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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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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洪杨焚陵

(公元1853年)

直隶易州清西陵地界,一彪人马踏碎霜痕,铁蹄惊飞寒鸦,猩红的头巾在灰蒙天地间灼目刺眼——太平天国北伐前锋,靖胡侯李开芳到了。

“侯爷!前面就是妖酋道光的坟!”哨骑滚鞍下马,刀尖遥指。

暮色沉沉压着前方一片森严陵区,黄瓦红墙在衰草连天里格外突兀,正是道光皇帝的慕陵。陵前那座耗尽了江南金丝楠木的祾恩殿,沉默地伏在昌瑞山余脉的怀抱里。

李开芳勒住战马,鼻腔里忽然钻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奇异地从陵宫深处飘散出来,缠绕在冰冷的秋风里。他身后,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卒猛地打了个喷嚏,嘟囔道:“邪门香……烧了干净!”

“烧?”李开芳冷笑一声,马鞭狠狠一抽空气,发出爆响,“岂止要烧!伪清龙脉盘踞之地,须得连根拔起,挫骨扬灰!”他抽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映着西天最后一抹残阳,也映着他眼中焚尽八荒的烈火,“天王有令,斩断清妖命脉!今日,就从此陵始——破门!”

“破门!”数千把刀枪应和着举起,寒光汇成一片汹涌的怒潮。士兵们如决堤洪水,撞向那楠木造就的深宫巨门。沉重的门栓在撞击下呻吟断裂,厚实的金丝楠木殿门轰然向内洞开!一股更浓郁、更奇诡的甜香混合着陈年木料与尘埃的气息,猛地喷涌而出,几乎凝成实质的烟瘴,扑在当先闯入的几名圣兵脸上。有人呛得弯腰猛咳,涕泪横流。

殿内景象,纵是这些见惯了厮杀的老卒也倒抽一口凉气。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柱撑起高阔穹顶,柱身、梁枋、天花……触目所及,皆是温润如玉、纹理如云的金丝楠木!没有惯常的彩画雕饰,唯有楠木本身的金线在殿门涌入的微光里流淌着暗金光泽。殿宇深处,道光皇帝的神主牌位在阴影中静默。

李开芳大步踏入殿中,靴底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空洞回响。那无处不在的甜香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竟引得心口一阵莫名的烦躁悸动。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沉默的巨柱:“好个妖酋!搜刮民脂民膏,用此等神木营造死穴,妄想荫庇伪朝气运?做梦!”他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嗡嗡回荡,陡然拔高,带着撕裂金铁的决绝:“给我泼油——烧!”

命令如山崩!早已备好的火油坛子被奋力掷入殿中。黑稠的液体泼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溅上巨柱的根部,浸染着那些温润了百年的楠木肌理。更多的油泼向神龛、供案、以及那些沉重的帷幔。浓烈刺鼻的油味暂时压过了那诡异的甜香。

“呼——!”

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带着复仇的呼啸,从殿门口划破昏暗,狠狠砸在泼满火油的帷幔之上!

一点火星猛地爆开,瞬间化作贪婪的赤蛇,沿着浸透油料的帷幔疯狂向上窜去!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无数火把如流星般投入殿内各处!轰!轰!轰!

烈焰腾空!

金红的火舌仿佛被压抑了百年的凶兽,从地面、从柱底、从帷幔、从一切浸透了油脂的地方猛然蹿起,带着吞噬一切的咆哮,疯狂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体。那些价值连城的金丝楠巨柱,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火焰顺着粗壮的柱身向上猛冲,发出噼啪爆响,柱身表面那流淌的金线在烈火中扭曲、熔化,如同活物在垂死挣扎。浓烟滚滚,带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那愈发诡异的甜香,翻滚着冲出殿门,直冲铅灰色的天穹。

“烧得好!烧塌这伪清龙穴!”殿外,圣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火光映照着他们亢奋而狂热的脸庞。李开芳按刀立于阶前,望着眼前这片焚天烈火,胸中块垒似要随这大火一同烧尽。烈焰扭曲了空气,祾恩殿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条在火海里痛苦翻滚的巨大金龙。

就在这时——

“嘶嘶……嘶嘶嘶……”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竟穿透了烈火的咆哮和木材的爆裂,丝丝缕缕地钻入李开芳的耳中!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木头在高温下急剧收缩变形发出的尖啸。但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殿宇深处传来,如同千万条毒蛇在同时吐信,带着一种冰冷的怨毒!

“什么声音?”李开芳身侧一个亲兵脸色骤变,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殿内的火焰陡然变得狂乱!不再是单纯的向上燃烧,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在浓烟中疯狂地旋转、扭结!火焰的颜色也诡异地加深,竟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幽绿!

“吼——!”

一声非人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猛地从火海最深处炸开!

轰隆!

祾恩殿顶一根巨大的楠木正梁在烈焰中轰然断裂、砸落!伴随着这声巨响,无法形容的景象出现了——

数百条、数千条!由纯粹火焰构成的赤红“长蛇”,从那断裂的梁柱深处、从燃烧的殿顶藻井缝隙中、从每一根巨柱被火焰撕裂的创口里……疯狂地钻涌而出!它们的身躯完全由流动的火焰构成,扭曲、盘旋、相互缠绕,在浓烟与烈火中狂乱地舞动!整个祾恩殿,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朋的火焰蛇窟!

“蛇!火蛇!”殿外的圣兵们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嘶喊。有人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瘫软在地。

那些火焰长蛇似乎被某种极致的怨毒驱动着,疯狂地噬咬着殿内一切尚未烧尽之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它们翻滚着,汇聚着,猛地向上冲去,狠狠撞向殿顶!

轰!隆!隆!

坚固的殿顶在无数火蛇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碎裂!燃烧着的瓦片、椽子、斗拱如流星火雨般砸落!

更恐怖的一幕随之降临——

随着殿顶的崩塌,无数焦黑蜷缩的条状物体,混合着燃烧的碎木残骸,如同黑色的冰雹,噼里啪啦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咚!一具蜷缩的焦尸砸在李开芳脚前三尺之地,摔得四分五裂,焦黑的骨肉碎块溅开。那东西虽已烧得面目全非,但那细长扭曲的形态,分明就是一条被烧焦的巨蛇!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数百条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焦黑蛇尸,如同被诅咒的暴雨,密密麻麻地砸落在祾恩殿前的月台、丹陛、广场之上!焦臭与肉糊的腥气瞬间压过了楠木燃烧的异香,弥漫在每一个惊魂欲裂的圣兵鼻端。

“妖……妖术!清妖的邪术!”李开芳身边的亲兵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纵是身经百战的李开芳,目睹这从天而降的蛇尸火雨,一股寒气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强自镇定,厉声喝道:“慌什么!不过是些藏匿梁间的长虫,被火逼出烧死罢了!休要自乱阵……”

“军帅!快看那碑!”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打断了他。

李开芳猛地扭头。

祾恩殿前广场西侧,那座高达三丈、歌颂道光帝“神功圣德”的巨大石碑,此刻正被几条最为粗壮狂暴的火蛇缠绕着!那火焰构成的蛇躯死死勒紧冰冷的碑身,蛇头高高昂起,带着焚尽一切的怨毒,狠狠撞向石碑顶部的碑额!

砰!喀嚓——!

石屑纷飞!那象征着帝王功德的盘龙碑额,竟被这一撞之下,硬生生从碑身上撕裂下来!沉重的蟠龙石顶翻滚着坠落,轰然砸在汉白玉的碑座上,摔得四分五裂!

碑身正面,那硕大的“神功圣德”四个描金大字,在烈火的炙烤下迅速变黑、剥落、碎裂!

龙断碑折!

这景象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目睹的太平军心头。狂热褪去,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攫住了他们。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的咆哮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那满地焦黑蛇尸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腥臭。

李开芳喉结滚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悸。他正要再次下令稳住军心,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祾恩殿东侧残破的宫墙根下,一个极其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破烂萨满袍子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熊熊燃烧的祾恩殿,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竟对满地狼藉、冲天大火视若无睹,像一尊腐朽的木雕。

李开芳心中疑云骤起,按刀大步走了过去。浓烟与热浪扑面而来,那老萨满却恍若未觉。

“老东西!你是守陵的妖人?”李开芳的刀尖抵在老人枯瘦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似乎才将老人从某种梦魇中惊醒。

老萨满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掠过李开芳染血的战袍,最终落在他脸上,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已成一片火海废墟的祾恩殿,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报应……是报应啊……”

“什么报应?说!”李开芳厉声逼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老萨满没有看他,浑浊的目光穿透了熊熊烈焰,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骨髓里的寒意:“乾隆爷……乾隆八年……拆了明永陵的祾恩殿……那些楠木……是沾了前朝龙血的木头啊……里面……封着明陵地脉里养了三百年的金蟾怨毒……”

李开芳瞳孔一缩!他想起了军情司卷宗里那些语焉不详的秘闻,关于乾隆年间工部盗伐明陵旧料以修清陵的旧事!

老萨满猛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几乎要散架。他挣扎着,竟不顾地上滚烫的灰烬和焦臭的蛇尸,手脚并用地朝着祾恩殿燃烧的废墟爬去!动作僵硬扭曲,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你找死!”李开芳身后的亲兵怒喝,举刀欲砍。

“慢着!”李开芳抬手制止。他倒要看看这老家伙要做什么。

老萨满艰难地爬过滚烫的地面,爬过一具具焦黑的蛇尸,滚烫的灰烬灼伤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留下焦黑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终于,他爬到了祾恩殿主梁坍塌下堆积的最高一处灰烬前。那里,一根半焦的巨大楠木斜插在废墟里,犹自冒着青烟。

老人伸出枯爪般的双手,不顾那灼人的高温,发疯似的在滚烫的木炭和灰烬里扒拉着!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他却像失去了痛觉。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终于,他的手指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老人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回光返照!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滚烫的灰堆里抠出了一物!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片状,通体乌黑,边缘焦灼卷曲,一面似乎还残留着半片鳞甲般的纹路,另一面则坑洼不平。

老萨满将这片焦黑之物紧紧攥在枯瘦的手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依旧在疯狂燃烧、不断有焦黑碎屑落下的殿宇废墟,又低头看看手中那半片焦鳞,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无尽恐惧与绝望的笑容。

“金蟾怨毒……化蛇焚天……龙穴已毁……大清的根……断了……都断了……”

沙哑绝望的呓语如同最后的诅咒,飘散在充斥着焦臭与硫磺味的空气里。话音未落,他佝偻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那半片焦鳞,直挺挺地向前扑倒,一头栽进了滚烫的灰烬之中,再无生息。只有那只枯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从地狱火海里扒出的残骸。

李开芳站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弥漫四肢百骸。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这冲天怨火与诡异蛇尸的映衬下变得滚烫而邪异。他抬头,祾恩殿最后的梁架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火星,如同无数冤魂在凄厉尖啸着升腾。

“侯爷……”副将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此地……大凶!不宜久留!”

李开芳深吸一口气,那浓烈刺鼻的焦臭蛇腥混合着灰烬的味道灌入肺腑,几乎让他呕吐。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扑倒在灰烬里的老萨满尸体,还有那只至死紧握焦鳞的手,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嘶哑:

“撤!”

“传令!全军速离西陵地界!向深州转进!”

命令如风传开。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圣兵们,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动作里带着难以言喻的仓皇。他们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和满地焦黑的蛇尸,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无形的怨毒缠上。

李开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就在马蹄踏动前的一刹那,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火!

那吞噬了祾恩殿的滔天烈焰,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在翻滚的浓烟中扭曲、聚合,隐隐约约,形成了一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赤红巨蛇的虚影!它盘踞在废墟之上,数百条由火焰构成的蛇信正对着溃退的太平军疯狂吞吐!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那巨蛇火焰构成的空洞眼窝,似乎正死死地“盯”着他!

幻觉?

李开芳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冰冷的秋风如刀割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头那团由惊疑、寒意和一丝莫名恐惧交织成的阴云。

慕陵焚毁的消息,裹挟着“天降火蛇”、“龙断碑折”的恐怖异象,如同长了翅膀,比他们撤退的马蹄更快地传向北方,传向南方,传向咸丰皇帝暂避的承德,也传向天京那座新筑的天王宫殿。

而在那已成一片焦土、余烬未熄的祾恩殿废墟深处。

无人察觉。

几条最为粗壮、侥幸未被完全烧成焦炭的蛇形残骸,在滚烫的灰烬下,正诡异地蠕动着,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下深处焦黑龟裂的土壤之中,向着东面那片更宏大、更森严的皇家陵域——清东陵的方向,潜行而去。

灰烬里,只留下老萨满那只枯手紧握的半片焦黑鳞甲,在渐渐冷却的余温中,反射着最后一点黯淡诡异的幽光。

(历史事件:太平军北伐至河北。风水术:毁穴断脉)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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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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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