?

宫城地基的夯土工程已近尾声,巨大的土台初具规模,显露出一种粗犷而沉重的轮廓。土台中央,却预留出一片异常平整、寸草不生的圆形空地,直径约三丈。空地中心,向下挖掘出一个深达丈余的方形巨坑。坑壁笔直,夯打得极其结实。坑底并非泥土,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筛过的细白河沙。

此刻,巨坑旁的气氛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紧张。刘裕身着常服,未戴冠冕,在几名心腹重臣的簇拥下,亲自莅临。他身形魁梧,面容沉毅,眉宇间那股横扫六合的煞气已沉淀为帝王的深不可测,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落在坑底那片白得刺眼的细沙之上。

荀伯玉手持他那方暗沉的玄空盘,立于坑边。他身后,八名玄空派核心弟子,身着统一的青色法衣,按八卦方位肃立,每人手中捧着一件奇特的法器:有的是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古镜,镜框刻满细密星纹;有的是一块天然生有九窍的奇石;有的则是一个盛满清水的玉钵,水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龟甲……这些法器在初春微寒的日光下,闪烁着各自幽异的光泽。

荀伯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深沉,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声息都吸入腹中。他左手托稳罗盘,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竟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青芒。口中开始吟诵一段古老、艰涩、音节古怪的咒诀,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如同无形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周遭的空间里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空气似乎随之变得粘稠起来,连远处工地的喧嚣也仿佛被隔绝了一层。

“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三元轮转,周流不息……气随星动,运逐时迁……今据建康龙盘虎踞之地,承火德更始之运,当立九宫,定八极,理三元气脉,顺九运兴衰……以吾玄空道法,引星斗之力,定此王都之基!敕!”

“敕”字出口,如同惊雷乍响!荀伯玉剑指猛地朝坑底一指!

嗡——!

他手中那方玄空盘中央的剑形磁针,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针身剧烈震颤,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与此同时,他身后八名弟子手中的法器也齐齐呼应!青铜镜面光华暴涨,投射出一束凝练如实质的白光,直射坑底;九窍奇石孔窍中发出呜呜风啸;玉钵中清水无风自动,急速旋转,龟甲上下沉浮……八道性质各异、或炽烈、或清冷、或厚重、或灵动的奇异能量,如同受到无形牵引,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着空气的斑斓洪流,顺着荀伯玉剑指的方向,轰然灌入坑底那片洁白的细沙之中!

轰!

整个巨坑仿佛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坑底的白沙如同拥有了生命,剧烈地翻滚、涌动、旋转!沙粒在奇异能量的冲击下,竟发出细密的、如同亿万只春蚕啃噬桑叶般的沙沙声!更令人骇然的是,白沙之上,凭空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各色微光的符文!这些符文明灭不定,流转不息,隐约构成一个庞大、复杂、不断变化的立体星图轮廓!星图的核心区域,一颗由最纯粹金色光点凝聚成的“帝星”,正缓缓成型,散发出一种堂皇、威严、统御四方的磅礴气息!

刘裕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纵然他身经百战,心如铁石,目睹此等近乎神迹的景象,眼中也难掩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他身旁的几位重臣更是屏住了呼吸,脸色变幻不定,既有敬畏,也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这玄空之术,竟真能引动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荀伯玉面色肃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剑指缓缓移动,如同在无形的琴弦上拨动。随着他的动作,坑底那由光符构成的立体星图也随之微妙地调整、旋转。金色的“帝星”光芒愈发凝练、稳固,其光芒照耀之下,周围那些代表辅弼、将星、文曲、武曲等位置的光符也随之明亮、归位,各安其位,共同拱卫着中央的帝星。

“三元已定,九运初分,宫门方位,随星而移!”荀伯玉一声断喝,剑指猛地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迹。

坑底的光符星图骤然光芒大盛,随即猛地向内一缩!如同长鲸吸水,那庞大繁复的光图连同八件法器投射的能量洪流,瞬间收敛,尽数没入那翻滚的白沙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坑底一片平平整整、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动的细沙,只是那沙粒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莹润了几分,隐隐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陛下,”荀伯玉缓缓收回剑指,气息略显急促,但声音依旧平稳,转向刘裕,深深一揖,“‘三元九运’之基已定。此坑乃宫城气眼,其下所埋星图沙基,便是未来新都运转之枢机。宫门、殿阁、道路之方位开阖,皆需以此星图为根,顺应三元九运流转之气,不得有丝毫偏差僭越,方能引动天星地气,汇聚无上皇道气运,保社稷永固,国祚绵长!”

刘裕目光如电,在荀伯玉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那片看似平凡无奇的沙坑,最终落在远处初具规模的宫城轮廓上。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准。自即日起,宫城营造,一应方位规制,皆依荀天师所定‘三元九运’之法!违者,斩!”

帝王金口一开,如同法旨。玄空派定鼎新朝的第一步,便在王权与秘术的结合下,深深嵌入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根基之中。

数日后,秦淮河上,二十四根巨大的木桩已深深楔入河床深处,只余丈许高的粗壮柱头露出水面。这些柱头并非光秃,而是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成形态各异的异兽头颅:有昂首向天的螭吻,有怒目圆睁的霸下,有踏浪分水的狴犴,更有引颈长鸣的朱雀……每一尊都栩栩如生,透着苍劲古拙的威猛之气。

此刻,正有大批匠人乘坐小船,小心翼翼地攀附在那些露出水面的兽首柱头上,进行最后的工序。他们用特制的、混合了朱砂、雄黄、金粉以及数种秘制药液的粘稠胶漆,仔细地将一张张裁剪好的、异常坚韧厚实的黄色幡布,牢牢地粘贴在兽首之后预留出的柱身平面上。每一张幡布上都用浓墨重彩绘制着不同的巨大符文,有的似云雷翻卷,有的如江河奔流,有的则干脆是繁复的星宿连线图。朱砂的赤红、金粉的耀目,在浑浊的河水和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一、二……七、八……”徐淳站在一艘较大的指挥船上,手持一卷厚厚的图纸,紧张地核对着位置与幡布符文的对应关系。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亢奋,“师尊!朱雀位,正南离火,对应三运!‘坎水’幡布不能贴在此处!快,快让他们换‘离火腾蛇’幡!”他焦急地指向其中一根雕刻着朱雀头颅的柱头。

立刻有小船靠过去,匠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刚刚贴了一半的幡布揭下,换上了另一张绘制着火焰升腾、缠绕巨蛇图案的幡布。

荀伯玉独立船头,葛袍在带着水腥气的河风中微微拂动。他并未过多关注弟子们的调度,目光深沉地扫视着这二十四根即将承载“水幡引气阵”的巨柱。这些符文,并非随意绘制,每一笔每一划,都对应着他玄空盘推演出的特定气机流转节点,是引动、梳理、汇聚秦淮水脉所蕴藏庞大地气的关键枢纽。此阵若成,便如为建康这座庞大的都城机器,安装上了二十四颗强劲的心脏,日夜不息地将水脉灵气泵入新生的宫阙地脉,滋养那刚刚埋下的“三元九运”星图根基。

“师尊,”徐淳处理完朱雀柱的幡布,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凑到荀伯玉身边,带着一丝激动与不解,低声道,“此‘水幡引气阵’,引动秦淮活水之气,滋养宫城,确是无上妙法。只是弟子愚钝,观此阵势,二十四水幡锁气聚灵,固然能壮新朝根基,但…似乎也将这王都之气,牢牢锁在了这秦淮河网之内?如同…作茧自缚?”

荀伯玉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巨大的水幡上,闻言,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锁气聚灵,如同筑堤蓄水。水满则溢,堤高则危。”他的声音低沉,如同自语,“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根基不稳,外有强胡虎视,内有门阀余孽。当此之时,首要便是固本培元,聚拢气运,如同将散兵游勇收拢成拳。这水幡之阵,便是那收拢之拳套。至于这拳套何时会变成枷锁……”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更远处烟波浩渺的大江,“…那便是后世之君的考量了。气运之道,贵在流转通达,久锁必淤,久淤必腐。这‘三元九运’之理,本就蕴含盛衰轮转之机。我辈布阵,只为应运而起,定一时之鼎盛。千秋之事,非一法一术可定,更需…后继之君,德配其位!”

他这番话语,玄机暗藏,听得徐淳心头剧震,似懂非懂,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时,负责最后几根水幡贴符的匠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快看!那是什么?!”

“柱头…柱头底下冒东西了!”

荀伯玉与徐淳霍然转头望去。

只见靠近旧日东晋宫苑废墟附近的一根雕刻着龟形霸下的水幡柱头根部,浑浊的河水正剧烈地翻涌着气泡!几个负责贴符的匠人惊恐地划着小船退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啦”声,那根深深楔入河床的巨木柱身,竟在众人骇然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一寸寸地从淤泥中向上拱起了一小截!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巨木柱身与河底淤泥分离的缝隙处,一股粘稠如血、散发着浓郁腥臭的黑红色淤泥,如同溃烂的脓疮,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着,缓缓地、源源不断地从河床深处涌冒出来!那黑红色的淤泥中,赫然夹杂着一些破碎的、带着暗金色漆皮和繁复云纹的朽木残片!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雕刻着狰狞兽面的铜质构件!这些残骸,分明是前朝宫室倾颓时沉入河底的建筑构件!

这些被深埋河底、早已腐朽的前朝遗物,此刻竟如同被这新楔入的水幡巨柱惊扰了安眠的尸骸,裹挟着浓烈的怨煞死气,翻涌而出!

“尸居余气!反噬!”徐淳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

荀伯玉瞳孔骤然收缩!他毫不犹豫,左手玄空盘瞬间平举至胸前,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已夹着一枚三寸长短、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青色云气流转不休的玉针!正是玄空派秘传法器——“定气针”!

“孽障!安敢作祟!”荀伯玉须发微张,眼中厉芒爆射,口中一声清叱如九天鹤唳!他右手捏着“定气针”,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根正不断涌冒黑红淤泥的霸下柱头,隔空狠狠一刺!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毫光,自针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瞬间跨越河面,精准无比地刺入那翻涌的黑红淤泥中心!

噗!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油脂!那粘稠腥臭的黑红淤泥被青色毫光刺中的刹那,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一股更加浓烈、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黑烟猛地腾起!烟雾中,隐隐传来无数细碎、怨毒、仿佛万鬼齐喑的尖啸!翻涌的淤泥仿佛被瞬间冻结,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黑烟腾起、淤泥凝固的刹那,荀伯玉左手托着的玄空盘中央,那枚剑形磁针猛地向一侧剧烈偏转!盘面上代表“坤”位(西南)的一个区域,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血光之中,赫然浮现出几道扭曲缠绕、如同枷锁般的暗影!

荀伯玉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血光枷锁,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一股源自九幽深处的森寒瞬间攫住了他的神魂!这异象…这血光枷锁…分明与数月前晋安帝被弑、金墉城地气化形“黑蛇噬龙”时,那黑蛇七寸要害处浮现的暗红裂痕,在凶煞本质上同出一源!是那“弑君夺鼎”的滔天因果孽力,竟已悄然缠绕上了新朝的根基!如同跗骨之蛆!

“九锡噬主…轮回之咒…”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上荀伯玉的心尖。他握着“定气针”的手,竟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心神剧震的瞬间,那被“定气针”青光暂时压制的黑红淤泥深处,猛地爆发出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怨毒的凶煞之力!凝固的淤泥轰然炸开!一股粗大的、如同污血凝结而成的黑红色气柱,裹挟着无数腐朽的宫室碎片,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孽蛟,冲天而起!直扑荀伯玉所在的指挥船!

“师尊小心!”徐淳目眦欲裂,扑身上前。

荀伯玉到底是当世宗师,虽心神受震,反应却快如电光石火!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合着一股腥甜瞬间驱散了那侵入神魂的阴寒。眼中厉色再现,左手玄空盘急速旋转,右手“定气针”划出道道玄奥轨迹,口中真言如雷霆迸发: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玄空正法,定煞伏魔!镇!”

嗡!嗡!嗡!

他身后船上,那八名持法器弟子早已严阵以待,此刻同时催动法力!八道性质各异的能量光束再次汇聚,在荀伯玉身前交织成一面流转着八卦虚影的斑斓光盾!

轰隆!!!

污血般的黑红气柱狠狠撞在八卦光盾之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气流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向四周炸开!河面被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浑浊的河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短暂的水墙!小船剧烈颠簸,几欲倾覆!几个靠得近的匠人惨叫着被气浪掀飞,落入冰冷的河中!

光盾剧烈震颤,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荀伯玉面色一白,脚下生根般钉在船头,但嘴角已有一缕鲜红缓缓溢出。他眼中精芒爆射,不顾内腑震荡,左手玄空盘猛地向下一按!盘面上代表“坎水”的方位骤然亮起!

“坎水通幽,涤荡万秽!引!”

随着他一声敕令,那根雕刻着龟形霸下的水幡柱头上,刚刚贴好不久的、绘制着“坎水通幽”巨大符文的黄色幡布,骤然无风自动,猎猎狂舞!幡布上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散发出柔和的蓝色水光!一股沛然的吸力自幡布上传来!

那狂暴肆虐、正与八卦光盾僵持的黑红煞气气柱,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猛地一滞!随即,竟如同长鲸吸水般,被那幡布上散发的蓝色水光强行牵引、撕扯,化作一股股粘稠的黑红气流,发出不甘的尖啸,被源源不断地吸入那巨大的“坎水通幽”符文之中!

那符文如同一个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着前朝淤积的怨煞。随着黑红煞气的不断涌入,幡布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明亮的黄色迅速变得暗沉,符文线条也从深邃的墨色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河面的震荡渐渐平息,冲天而起的水墙轰然落下。那根霸下柱头周围,翻涌的黑红淤泥终于停止了冒涌,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污浊涟漪。冲天而起的煞气孽蛟,已被“坎水通幽”幡彻底吞噬、镇压。只是那面巨大的幡布,此刻已变得色泽暗沉,符文线条如同被污血浸染,透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在河风中缓缓飘动,如同招魂的旌旗。

荀伯玉缓缓收回“定气针”,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依旧,死死盯着那面颜色大变的“坎水通幽”幡。玄空盘上,“坤”位那代表“九锡噬主”轮回枷锁的血光暗影虽已隐去,但那瞬间的感应,如同冰冷的毒刺,已深深扎入他的道心。

“师…师尊,您没事吧?”徐淳惊魂未定,扶住荀伯玉微微摇晃的身形。

“无妨。”荀伯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扫过河面上惊魂未定的匠人和弟子们,最终落在那二十四根已尽数贴上符文幡布的巨大柱头上。大部分幡布在浑浊的河水和灰暗的天色下,闪烁着或明或暗的灵光,唯有那面“坎水通幽”幡,颜色暗沉得如同凝固的血痂。

“阵…成了?”徐淳看着那些飘动的水幡,犹疑地问。

“阵是成了。”荀伯玉的声音异常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但这引来的气,却未必如当初所算的那般纯粹了。”他抬起手,指向那面暗沉的“坎水通幽”幡,“看见了吗?这便是代价。新朝的气运之河,从落下的第一块基石起,便已混入了前朝的血腥与怨戾。锁气之阵,亦锁住了这难以磨灭的因果孽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初具轮廓的新宫城地基,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宿命的苍凉与沉重:

“水幡引气,已成定局。此阵运转,自会滋养新都,助其强盛。然这吞噬的怨煞,如同沉疴痼疾,深藏阵中。寻常时日,自有水德之力缓缓消磨。然则…待得九运流转,气数盛极而衰,或遇王朝德衰主昏、内忧外患交迫之际…这深藏河底的怨煞,必如毒疮溃烂,借水幡之渠,倒灌宫城!彼时,‘九锡噬主’之咒,恐将借尸还魂…这二十四水幡引气之阵,或成…锁魂索命之链!”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秦淮河水染成一片凄厉的赤金。二十四根巨大的水幡柱头,如同二十四尊沉默的河神,矗立在苍茫暮色与血色水光之中。柱顶兽首狰狞,背负着色泽各异、符文闪烁的巨大幡布。河风渐起,吹动幡布,猎猎作响。

那面颜色暗沉如血痂的“坎水通幽”幡,在风中抖动得尤为剧烈,幡布上的暗红纹路在暮色中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出挣扎之意。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柱身,发出沉闷的呜咽,如同无数不甘的灵魂在河底深处哭泣、嘶吼,被那新生的阵势牢牢锁住,不得解脱。

新都的宫墙在暮色中显露出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地基深处,那埋藏着“三元九运”星图沙基的气眼之地,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堂皇的金色光晕,正努力地吸纳着从二十四根水幡柱头方向,透过河水与大地,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的驳杂地气。这光晕,是新朝勃发的生机,却也无可避免地缠绕着来自旧日亡魂的怨戾与诅咒。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船夫,驾着他破旧的小舟,远远地避开了那些矗立着水幡的河段。他浑浊的老眼望着那些在暮色中飘动的巨大幡影,听着那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风幡之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与更深沉的忧虑。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河风吹散:

“招魂幡…竖起来喽…这秦淮河里的老鬼新魂…怕是要睡不安生喽…”

风更紧了。二十四面水幡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狂舞,如同二十四只巨大的、挣扎不休的手,伸向血色褪尽、渐渐被墨蓝吞噬的天空。那幡布抖动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呜咽,笼罩在刚刚定鼎的新都之上,久久不散。

(历史事件:刘宋立国。风水术:三元九运定都法、水幡引气阵)

章节目录 50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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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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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1–3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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