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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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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洺水龙斗

(公元622年)

天,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沉铅,死死压在人头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气。脚下的地早就成了烂泥塘,马蹄子陷进去,噗嗤一声,拔出来都费劲,溅起的泥浆糊了人一身一脸。

李世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绷紧的神经更加锐利。他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眼前是白茫茫一片。那哪里还是洺水?分明是一条发了疯的黄龙,浊浪滔天,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树、破烂的草席子,甚至还有泡得发胀的牲口尸体,汹涌咆哮着,直扑他扎在低洼处的营盘!水头已经拍到了最外缘的鹿角木栅,浑浊的浪花舔舐着营寨的根基,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营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殿下!”尉迟敬德的声音像炸雷,盖过了风雨和洪水的咆哮,他浑身湿透,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急,“水还在涨!前营……前营已经漫过脚脖子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刘黑闼那贼子来打,弟兄们就得喂了鱼鳖!”

李世民没回头,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对面洺水东岸。隔着翻滚的黄汤,影影绰绰能看到对岸高地上晃动的人影,还有那在风雨中猎猎招展的“刘”字大旗。他知道,刘黑闼就在那里,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等着洪水彻底吞没他李世民的数万大军,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沉重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缠上心头。他李世民,百战骁将,横扫群雄,难道今日竟要葬身在这泥水之中?憋屈!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传令!”李世民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压过风雨,“后队变前队!辎重能弃则弃!所有人,向西北那片高地撤!动作要快!”他指向雨幕深处一片模糊的、地势稍高的山影。那是唯一的生路,虽然狭窄崎岖,容不下所有人从容撤退,更无法组织有效防御,一旦被刘黑闼半渡而击,同样是绝境。但,困守此地,唯有死路一条!

命令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濒临崩溃的唐军中炸开。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和疲惫,兵卒们开始奋力挣扎着,在齐膝甚至齐腰深的水中,互相拉扯搀扶着,艰难地向西北挪动。泥水翻腾,人喊马嘶,秩序在迅速瓦解,绝望的气息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浸透骨髓。

就在这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分开混乱的人流,逆着撤退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李世民所在的土坡下。雨水将他宽大的道袍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瘦削,正是袁天罡。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被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和一丝绝处逢生的炽热。

“殿…殿下!且慢!且慢撤军!”袁天罡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穿透风雨。

李世民剑眉一拧:“袁先生?水势如此,不撤,难道等死?”

袁天罡奋力爬上土坡,泥浆沾满袍袖也浑然不顾。他冲到李世民跟前,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动作急切得近乎粗暴。他三两下扯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卷颜色深黄、边缘磨损得厉害的旧皮纸。那皮纸被雨水打湿,却似乎做过特殊的处理,墨迹并未晕开。

“殿下请看!”袁天罡的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颤抖,指向皮卷上一条用浓墨勾勒、蜿蜒如蛇的粗线,旁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这是…这是当年宇文恺遗留的河渠遗稿副本!下官方才对照此间地势、水脉走向,再回想这两日洪水暴涨之异状,终于发现——这洺水河道,被人动过手脚!绝非天然如此!”

“什么?”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过那卷湿冷的皮纸。入手沉重,带着历史的沧桑气。上面绘制的洺水河道图,与眼前这狂暴肆虐的“黄龙”主干,竟有细微却致命的差异!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键节点、自然形成的束水弯道,在现实中竟被几道新挖的、粗陋却恶毒的引水沟渠生生截断、改道!

宇文恺,前隋那位惊才绝艳、总领天下河工的大匠!他的遗稿,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世民心中的迷雾。这绝非天灾!是刘黑闼!是他麾下必有深谙水脉地气之人,暗中效仿甚至粗暴篡改了宇文恺当年的“水龙嫁接”之术!强行改道,束水冲营,要将这数万唐军精锐,连同他李世民一起,葬送在这泥沼之中!

“好狠毒的绝户计!”李世民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对岸那面在风雨中招摇的“刘”字大旗,仿佛要将那旗后的身影烧穿。被算计的耻辱感,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袁天罡喘息稍定,手指在那旧皮卷上快速滑动,点向一处用朱砂特别圈注的位置,语速快如连珠:“殿下!宇文公当年在此处河段留下批注,言其下伏有‘潜蛟之筋’,地脉极为特殊,乃水龙一处紧要关节!若以金铁之器,循其纹理,合于‘坎离’方位,或可…或可引动地气,扰动其脉!虽不能移山倒海,但或可稍缓水势,甚至引发地动!”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淌下,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李世民:“此乃宇文公‘水龙导引’秘术中,极为凶险的一着‘叩关震蛟’!记载语焉不详,凶吉难测,且需巨量金铁器物为引!但…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望殿下速决!”

李世民的目光在袁天罡急切而决绝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皮卷上那朱砂刺目的圈注。脚下的大地仿佛在洪水的冲击下微微颤抖。引动地气?引发地动?这简直是疯子之言!可…退往西北高地,同样是九死一生。宇文恺的名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压在了他心头。这位前朝大匠的鬼斧神工,他早有耳闻。

“金铁器物?”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军中所有破损刀枪箭镞,集中!不够,就把那些陷在泥里的辎重车上的铁箍、铁钉,全给我拆下来!快!”

命令被声嘶力竭地吼了出去。绝望中的唐军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风雨和洪水的喧嚣中顽强地响起,那是士兵们在泥水里奋力拔出折断的枪头,砸开辎重车的木架,用刀背甚至牙齿,撬下上面的铁件。很快,一堆堆沾满泥污的破铜烂铁被集中到袁天罡指定的位置——洺水西岸一处稍稍突出的石矶旁。石矶形状怪异,像一只探入河中的巨龟之首,正对着袁天罡所指的“坎离”方位。

袁天罡早已甩掉了碍事的湿重外袍,只着一身单薄中衣。雨水浇透,更显其形销骨立。他立于石矶之上,风雨狂卷,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身形摇摇欲坠,却又如钉死在礁石上的标枪。他手中紧握着一面古旧的青铜罗盘,盘面复杂的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刻度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冷的微光。那根磁针,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频率剧烈抖动着,仿佛水下蛰伏着一头即将破渊而出的洪荒巨兽!

他双目紧闭,嘴唇无声地急速开合,念诵着古老而拗口的咒诀。每一个音节吐出,都仿佛耗去他极大的心力,脸色又白一分,连带着身体也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脚下,是堆积如小山的破铁残兵,冰冷的金属在雨中泛着黯淡的死光。

“坎位,离火,金气引之,地脉动之…”袁天罡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精光却亮得骇人。他双手猛地一抬,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印诀,指向那堆铁器,口中发出一声撕裂风雨的厉喝:“咄!”

“投!”李世民的命令如同炸雷,紧随其后!

早已等候在旁的程咬金、秦琼等悍将,赤红着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抱着的沉重铁块狠狠砸向袁天罡所指的河面!在他们身后,数百名挑选出的精壮士卒,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弹丸,奋力将手中的铁矛、断刀、铁箍,甚至沉重的马槊槊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石矶前方那片翻滚着漩涡的浊流猛掷过去!

噗通!噗通!噗通!

沉重的金属破开水面,溅起浑浊的水花,旋即被汹涌的浪头吞没。一件,十件,百件…三百件沾满泥污、承载着数万人生死希望的金铁之物,带着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无声的呐喊,沉入那深不可测、狂暴怒号的洺水深处。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只有风雨依旧,洪水依旧咆哮。石矶上,袁天罡保持着双手结印的姿势,身体却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又被雨水迅速冲淡。他死死盯着河面,盯着那方罗盘上疯狂跳跃的磁针。

李世民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程咬金张大了嘴,雨水灌进去也浑然不觉。尉迟敬德眼珠瞪得溜圆,布满血丝。整个正在撤退的唐军队伍,似乎都慢了下来,无数双眼睛,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和巨大的恐惧,望向那处吞噬了三百铁符的河面。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浊浪翻滚,无情地拍打着岸边的泥石。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不可遏制地涌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娘的!没用!”程咬金猛地一跺脚,泥浆四溅,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即将彻底吞噬所有人的刹那——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呻吟,毫无征兆地响起!那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整个身体,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脚下的土地,身前的石矶,甚至那咆哮的洺水,都猛地一震!

紧接着,是第二下!更沉!更重!

“嗡隆——!”

大地真的开始颤抖!不是洪水冲击的那种晃动,而是来自地底深处,一种狂暴的、令人魂飞魄散的颠簸!李世民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岸边的泥石簌簌滚落河中。那堆积如山的剩余铁器发出刺耳的摩擦碰撞声。

“地龙!地龙翻身了!”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然而,这令人肝胆俱裂的震动仅仅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就在唐军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远比地震沉闷、却更加震撼人心的巨响,从洺水上游方向传来!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巨山崩塌!紧接着,所有人惊恐地看到,上游那原本奔腾不息、白浪滔天的洪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庞大无匹的巨手猛地扼住了咽喉!

水头,竟然在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不!不是矮下去!是断了!

只见上游远处,靠近洺州城的方向,一道由崩塌的山体、巨石和无数断裂树木组成的巨大“堤坝”,赫然截断了整个河道!浑浊的河水疯狂地冲击着这道新生的、混乱的屏障,激起漫天浑浊的水雾,却再也无法形成那毁灭性的洪流倾泻而下!

洺水下游,李世民营寨前的洪水,失去了后劲的支撑,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原本淹到前营的浊水,迅速退到了鹿角木栅之下,露出了下方狼藉一片、被泡得松软的泥地。汹涌的浪涛平息了,只剩下不甘的余波在缓缓荡漾。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西岸。只有风雨声,还有上游那被堵住的洪水徒劳冲击乱石堤坝的闷响。

所有人都傻了。程咬金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尉迟敬德脸上的横肉僵在那里,忘了抖动。撤退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泥浆糊满了脸,也遮不住那极致的惊愕和茫然。他们看看迅速退去的洪水,又看看上游那道突兀出现的“天堑”,最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石矶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青灰色身影。

袁天罡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李世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入手只觉一片冰凉,道袍下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在刚才那一声“咄”和引动地脉的疯狂推演中耗尽了。

“先生!”李世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袁天罡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却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对岸,指向那面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慌乱的“刘”字大旗,声音微弱却清晰:“殿…殿下…水龙…困住了…机…不可失…”

如同被这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惊醒,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的茫然、震惊瞬间被燃烧的火焰取代!那是绝境逢生的狂喜,是憋屈尽去的暴怒,是战机稍纵即逝的决绝!

呛啷!

他腰间的横刀悍然出鞘,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寒芒!

“天佑大唐!”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九天龙吟,炸响在每一个呆滞的唐军士卒耳边,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和煽动性,“贼子技穷!洪水已退!三军听令——!”

他长刀所指,正是洺水对岸,刘黑闼仓皇失措的大军!

“随我破敌!杀——!!!”

“杀!!!”

“杀!!!”

“杀!!!”

积蓄已久的恐惧、绝望、憋屈,在这一刻被狂喜和暴怒点燃,化作惊天动地的咆哮!刚刚还在泥水中挣扎等死的唐军,瞬间变成了出柙的猛虎!程咬金、秦琼、尉迟敬德等大将一马当先,如同数支烧红的铁矛,狠狠扎向刚刚退水、泥泞不堪的河滩!士卒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吼叫着,踩着还不及脚踝的浅水和淤泥,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那曾以为不可逾越的洺水!

对岸的刘军彻底乱了。他们眼睁睁看着洪水奇迹般退去,看着上游山崩地裂截断河道,看着绝境中的唐军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气和冲击力!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击垮了他们的斗志。

“妖…妖法!唐军有妖人作法!”

“快跑啊!地龙翻身了!河神发怒了!”

“挡不住了!快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刘黑闼军中蔓延。那面“刘”字大旗开始慌乱地向后移动。兵败如山倒!

洺水西岸,李世民没有立刻冲下去。他依旧站在那石矶之上,一手扶着脱力昏迷的袁天罡,一手拄着染血的横刀。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洗去血污,露出下面如磐石般的冷硬。他望着下方如同溃堤洪水般席卷东岸的唐军洪流,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和敌人绝望的哭嚎。

脚下,是那堆被袁天罡引动、投入河中的破铁残兵。冰冷的金属在泥水中反射着黯淡的光。上游,那道由地震崩塌造就的天然堤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截断了狂暴的水龙。

人力?宇文恺的遗稿,袁天罡的搏命推演,三百铁符的孤注一掷…天意?那场恰好发生、截断洪流的地动…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中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的袁天罡,这位以凡人之躯试图叩问地脉、撬动天机的术士。又抬头,望向东方混乱的战场,望向那仓皇逃窜的“刘”字大旗,望向更远处雨幕笼罩的、疮痍遍地的大地。

“天罡…”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问臂弯中昏迷的人,又像是在问这无情翻覆的老天,问这脚下奔流不息的厚重大地,“你说这…究竟是人力,还是天意?”

风声呜咽,雨声潇潇,无人应答。只有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着这片刚刚挣脱了洪水、又被血与火浸染的土地。浑浊的洺水,失去了上游的狂怒,在崩塌的乱石间徒劳地冲撞着,翻涌着,最终无可奈何地分叉、漫流,在退却的河床上留下狼藉的印痕。那印痕蜿蜒扭曲,在昏暗的天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巨大生物鳞片般的纹路,一闪即逝,仿佛一条被强行打断脊梁、困锁于泥涂的负伤之龙。

白浪尽头,终有龙鳞隐现。

(历史事件:虎牢关之战序幕(620年七月)。风水术:望气辨煞、血祭破阵)

章节目录 50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