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金蟾吐毒
(公元1835年)
道光帝缩在貂裘里,目光扫过慕陵工地连绵的灰白色帐篷,最终钉在初具轮廓的金丝楠木大殿上。殿宇骨架在铅灰色天幕下伸展,尚未覆瓦,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肋骨。“穆彰阿,”皇帝的声音比寒风更冷,“朕要的,是万年吉壤,不是这磨洋工的场面!”
工部尚书穆彰阿扑通跪倒,额头砸在冻土上:“万岁息怒!实在是…是金丝楠大料难寻,采办艰难……”
“艰难?”道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太祖太宗当年,哪一寸江山不是血火里滚出来的?到朕这里,连几根木头都成了天堑?”他甩袖转身,明黄袍角掠过枯草,“开春前上梁合龙,误了吉期,提头来见!”龙辇碾过雪泥远去,留下穆彰阿面如死灰地瘫在冰地里。
当夜,奇事陡生。
值更的匠人王老五裹紧破袄,提着气死风灯在未成型的隆恩殿基址巡夜。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脸颊,他正缩着脖子咒骂这鬼天气,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香忽地钻进鼻腔。初时只觉清冽醒神,似檀非檀,隐约又透着一丝甜腻。王老五耸耸鼻子,循着香源抬头——香气竟是从那些刚刚架设好的金丝楠木大梁上散发出来的!
他狐疑地凑近一根合抱粗的梁柱。昏黄灯光下,楠木纹理如金丝缠绕,幽幽的香气正是从木纹深处丝丝缕缕渗出,越来越浓。“怪了……”王老五嘀咕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木面。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阴寒猛地顺着手臂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灯盏“哐当”脱手砸在柱础石上,火苗倏地熄灭。
黑暗吞噬了王老五。浓得化不开的异香瞬间将他包裹,甜腻得令人作呕。他惊恐地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五脏六腑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翻搅!剧痛撕扯中,他踉跄后退,视野被一片怪异的暗金色覆盖……咚!身体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
次日清晨,上工的匠人们发现了王老五。他蜷缩在梁柱下,早已僵硬。七窍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在晨曦下闪着诡异的光。更骇人的是,他的嘴角竟凝固着一丝扭曲的、近乎欢愉的笑意。
恐慌瘟疫般在工匠中蔓延。监工弹压不住,急报穆彰阿。工部尚书硬着头皮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王老五的死状,胃里就翻江倒海。他强作镇定:“定是冻饿交加,暴病而亡!拖出去,埋了!谁敢嚼舌根,杖毙!”他试图用雷霆手段压下这妖异之事。
然而,诅咒并未停止。
第二夜,又有两名负责看守木料的匠人无声无息地倒毙在堆放大料的敞棚里,死状如出一辙——七窍渗金液,面带诡笑。第三夜,连穆彰阿重金请来、负责雕琢楠木柱础的四名手艺顶尖的老匠人,也在他们居住的独立暖棚里同时暴毙!棚内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异香,四人蜷缩在地,身下洇开大片粘稠金液,已微微发黑。
营地彻底炸了锅。工匠们丢下斧凿,哭喊着“瘟神爷索命”、“木妖吃人”,如没头苍蝇般向陵区外奔逃。兵丁的呵斥与鞭笞再也拦不住这崩溃的人潮。消息终于再也捂不住,雪片般飞进紫禁城。
五日后,一队快马冲破西陵的严寒。为首老者身披斑斓萨满神衣,头戴缀满铜铃与鹰羽的神帽,枯瘦的脸上布满刺青符咒,正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部的大萨满,额尔德木图。他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年轻徒弟,背负着沉重的皮囊。
道光帝竟也微服而至,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苍白三分,由穆彰阿战战兢兢地陪着。皇帝看着眼前死寂一片、宛如鬼域的工地,看着远处那几具覆着草席、渗出金液污迹的尸体,嘴唇微微颤抖:“大萨满……这,究竟是何邪祟?”
额尔德木图浑浊的眼珠扫过狼藉的营地,最终投向那森然矗立的楠木大殿骨架。他没有回答皇帝,只缓步走向最近一具匠人尸身,掀开草席。浓烈的异香扑面而来,道光和穆彰阿都忍不住以袖掩鼻。老萨满却深深吸了一口气,枯槁的脸上皱纹扭曲,似在品尝这致命的气息。他伸出鹰爪般的手,指甲乌黑尖锐,猛地插入尸身尚柔软的胸膛!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断裂声。道光帝喉头滚动,几欲呕吐。额尔德木图的手在尸体胸腔内摸索片刻,缓缓抽出——掌心赫然托着一团黏连着暗金液体的东西,那是死者的心脏!只是这颗心,千疮百孔,布满了密密麻麻如虫蛀、又如蟾蜍啃噬般的孔洞!孔洞边缘残留着暗金色污迹,散发出更浓烈的异香。
“金蟾怨毒……”老萨满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是木精化蛊!此殿楠木,已成蛊巢!”他猛地抬头,刺青覆盖的眼眶下,目光如电,直刺穆彰阿,“这些木头,从何处来?!”
穆彰阿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是…是前朝…前朝孝陵、永陵…拆下的旧料…万岁爷为节省帑银,体恤民力…”他语无伦次,不敢看道光的脸色。
“蠢货!”道光帝终于爆发,一脚踹在穆彰阿肩头,“朕让你节省,没让你去掘前朝的坟!”
额尔德木图对天子的暴怒视若无睹,他已疾步走到一堆尚未使用的巨大楠木旁。他俯下身,枯瘦的手指拂过木料表面一处被污泥覆盖的角落。指尖过处,污泥剥落,露出底下深深烙印的四个填金古篆——“永乐敕建”!金粉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
“呵…呵呵呵…”老萨满盯着那四个字,竟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报应!迟了百年的报应!乾隆爷拆了明成祖镇守龙脉的殿堂,只当得了无上良材,却不知这些木头里,镇着朱棣当年聚敛的天下怨戾!更锁着前朝大风水师以秘法封存的‘金蟾蛊’!三百年香火浸染,三百年地气滋养,早已成了气候!如今殿宇将成,木精苏醒,蛊毒…便要反噬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恐怖的话语,一阵阴风平地卷起,穿过未完工的大殿梁柱空隙,发出“呜——呜——”的怪响,竟隐隐夹杂着无数重叠的、细微的“咕呱…咕呱…”之声!那声音并非来自某处,倒像是整座宫殿的骨架、每一根金丝楠木都在共鸣!与此同时,浓郁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道光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穆彰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
“点火!快!给朕把这些妖木烧了!”道光嘶声力竭地吼叫,恐惧已压倒理智。
“烧?”额尔德木图猛地转身,神帽上的铜铃激烈碰撞,“万岁!此蛊已成灵性,寄于木中!火一起,毒烟四散,西陵之地,将成死域!方圆百里,人畜无存!”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道光,“此乃前朝风水师最恶毒的镇物,聚怨化形,名为‘金蟾怨毒’。木在蛊在,木毁…则毒爆!”
“那…那该如何是好?”道光的脸色已从苍白转为死灰,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额尔德木图深吸一口气,异香冲入肺腑,他的脸上刺青符咒似乎都隐隐泛出暗红:“怨毒已发,堵不如疏。唯有…以血饲蛊,暂平其怨!再寻化解之机。”他转向两个徒弟,声音斩钉截铁,“设坛!取‘引魂幡’、‘镇煞鼓’!备…血牲!”
萨满秘仪在死寂的慕陵工地中央展开,透着原始的血腥与诡异。
一座简陋的土坛迅速垒起,坛上插着九面惨白的引魂幡,幡面上用暗红朱砂画满扭曲的蝌蚪状符文,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坛前,三头健壮的黑牛被牢牢捆住四蹄,按倒在地,发出不安的哞叫。额尔德木图已脱去外袍,露出贴身的、画满暗红符咒的皮甲。他赤着双足,踏在冰冷的土地上,手持一柄骨柄镶嵌黑曜石的神刀。
“咚!咚!咚——!”沉重的镇煞鼓被徒弟擂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震得脚下冻土微颤。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同催命的符咒。额尔德木图开始围着土坛和黑牛踏着一种古老而癫狂的舞步,口中急速吟唱着无人能懂的、音节奇诡的咒文。他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次旋转跳跃,神衣上的铜铃便疯狂摇响,与鼓声、咒语混合成一片令人心神俱裂的噪音风暴。
“嗬——!”一声凄厉长啸划破鼓噪。老萨满猛地扑到一头黑牛前,手中神刀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刺入牛颈!滚烫的牛血如泉喷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那诡异的异香。鲜血并未落地,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化作一股粘稠的血流,蜿蜒流向最近的一根金丝楠木大柱!
血柱接触楠木的刹那,“滋啦——”一声刺耳的怪响,伴随着一股焦糊的青烟腾起!那根巨大的楠木柱,竟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蠕动了一下!柱身上原本流畅的金丝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凸起,瞬间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疙瘩!每一个疙瘩都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金色泽,表面凹凸不平,竟酷似癞蛤蟆背上恶心的毒腺!
“咕呱——!”一声清晰无比、饱含怨毒的蟾鸣,猛地从木柱深处炸响!仿佛一个信号,整个未完工的大殿骨架,上百根金丝楠木梁柱同时剧烈震颤起来!“咕呱!咕呱咕呱!”无数重叠的蟾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恐怖声浪!每一根木料表面都浮现出同样的暗金疙瘩,整座大殿在众人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只匍匐在地、浑身长满毒瘤的巨型金蟾!
“血!快!血不够!”额尔德木图须发皆张,状若疯魔,嘶吼着扑向第二头黑牛。刀光再闪,血泉喷涌!更多的牛血被无形之力牵引,泼洒向那些躁动不安、咕呱作响的梁柱。滚烫的血液浇在暗金疙瘩上,发出更剧烈的“滋啦”声和恶臭青烟。疙瘩贪婪地吸收着血液,蠕动的幅度似乎小了些,那令人疯狂的咕呱声也略略低沉下去,仿佛暂时被喂饱的凶兽。
然而,当第三头黑牛的血也即将流尽时,异变再生!
一根最粗的主梁猛地一震,其上最大的一个暗金疙瘩骤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金色雾气,如同毒蛇吐信般激射而出!目标并非萨满,而是坛下离得最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一个监工小吏!
金雾瞬间没入小吏眉心!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目暴突,眼白顷刻间被染成一片诡异的暗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上扭曲出一个与王老五死前一模一样的、极端欢愉又极端痛苦的诡笑!粘稠的暗金液体从他七窍中狂涌而出,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般软倒,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压制不住了!”额尔德木图脸色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怨毒太深!血牲…挡不住它的索命!”
“索命?”道光帝被侍卫死死护在身后,目睹这超乎想象的恐怖一幕,惊惧已极反而生出一股暴戾,“它要索谁的命?!朕是天子!真龙天子!”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侍卫,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根还在微微蠕动、表面布满暗金疙瘩的主梁,仿佛看到了那个被他深恶痛绝却又挥之不去的祖父的影子。“是你!是你招来的祸!死了还要害朕!”他彻底失了理智,竟一把夺过身边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刀!
“万岁不可!”穆彰阿和侍卫们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来阻拦。
但晚了!
“妖木!给朕断!”道光帝如同受伤的野兽,爆发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挣脱阻拦,双手抡起沉重的御刀,用尽全力狠狠劈向那根主梁!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御刀狠狠砍在楠木上,竟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刀刃入木三寸,却被死死卡住。道光帝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滴落在暗金色的木疙瘩上。
被劈砍的主梁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吃痛。紧接着,整座大殿所有的梁柱同时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吱嘎”呻吟!所有的暗金疙瘩疯狂蠕动、膨胀!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百倍的异香如同爆炸般轰然扩散!香气的甜腻中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了坛前所有人!
“噗!”道光帝首当其冲,被那异香一冲,如遭重锤,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在卡在梁上的御刀刀身。穆彰阿和几个侍卫也同时感到胸口剧痛,喉头腥甜。
“哇——咕呱!!!”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暴怒与怨毒的蟾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从大殿的每一根木头里、从地底深处轰然炸响!这一次,声音不再虚幻,凝成了肉眼可见的、一圈圈扭曲空气的暗金色波纹,猛地向四面八方冲击开来!
噗通!噗通!距离最近的几个侍卫和工部官员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哼都没哼一声便七窍流血,直挺挺栽倒在地,身体迅速被暗金液体浸透。
额尔德木图如遭雷击,枯瘦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坛边缘,神帽碎裂,鹰羽纷飞。他挣扎着抬起头,神刀脱手,老眼死死盯着那根被道光劈砍的主梁——卡着御刀的裂口处,暗金色的木纹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正贪婪地吮吸着刀身上道光的鲜血!而在裂口深处,一点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金光,正在缓缓渗出、凝聚,形状…赫然便是一枚微缩的、刻着“敕建”二字的金符虚影!
老萨满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喉咙里咯咯作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明悟:“金蟾…归位…锁龙…金符现…大祸…将至…呃!”一口暗金色的血块从他口中喷出,头一歪,昏死过去。
道光帝被侍卫拼死拖到远处,他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角还挂着血丝,惊恐万状地看着那根卡着他佩刀、正隐隐透出金符虚影的妖异主梁,看着满地横七竖八、流淌暗金液体的尸体,看着一片狼藉、如同鬼蜮的慕陵工地。刺骨的寒风卷着浓得化不开的异香和血腥味,灌入他的口鼻。
“报应…真是报应…”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知是冷,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穆彰阿连滚爬爬地扑到他脚边,涕泪横流:“万岁!万岁!此地凶煞!龙体为重啊!”
道光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掠过穆彰阿涕泗横流的脸,掠过满地尸骸,最终定格在那些散发着幽暗金光、如同无数只冰冷眼睛注视着人间的楠木疙瘩上。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尽了最后一丝恐惧,只剩下帝王的暴戾与迁怒。
“凶煞?”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疯狂,“朕是真龙!何惧区区木妖作祟!传旨!”他猛地指向那些惊恐万状、远远缩在营地边缘、侥幸未死的工匠们,手指因用力而颤抖,“昨夜值守不力,致使妖氛作乱者…杀!见异象而动摇逃散,乱我军心者…杀!营中散布流言、蛊惑人心者…杀!为首者,悬其首级于辕门!余者…杖毙!”
“万岁!不可啊!”穆彰阿魂飞魄散,这要杀多少人?
“杀——!”道光的咆哮盖过了一切,在充斥着异香与血腥的陵地上空回荡,狰狞如地狱恶鬼,“给朕用他们的血…镇住这妖殿!朕的慕陵…必须建成!”
皇帝的咆哮在死寂的陵地上空炸开,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早已吓瘫的工匠人群,哭嚎、哀求、咒骂瞬间撕裂了沉重的空气,随即又被刀锋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淹没。粘稠的、温热的、属于凡人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夯土地面,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与那些匠人七窍中流出的诡异金液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恶臭。
穆彰阿瘫坐在血泊边缘,官袍下摆浸透了污秽,胃里翻江倒海,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他只看到道光帝被侍卫搀扶着登上龙辇,那张惨白的脸最后回望了一眼森然矗立的楠木殿骨架,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暴戾,还有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龙辇远去,留下修罗屠场。
当夜,西陵风雪更急。额尔德木图在徒弟的拼死救护下幽幽转醒,躺在临时搭起的毡帐里,气息奄奄。外面隐约传来受刑者垂死的呻吟和监斩官冷酷的点卯声。老萨满浑浊的眼透过毡帐缝隙,望向风雪中那片巨大的、如同蛰伏巨兽阴影般的殿宇轮廓。白日里被道光帝御刀劈砍的主梁位置,一点极其微弱、凡人肉眼难见的金光,正透过层层风雪,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如同毒蟾冰冷窥伺的眼。
“咕…呱…”一声极轻、极细的蟾鸣,仿佛直接在他枯朽的心脉深处响起。额尔德木图猛地一颤,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前神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师父?”守候在旁的年轻徒弟惊恐地低唤。
额尔德木图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点金光的方向,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念着一个词,一个浸透了萨满古老传承中最深恐惧的词:
“金…蟾…归…位…”
风雪呼啸,卷过新坟累累的工地,卷过那根卡着帝王之刀、渗着帝王之血、隐现金符的主梁。殿宇的骨架在风雪中沉默矗立,那些遍布梁柱的暗金色疙瘩,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似乎…又悄然膨大了几分。
(历史事件:慕陵以金丝楠木建殿。风水术:木精化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