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理宗斥阴
(公元668年)
太极宫,紫宸殿。
龙涎香混着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沉浮。御座之上,皇帝李治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宽大的袍袖下手指微微发颤,风疾带来的晕眩如影随形。
御座之侧,皇后武则天端坐如仪,一身赤金蹙鸾深衣,凤眸沉静,扫视着阶下。
“陛下,娘娘!”理气宗掌教宗师郑玄龄须发戟张,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他手持玉笏,几乎要戳破殿顶沉闷的空气,“天灾示警,地气逆乱,皆因根源不正!根源何在?便在梁山!”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指殿外西南方向,仿佛能洞穿宫墙,刺破那远在百里之外的陵山。
“《葬书》有云:‘形如覆釜,其巅可富;形如植冠,永昌且欢。’”郑玄龄引经据典,声震屋瓦,“梁山何形?双峰突兀,状如女体!此乃‘阴门蕴穴’,大凶之极!更兼那所谓‘玉带’之水,蜿蜒流至陵前,非但不环抱有情,反而陡然反弓,形似利刃割腰!此为‘反弓水煞’,主刀兵刑杀,女主祸国!”
“一派胡言!”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撼龙门宗师李淳风踏前一步。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常年跋山涉水的风霜,此刻须发皆张,怒视郑玄龄。
“郑老儿,你只知死啃书本,可曾用脚丈量过梁山一寸土地?双峰拱卫,如母怀子,乃大阴生阳、厚德载物之象!那‘玉带’之水,看似反弓,实则因山势回转,于乾位(西北)兜转成‘金城环抱’之真形!此中玄机,岂是你这闭门造车之徒能窥见?”
“强词夺理!”郑玄龄毫不退让,猛地转向御座,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陛下!《易经》昭昭,乾为天,为君,为父;坤为地,为臣,为母!天尊地卑,刚上柔下,此乃万古不易之纲常!梁山阴穴,乃逆天而行,悖乱阴阳!若以此地为陵,使坤阴凌驾于乾阳之上,则阴阳失序,乾坤颠倒!其兆应于人事,便是牝鸡司晨,女主乱国!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天象地气,皆已显此大凶之兆!去岁蝗灾蔽日,今岁赤地千里,便是上天震怒之明证!陛下!此乃祖宗社稷存亡之秋,万不可再受妖妄蛊惑!”
“牝鸡司晨……女主乱国……”
这八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寂静的大殿上。空气凝固了,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御座旁那道赤金色的身影。
武则天端坐不动,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那恶毒的诅咒并非冲她而来。只有离得最近的李治,能看见她搭在凤座扶手上的那只手,白皙的手背下,淡青色的筋络在瞬间微微凸起,又缓缓平复下去。
“郑宗师,”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量,瞬间压住了殿内所有杂音,“你口口声声《易经》,言必称乾尊坤卑。那本宫倒要请教,《易·坤卦·文言》有云:‘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此言何解?”
她微微侧首,目光如电,直射阶下。郑玄龄被这目光一刺,气势竟为之一窒。
“坤道至柔,然其动也刚健;其性至静,然其德可承载四方!含藏万物,方能转化光明!坤道之顺,非卑躬屈膝,而是顺承天道,应时而行!”武则天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玉阶上,“乾刚健,坤柔顺,刚柔相济,阴阳互根,方成天地之大德!坤阴承乾阳,如大地承天,厚德载物,滋养万民!何来凌驾?何来悖逆?梁山双峰拱卫,正合坤德含弘光大之象!‘以坤承乾’,乃天地合德,阴阳相济,万物生发之大道!岂是你口中狭隘的‘牝鸡司晨’?!”
“你……你这是曲解圣人之言!”郑玄龄脸涨得通红,指着武则天的手指都在颤抖,“强词夺理!妖言惑……”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御座旁,武则天霍然起身!宽大的赤金凤袍带起一阵劲风。她抄起御案上那方李治平素最爱的紫云端砚——砚身温润,雕琢精细,此刻却裹挟着雷霆之怒,朝着郑玄龄身侧狠狠砸去!
“砰——哗啦!”
砚台并未砸中郑玄龄,而是重重撞击在他身旁三尺开外那尊一人高的鎏金铜鹤香炉上!坚硬的紫石砚瞬间四分五裂,碎屑飞溅!铜鹤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被砸得微微一晃,炉腹凹陷下去一大块,袅袅香烟顿时散乱。几块锋利的碎砚边缘,擦着郑玄龄的袍袖飞过,留下一道割痕。
整个紫宸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有那铜鹤香炉被砸出的凹陷处,几缕青烟兀自扭曲逸散。大臣们全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武则天立于丹陛之上,凤目含煞,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她盯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的郑玄龄,一字一句,声如寒冰:
“阴阳大道,生生不息,岂是你这等腐儒以陈规陋见所能妄断?!梁山之穴,上应星垣,下合地脉,乃袁、李二公呕心沥血所定!乾陵之建,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固我大唐万世之基!尔等鼠目寸光,妄议天工,以邪说惑乱朝纲,其心可诛!”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郑玄龄身上:
“郑玄龄妖言惑众,诽谤国策,着即褫夺‘太常博士’之职,闭门思过!无诏不得离府半步!退朝!”
言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赤金色的袍袖在压抑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扶起面色复杂的李治,径自转入后殿。只留下满朝文武,呆立原地,冷汗涔涔。
郑玄龄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架住臂膀,半拖半扶地“请”出了紫宸殿。殿外刺目的阳光照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一片惨白。
是夜。
憋闷了数月的老天终于撕开了口子。狂风卷着沙尘率先扑向长安,吹得千家万户门窗哐啷作响。紧接着,一道惨白的电蛇撕裂浓墨般的夜空,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轰咔——!”
雷声未歇,天河倾覆!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狂暴地砸落下来,抽打着屋顶、地面、树木,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瞬间在干涸的土地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入龟裂的河床。
洛阳宫深处,烛火通明。武则天并未安寝,她独立窗前,望着窗外被狂风骤雨扭曲的世界。雨水猛烈冲刷着窗棂,水痕蜿蜒如泪。
“娘娘,大喜!甘霖普降,旱魃已除!”新任司天台官员王孝杰冒雨前来,声音带着激动和敬畏,“此乃娘娘德感天地……”
武则天抬手,止住了他的颂圣之词。她的目光深邃,越过雨幕,仿佛穿透了茫茫夜色,投向遥远的西北方向——那是昭陵所在的九嵕山。
“雨是下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但天地间的气,乱了。”
几乎与此同时。
九嵕山,昭陵。
李淳风并未回长安。白日那场震动朝野的廷辩,让他心头始终萦绕着强烈的不安。他拒绝了弟子撑伞,独自一人,如磐石般伫立在昭陵神道尽头,那座象征太宗赫赫武功的“昭陵六骏”浮雕碑亭前。
暴雨如注,浇透了他身上厚重的蓑衣。粗大的雨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迷蒙的水雾。山风在陵阙间呼啸,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李淳风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九嵕山主峰的方向,眉头紧锁,越拧越紧。
不对!
这雨中的气息,完全不对!
寻常大雨,虽带雷霆之威,但冲刷过后,山野间弥漫的应是草木泥土的清新与地脉深处涌动的温润生机。可此刻,弥漫在昭陵周遭的气息,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燥烈!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地底焚烧,又被冰冷的暴雨强行压制,蒸腾起一股灼热与阴寒交织的诡异气息。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气味——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焦枯味,丝丝缕缕地混杂在磅礴的雨气中!
“龙气……被截断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李淳风的脑海。他猛地想起总章元年伊始,那项由皇后力主、耗费无数民力、在渭水上游进行的大规模改道工程——正是为了在梁山乾陵前,营造出完美的“玉带缠腰”水形!
“截渭水以奉乾陵……难道……”李淳风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不再犹豫,顶着倾盆暴雨和呼啸的山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九嵕山主峰下的太宗陵寝封土区域。
雨水冲刷着封土上的草木。借着惨白的、不时撕裂夜空的闪电光芒,李淳风骇然看到,那些原本在盛夏时节应该郁郁葱葱的松柏、橡树,此刻竟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枯黄!叶片卷曲,失去了所有生机,在狂风中簌簌掉落,被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冲下山坡。焦枯的气息,正是从这些迅速凋零的草木身上散发出来!
“反噬!这是龙脉被强行截肢的反噬!”李淳风踉跄一步,扶住一棵正在迅速枯萎的巨松树干,触手一片冰凉死寂。他抬头,望向梁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忧虑。
为了成就梁山“坤承乾”的格局,为了那条完美的“玉带缠腰”,武后以无上魄力改易渭水河道,却生生截断了滋养昭陵龙脉的一条重要支脉地气!如同斩断了一条为巨人输送血液的脉络!
昭陵,这座凝聚着贞观雄风、象征着大唐开国根基的帝陵,它的生气正在被这场看似解旱的甘霖冲刷下,不可逆转地加速流失!九嵕山在焦枯,太宗皇帝沉睡之地的龙气在哀鸣!
雨还在疯狂地下,洗刷着人间,却洗不去李淳风心头的沉重阴霾。他站在迅速枯败的昭陵草木间,如同站在一个辉煌时代悄然褪色的起点。梁山乾陵的坤阴格局每稳固一分,这九嵕山下的龙气便衰弱一寸。人力夺天地之工,终有代价。这代价,是前代帝陵的枯萎,还是一个王朝气运的微妙转折?
李淳风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刺破厚重雨云时,他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充满生机的泥土,而是混合着大量枯枝败叶、散发出腐朽气息的泥泞。昭陵神道两侧,触目所及,一片狼藉的枯黄。
千里之外,长安城紫微宫观星台上。
值夜的星象官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他揉了揉被雨水模糊的望筒镜片,再次凝神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
北斗七星,勺柄末端那颗名为“摇光”的星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竟反常地亮了起来!光芒不再是平和的银白,而是透出一种极其妖异、令人不安的深紫色!
紫气贯摇光!
星官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差点拿不稳沉重的望筒。他猛地想起宫廷秘档中,关于数十年前那位传奇人物袁天罡临终谶言的零星记载,其中一句似乎便是……
“帝传三代,龙战玄武,紫耀摇光,坤极转生……”
紫耀摇光!
坤极转生!
星官脸色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窗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都仿佛瞬间远去。他惊恐的目光投向深宫方向,投向那位刚刚在朝堂上掷砚怒喝、以坤道解读乾坤的皇后所居的宫殿。
这骤降的暴雨,枯败的昭陵草木,妖异的摇光紫星……
这一切,究竟是天道对“坤承乾”的认可?还是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酷烈的劫难降临前的诡谲序章?
雨幕笼罩四野,天地一片混沌。九嵕山的枯枝在风中呜咽,如龙泣。
(历史事件:武则天摄政。风水术:形法“阴煞局”批判、卦理“坤承乾”新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