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龙喉淤塞
(公元1843年)
道光廿三年六月。
河南中牟县,黄河不叫黄河了,成了黄龙,一条彻底发了疯、挣断了所有锁链的孽龙!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一种颜色——轰隆隆的闷雷滚动,从大地深处碾过,震得人肝胆俱裂,再被那铺天盖地的浊黄死死捂住口鼻。
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房屋的残骸、连根拔起的巨树、挣扎的牲畜,还有破碎的“河清海晏”牌匾,翻滚着,咆哮着,冲出堤岸的束缚,像一面接天连地的黄色巨墙,轰然倒塌,碾向毫无防备的村庄与田地。无数的人影在洪峰前渺小如蚁,瞬间便被那无边的黄吞噬,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浑浊的浪头里,隐隐约约,竟浮动着一片扭曲的宫殿虚影。飞檐斗拱,楠木巨柱,赫然是乾隆裕陵隆恩殿的模样!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陈腐木头与某种腥甜毒物的异香,竟穿透了洪水的土腥气,丝丝缕缕,钻入幸存者的鼻孔。
“呕……”一个死死抱住半截房梁的汉子,被那异香一冲,胃里翻江倒海,大口呕吐起来,吐出的秽物里竟夹杂着缕缕暗红。他惊骇地望向那水中扭曲的宫殿幻影,失声哭嚎:“楠木殿!是裕陵的楠木殿!乾隆爷……乾隆爷当年拆永陵的木头遭了报应,金蟾索命来了!”
河堤高处,衣衫褴褛的灾民挤作一团,哭声、咒骂声、祈祷声混在洪水的咆哮里,如同炼狱。浑浊的水面上,不时有肿胀发白的尸体沉沉浮浮。一个老者跪在泥水里,朝着京城方向咚咚磕头,额上鲜血混着泥浆流下:“万岁爷啊!开开眼吧!黄河爷爷发怒了!大清的龙脉……龙脉怕是……”
“龙脉堵了心窝子啦!”旁边有人嘶哑地接话,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听说是乾隆爷的坟头,压住了地下的水龙王!这是天罚!”
消息裹挟着洪水的腥臭和灾民的绝望哀嚎,沿着残破的驿道,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撞开了紫禁城沉沉的宫门。那奏报上的墨字,仿佛都带着血水和淤泥的痕迹。
养心殿西暖阁,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沉水香,也压不住空气里的焦灼。
道光皇帝爱新觉罗·旻宁斜倚在炕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是久病之人的蜡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却透出不正常的红。登基二十三载,这位以“节俭”甚至到了吝啬闻名的天子,此刻被内忧外患和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彻底抽干了精气神。他捏着那份河南巡抚六百里加急的奏报,枯瘦的手抖得厉害,薄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
“……中牟大工漫口,全黄入注……田庐淹没,人畜漂流……灾民嗷嗷待哺,情状惨不忍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
“废物!一群废物!”道光猛地将奏报掼在炕几上,声音嘶哑尖利,牵动肺腑,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佝偻着背,咳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旁边侍立的老太监苏培盛慌忙上前,用温热的手巾替他擦拭嘴角渗出的血丝。
“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啊!”苏培盛声音带着哭腔。
“息怒?黄河……朕的黄河!”道光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顶藻井繁复的花纹,仿佛那上面也爬满了浑浊的泥浆,“岁修银子……年年拨下去,都喂了狗吗?堵!给朕堵回去!堵……”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越而略显急促的通禀:“钦天监监正张天罡,有十万火急天象异变,面圣陈奏!”
道光皇帝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宣……快宣!”他挣扎着,示意苏培盛将自己扶坐得更直一些。
殿门无声开启,一个身影逆着门外惨白的天光,快步走入。来人正是钦天监监正张天罡。他看上去已过百岁,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乱,用一根古朴的木簪绾在头顶。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夜空的星斗,没有丝毫老态龙钟的浑浊。他身穿深青色五品补服,肩背挺直如松,行走间袍袖微动,带着一种与这奢华宫殿格格不入的、山岳般的沉静与渊深。
张天罡在御前站定,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形容枯槁的皇帝身上,反而微微仰头,仿佛穿透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穹顶,望向了不可测的星穹深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接撞入道光焦灼的心底:
“启禀陛下,臣张天罡,夤夜观星,仰察紫微,俯察地气,所得之象,大凶!”
他略作停顿,殿内落针可闻,连道光粗重的喘息也屏住了。
“紫微垣晦暗不明,客星犯帝座,主天下动荡,灾异频仍。此其一。”张天罡的声音仿佛自带寒意,“更甚者,臣以玄空飞星秘术推演地脉运行,惊见京畿东陵之地,煞气冲天!其源,直指高宗纯皇帝裕陵地宫深处!”
“裕陵?”道光失声,蜡黄的脸上肌肉抽搐,“皇祖……皇祖陵寝有何不妥?”
“非陵寝本身不妥,”张天罡微微摇头,目光如电,“乃陵寝之中,有异物引煞!此物,正是当年裕陵地宫合龙之日,遭天雷劈碎之鸱吻残片!”
此言一出,连侍立的老太监苏培盛都倒吸一口冷气。裕陵隆恩殿鸱吻被雷劈,那是乾隆八年的事,宫中老档里确有模糊记载,被视作不祥。但一块残片,竟能引动今日黄河决口?
“此鸱吻残片,本为镇脊避火之瑞兽精华所聚。然遭天雷击碎,戾气深种,其性已由吉转凶,化为至烈之‘雷火阴煞’!”张天罡的声音越发低沉凝重,“此煞盘踞地宫金券顶端,日积月累,竟与陵下马兰河(注:流经清东陵的主要河流之一)水脉相冲相克!犹如一枚炽热铁钉,生生钉入了地底水龙的咽喉要道!水龙受此阴煞钉喉,气脉淤塞,其怨戾之气无处宣泄,便循地脉南行,终在千里之外,于中牟地气最薄弱处……”
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那正是河南的方向,一字一顿:“破、土、而、出!化、为、孽、洪!”
仿佛为了印证张天罡惊世骇俗的断言,殿外原本沉闷的天空,骤然滚过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了养心殿窗棂上糊的明纸,将殿内映得一片青白。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挟着冰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如同万马奔腾。
道光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震得浑身一哆嗦,本就蜡黄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只剩下死灰一片。他死死盯着张天罡那双仿佛洞悉了幽冥的眼睛,嘴唇哆嗦着:“钉……钉住了水龙的喉咙?所以……所以黄河才……”
“正是!”张天罡斩钉截铁,“水龙受此‘钉喉’之苦,焉能不怒?中牟之溃,非河工不力,实乃地脉煞气倒灌,淤塞冲决所致!此煞不除,纵使耗尽国帑,征发百万民夫,堵住中牟之口,他日煞气积聚,必于他处再生决口,祸患无穷!”
“除煞……如何除煞?”道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身体前倾,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明黄的锦被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浊的眼睛里,恐惧和一丝病态的疯狂交织。
张天罡的目光沉静如水,投向殿外滂沱的雨幕,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那座庞大而阴森的帝王陵寝之上。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陛下,当务之急,需于裕陵近水之处,寻一‘龙喉’之穴!此穴乃地下潜龙吞吐水精之门户,亦为淤塞煞气郁结之节点。唯有寻得此穴,开凿深渠,疏导淤塞,泄出鸱吻残片所聚之雷火阴煞,方可解水龙钉喉之苦,平息中州水患!”
他顿了顿,迎着道光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继续道:“此渠,当名‘龙喉渠’!开渠导煞,乃‘通脉泄煞’之法,虽险,却是釜底抽薪之策。”
“龙喉渠……”道光喃喃重复着,眼中那点疯狂的火苗骤然旺盛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好!开!给朕开!立刻!马上!调集京畿所有能工巧匠,征发民夫!张天罡!”
他猛地坐直身体,枯瘦的手指直指张天罡:“朕命你全权督办!点穴、开渠、除煞!朕……朕要亲临裕陵!朕要亲眼看着这祸害朕江山、朕子民的煞气,被挖出来!”
“陛下!”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龙体为重啊!外间大雨滂沱,路途泥泞……”
“滚开!”道光一脚踹开老太监,剧烈的动作让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血沫溅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他喘着粗气,眼神却异常亢奋,死死盯着张天罡:“朕意已决!备驾!去东陵!挖!给朕挖穿那孽龙的喉咙!”
六月十八,暴雨初歇。
清东陵,昌瑞山南麓。乾隆裕陵巨大的明楼、方城、宝顶,在湿漉漉的铅灰色天幕下沉默矗立,比往日更显阴郁沉重。雨水冲刷过的神道石像生湿漉漉地反着幽光,麒麟、獬豸、石马、文臣武将,全都浸在一种粘稠的、带着土腥和水汽的寂静里。
大队的銮仪卫和护军营兵丁,盔甲鲜明,早已将裕陵外围围得铁桶一般,肃杀之气弥漫。泥泞的道路上,车驾艰难行进。最终,一顶明黄软轿停在陵寝神道碑亭附近的开阔处。太监掀开轿帘,两个小太监几乎是半架半扶,才将形容枯槁、裹着厚厚貂裘的道光皇帝搀扶下来。
他脚一沾地,湿冷的泥泞气息混杂着陵园特有的松柏和泥土的陈腐味道扑面而来,让他又是一阵猛咳,咳得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
“陛下,此处风硬……”苏培盛忧心如焚。
道光摆摆手,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陵寝建筑,投向远处蜿蜒如带的马兰河。河水浑浊湍急,比往日汹涌许多,撞击着河岸,发出沉闷的呜咽。
“张……张爱卿,”他声音嘶哑,“龙喉……何在?”
一身深青官袍的张天罡早已立于一旁,他并未携带罗盘,只是凝神静立,那双蕴藏星斗的眼眸微微闭阖,似乎在倾听大地的脉搏,感受那无形气流的涌动。他周身的气息仿佛与这陵园、这山川融为一体,雨水浸湿了他的袍角和鞋履,他却浑然不觉。
片刻,张天罡双目陡睁,精光一闪而逝,抬手指向裕陵宝顶西南方,靠近马兰河上游一处地势略低、林木尤其茂密的河湾!
“陛下请看,”张天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后的湿冷空气,“宝顶为龙首,马兰河即龙身。那处河湾,水势回旋,地气凝滞,草木虽盛,其色却暗沉无光,隐有衰败之相。地脉行至此处,如鲠在喉!正是鸱吻阴煞淤塞、水龙受钉之苦的‘龙喉’所在!开渠泄煞,必由此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望去。果然,那片河湾看似寻常,但细看之下,周围的树木枝叶都显得有些蔫蔫的,颜色比别处更深沉晦暗。湍急的河水在那里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洄流漩涡,水面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打着转,沉不下去,也流不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淤塞凝滞之感。空气中,仿佛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胸闷的压抑气息弥漫开来。
“好!”道光皇帝蜡黄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亢奋,眼中射出狠厉的光芒,“挖!就在那里!给朕挖!挖开它的喉咙!把堵着大清龙脉的脏东西,都冲出来!”他枯瘦的手猛地一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嗻!”早已候命的工部大员和营汛千总轰然应诺。
命令如山崩。早已聚集在附近的数千民夫,如同被驱赶的蚁群,在皮鞭和呵斥声中,扛着简陋的锄头、铁锹、箩筐,麻木而惶恐地涌向那片被指为“龙喉”的河湾。监工的兵丁手持刀枪,吆喝不断,皮鞭在空中甩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炸响。沉重的工具开始疯狂地啃噬泥土和岩石。
泥土翻飞,岩石碎裂。一条深沟在无数人力近乎狂暴的挖掘下,沿着张天罡所指的方向,朝着裕陵宝顶和马兰河洄流点的深处,艰难而迅速地延伸下去。浑浊的泥水很快在沟底积起,民夫们赤着脚,在冰冷的泥浆里跋涉,将一筐筐湿重的泥土抬上沟沿。汗臭、土腥、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混合在空气里。
张天罡并未靠近那喧嚣的工地中心。他独立于远处一座地势略高的土坡上,身旁只跟着一个背着沉重木箱、脸色同样凝重的年轻助手。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条不断延伸的深沟,手指在宽大的袍袖内,正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轻轻掐算着。他看得更深,看得见那沟渠掘进的方向上,常人无法感知的地气正发生着剧烈的扰动。一股沉滞、阴冷、带着雷火余烬般燥烈气息的煞气,正被这人工开凿的“龙喉渠”一点点撬动、引动,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扰!
他抬头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又看了看裕陵宝顶那沉默的轮廓,心中默念玄空飞星秘法口诀,推演着煞气泄出的路径和可能引发的变数。一丝极淡的忧虑,掠过他古井无波的眼底。
六月的天,黑得晚。但在这被昌瑞山峦环抱的东陵地界,加上浓云低压,酉时刚过(约傍晚5-7点),天色便已沉黑如墨。巨大的松柏黑影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鬼哭。
“龙喉渠”的挖掘并未停止。工地点起了无数的火把和松明,将这片河湾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在更远处投下浓重扭曲、跳动不安的阴影。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沾满泥浆的脸,还有监工兵丁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面孔。铁器撞击岩石的叮当声、民夫粗重的喘息和号子声、监工的叱骂声、沟底泥水被搅动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狂躁而压抑的交响。
沟渠已经深达近三丈(约十米),越往下,土质越发潮湿粘腻,混杂着碎石和腐朽的树根。空气也变得异常沉闷,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越来越浓——不是单纯的土腥,更像某种陈年木料在极度潮湿下腐烂发霉,又混合着铁锈和硫磺的奇异气息,令人闻之胸中烦恶,隐隐作呕。
“再加把劲!天亮前务必挖到监正大人说的‘煞眼’!”一个工部的小吏在沟沿上嘶声力竭地喊着,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显得微弱。
沟底,一群精壮的民夫正围着一块异常坚硬、色泽暗红如血沁的巨大岩石奋力开凿。铁钎砸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浅浅的白印。汗水混着泥浆从他们额上滚落。
“他娘的,这石头……怎么跟铁疙瘩似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抹了把脸,抡起大锤狠狠砸下。
铛——!
一声异常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在了一面蒙着厚皮的大鼓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大锤下的暗红岩石,竟应声裂开一道半尺长的缝隙!
“裂了!裂开了!”旁边的人惊喜叫道。
然而,惊喜瞬间化为惊骇!
嗤——!
一股浓稠得如同墨汁、又带着诡异暗金色的雾气,猛地从那条岩石裂缝中喷射而出!这雾气升腾极快,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腥甜恶臭,瞬间弥漫开来!那气味,赫然与洪水灾民口中描述的、水中楠木殿幻影散发的“金蟾怨毒”之香一模一样,只是浓度高了百倍、千倍!浓烈得如同实质!
“呃啊——!”
离得最近的几个民夫首当其冲,被那暗金雾气一扑,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他们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眼睛暴凸,布满血丝,脸上瞬间爬满了一种骇人的青黑色纹路,如同蛛网!紧接着,大口大口的、带着泡沫的暗红色鲜血,从他们口鼻中狂喷而出!
“毒……毒雾!快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沟底瞬间大乱。民夫们丢下工具,像没头苍蝇一样哭嚎着,互相推搡踩踏,拼命想爬上陡峭的沟壁。然而那暗金雾气扩散得实在太快,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粘稠沉重,贴着沟底弥漫上升。
“咳咳咳……”“我的眼睛!”“救……命……”吸入毒雾的人成片倒下,剧烈咳嗽,咳出的全是带着泡沫的污血。未被直接喷中的,也被那浓烈的腥甜恶臭熏得头晕眼花,恶心欲呕,手脚发软,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拦住!不许跑!违令者斩!”沟沿上的兵丁也慌了神,试图弹压,挥舞着刀枪。但面对这超越认知的恐怖,刀枪的威慑力荡然无存。有人试图用火把去驱散那诡异的雾气,火把一接触到暗金雾气,非但不能将其点燃驱散,反而发出滋滋的怪响,火焰瞬间变成一种妖异的幽绿色,随即熄灭,只留下一缕更加刺鼻的青烟!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惨叫声、呕吐声、兵丁的呵斥声、绝望的哭嚎声……整个“龙喉渠”工地,顷刻间化为一片人间地狱!浓稠的暗金雾气如同来自九幽的瘴疠,翻腾着,吞噬着火把的光亮,将无数挣扎的身影吞没。
“护驾!护驾!保护皇上!”銮仪卫和护军营的统领声嘶力竭地大吼,兵丁们如临大敌,瞬间组成数道人墙,刀出鞘,弓上弦,将皇帝的车驾死死护在中央,惊恐地盯着那片翻腾的金色毒雾,步步后退。
“妖……妖孽!果然是妖孽作祟!”软轿旁,道光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几乎瘫软,若非太监死死搀扶,早已倒下。他指着那片翻腾的毒雾,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蜡黄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暴怒,“张天罡!张天罡何在?!给朕拿下!拿下这妖言惑众……”
“陛下息怒!”
一个沉静如古潭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喧嚣。张天罡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道光车驾附近。他并未看那翻腾的毒雾,也未曾理会皇帝的震怒,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工地,最终死死锁定在沟渠深处——那块刚刚被凿裂、正源源不断喷涌毒雾的暗红巨岩!
“金蟾怨毒,木精化蛊……”张天罡眼中精光爆射,瞬间明了因果,“困龙石阵!是那些残石!”
他猛地转向身旁背着木箱的年轻助手,语速快如疾风:“取‘子午定煞盘’!快!”
年轻助手面无血色,但动作极其麻利,迅速打开沉重的木箱,捧出一面古拙的青铜罗盘。这罗盘比寻常罗盘大了两圈不止,盘面并非简单的方位刻度,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星宿、天干地支、八卦九宫符号,中心天池处,并非指南磁针,而是一黑一白两条首尾相衔、缓缓转动的阴阳玉鱼!玉鱼材质温润,此刻竟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自行缓缓旋转,鱼眼位置发出极其微弱的莹光。
张天罡一把接过这沉重的“子午定煞盘”,左手托盘,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在罗盘边缘复杂无比的星宿刻度上急速点划、掐算。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速,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与周围混乱的惨叫和风声格格不入:
“天罡指处,地煞伏藏!玄空飞渡,星斗列张!坎离定位,震巽通光!坤艮镇土,兑乾破障!子午定煞,邪秽消亡!敕!”
随着最后一声“敕”字如惊雷般喝出,张天罡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向罗盘中心那两条旋转的阴阳玉鱼!
嗡——!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震鸣,竟从沉重的青铜罗盘中发出!盘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星宿符文,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生命,一层层、一圈圈地亮起了微弱的、流动的银光!尤其是中心那两条阴阳玉鱼,旋转速度骤然加快,黑白光华流转,鱼眼处的光芒陡然大盛,如同两盏微缩的星辰!
张天罡托着这光华流转、嗡嗡震鸣的罗盘,身形如电,竟无视那翻腾逼近的暗金毒雾,朝着沟渠方向踏出一步!他宽大的青色官袍在混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须发皆张,整个人气势暴涨,渊渟岳峙,宛如一尊降魔的天神!
“天师!”年轻助手失声惊呼,想要阻拦。
“无妨!”张天罡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左手托定光芒越来越盛的“子午定煞盘”,右手在虚空中急速划动,勾勒出一个个玄奥的符文轨迹。每划一下,指尖都带起一缕肉眼可见的、微弱却凝练的青色气流。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死死锁定了沟渠外围堆放物料的一角——那里,杂乱地堆放着十几块大小不一、形状怪异的巨大青黑色石块。石块表面粗糙,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这些,正是前几日为开凿龙喉渠,从圆明园“坦坦荡荡”景区废墟中匆匆移来的、当年雍正布下“潜龙勿用”困龙大阵的残石!这些残石历经百年风雨兵燹,阵力早已消散殆尽,但石体本身,却浸透了当年大阵拘禁龙脉的凶戾煞气!
“山水自有其理,强拘龙脉,逆天而行,终遭反噬!此等凶煞之物,留之何益?今日,便借尔等残躯,行此破煞之功!”张天罡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石,清晰地回荡在混乱的工地上空。
话音未落,他右手划出的最后一个符文骤然亮起!与此同时,左手中的“子午定煞盘”光芒暴涨,中心旋转的阴阳玉鱼猛地一顿,鱼眼处射出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光束,一黑一白,并非射向毒雾,而是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远处那堆困龙石阵的残石!
轰!
如同滚油泼入烈火!那堆看似沉寂的青黑残石,在被黑白光束击中的刹那,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暗红与惨绿的光芒!一股比沟底金蟾毒雾更加狂暴、更加古老、更加怨毒的凶戾煞气,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凶兽被彻底激怒,冲天而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翻滚的暗红煞气柱!
这股新生的、源自困龙石阵的凶戾煞气,与沟底喷涌而出的“金蟾怨毒”雾气,如同水火相遇,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和吸引!两股同样源自怨戾、同样凶煞无匹的力量,在空中猛烈地碰撞、撕扯、吞噬!
嗤嗤嗤——!
刺耳的、如同万蛇嘶鸣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暗金的毒雾与暗红的煞气疯狂交缠,互相侵蚀,爆发出大片大片诡异的电火花!空气剧烈扭曲,狂风平地而起,卷起砂石尘土,吹得无数火把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整个工地,无论是挣扎的民夫、惊恐的兵丁,还是銮仪卫重重保护下的道光皇帝,都被这超乎想象的、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惊呆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忘记了动作,忘记了呼喊,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张天罡独立于狂风煞气之中,衣袍狂舞,身形却稳如磐石。他托着光芒流转的罗盘,口中秘咒不停,双眼死死盯着空中那两股疯狂绞杀的怨煞之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引导,在催化,让这两股同源而异质的凶煞之力,以最激烈的方式互相湮灭!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
空中那纠缠翻滚、电光四射的暗金与暗红,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大地深处发出的爆鸣!纠缠的怨煞之气骤然向内坍缩成一个极点,随即猛烈炸开!没有火光,只有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冲击波,如同水纹般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呼——!
狂风席卷!无数未熄灭的火把、松明瞬间全部熄灭!整个工地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沟渠边沿的土石簌簌落下。所有人都被这股无形的冲击波推得踉跄后退,甚至摔倒在地。
黑暗中,只听到一片死寂后的剧烈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火!快点火!”有兵丁颤抖着嘶喊。
几息之后,才有零星的火光重新艰难地亮起,驱散小片黑暗。
光明重现。
人们惊恐地望向沟渠方向。
那翻腾肆虐、吞噬人命的暗金毒雾……消失了!连同空中那冲天的暗红煞气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恶臭,仿佛被狂风彻底涤荡干净,只剩下雨后泥土的清新和淡淡的硝石味道。
沟底,一片狼藉。倒伏的民夫依旧在痛苦地呻吟、咳血,但不再有新的毒雾涌出。那块喷涌毒雾的暗红巨岩,裂缝处冒着缕缕青烟,颜色似乎黯淡了许多,再无任何异状。
而更令人惊骇的是,那刚刚挖了不到一半、深达三丈的“龙喉渠”,靠近河岸的一端,竟在刚才那无声的冲击波下,自行崩塌、改道了!一段长达十余丈的沟渠侧壁完全垮塌,新形成的豁口,赫然指向了西北方向——那里,正是埋葬着道光皇帝生父嘉庆帝的昌陵,以及更远处,他那座正在营建、大量使用金丝楠木的慕陵所在地!
浑浊的马兰河水,正顺着这新崩塌的豁口,打着旋,汩汩地涌向那条被强行改道的路径!
张天罡缓缓放下手中光芒已敛、恢复古朴的“子午定煞盘”。他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渊。他望着那自行改道、涌向西北陵区的浑浊水流,眉头深深蹙起。
“天师……”年轻助手心有余悸地靠近,声音发颤,“毒雾散了……可这水……”
张天罡没有回答,目光投向西北沉沉夜色中隐约的陵寝轮廓,又低头看了看罗盘中心那两条似乎游动得有些滞涩的阴阳玉鱼。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玉鱼冰冷的表面,指尖沾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气息,如同干涸的血迹。
“怨毒可散,因果难消……”他低低地自语,声音只有身旁的助手能勉强听清,“金蟾之怨,木精之毒,困龙之煞……看似相克湮灭,实则如附骨之疽,已随这改道之水,泄向他方……慕陵楠木……”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那忧虑比眼前的毒雾更深,直指未来不可测的劫数。
“陛下!”工部官员连滚爬爬地冲到道光软轿前,声音因恐惧和后怕而变形,“毒雾散了!散了!是张监正神通广大……”
道光皇帝瘫在软轿里,刚才那番景象已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他眼神涣散,蜡黄的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重的疲惫。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散……散了就好……水……水改道就改道吧……回……回京……”他闭上眼,不愿再看那狼藉的工地和自行改道的浑浊水流,只想立刻逃离这片令他心悸的凶地。
(历史事件:黄河中牟决口。风水术:通脉泄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