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定远破煞
(公元1353年)
定远城外的荒山秃岭之上,土地皲裂出龟背似的狰狞纹路,伸向远处七座光秃秃、黑黢黢的山头。
那七座山,如同七柄被烧得通红的巨大尖刀,直直插在大地之上,隐隐蒸腾着扭曲视线的热浪,一股无形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凶戾之气,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元璋勒马停在一处坡顶,赤红战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额角汗珠滚落,砸在滚烫的马鞍皮具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身后,八百赤诚相随的弟兄,人困马乏,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除了疲惫,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
“他娘的邪门!”徐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甩在地上瞬间就没了痕迹,他粗哑着嗓子,指着那七座怪山。
“大哥,自打前日挨近这定远地界,弟兄们就浑身不得劲!战马无缘无故惊厥,暴躁不安;寻到的水源,没半日就见了底,或是变得浑浊腥臭;夜里轮值的兄弟,都说听见鬼哭狼嚎,魇住了好几个!这鬼地方…莫不是真有妖法?”
汤和策马靠前,脸色比平日更显凝重,他抬头望了望那七座喷吐着无形凶焰的山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面古朴的黄铜罗盘。只见罗盘中央的磁针,此刻正像发了疯似的剧烈震颤,滴溜溜乱转,时而指向那七山方向,时而又猛地弹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抽打。
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上位,此地气机凶险异常,非比寻常。寻常水土失调、地气紊乱,罗盘指针不过微微偏移。此等狂乱之象…定有邪阵作祟,强行锁拿、扭曲了地脉龙气!那七座山,便是阵眼凶穴!”
朱元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远处山势上。七座山峰排列并非杂乱无章,隐隐暗合某种凶戾的杀伐轨迹,如北斗,却更显狰狞。
一股无形的燥热和烦恶感,如同跗骨之蛆,正悄然侵蚀着他的意志。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小跑几步,他伸手一指:
“看那山形走势,如刀似枪,煞气冲天!彻里不花那老狗,缩在定远城里做乌龟,怕是在这荒山之中,给咱们备下了一份‘厚礼’!”他语气森冷,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是阵法!而且是绝户的杀阵!”
彻里不花站在定远城高耸的敌楼箭窗后,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灼热的空气,死死锁定远处坡地上那支渺小却顽强如钉的队伍。
他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扯出一个混合着残忍与自得的狞笑,枯瘦的手指重重敲打在冰冷的青砖垛口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困兽犹斗?哼!”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朱重八,你这泥腿子也配觊觎龙气?可知此乃何地?”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将城外那七座狰狞的山峦拥入怀中,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凶光。
“此乃七杀锁龙绝地!七座山头,暗合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杀凶星!老夫以秘传‘焚心火符’为引,借此地千年积郁的兵戈燥煞之气,点燃七处地肺毒火,布下这‘七杀锁龙阵’!”
他猛地回身,枯指如钩,几乎戳到身后一名穿着暗红萨满法袍、脸上刺满诡异靛蓝符文的法师鼻尖。“达鲁花赤大人亲赐的‘焚心火符’呢?布得如何了?”
那法师被彻里不花眼中凶戾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慌忙从怀中捧出一个由人颅骨打磨而成的漆黑骨匣,匣盖缝隙里,隐隐透出七点令人心悸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芒,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恶魔心脏。
彻里不花眼中贪婪凶光一闪,劈手夺过骨匣,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冷骨面,感受着里面符咒传来的阵阵邪异灼热。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七杀成,锁龙局!阵眼凶火已成,地脉煞气如沸油!朱重八那点微末气数,如同风中残烛,入此阵中,必被这凶煞之火熬干精血,焚尽魂魄!此乃天意,要借老夫之手,碾死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他的狂笑声在闷热的敌楼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传令下去!各部紧守城池,给本帅看好了!看那朱重八,如何在这七杀炼狱里,化作飞灰!”
笑声尖锐,刺破城头沉闷的空气,仿佛已看到朱元璋军覆灭的惨景。
烈日持续炙烤,朱元璋的八百子弟兵,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
战马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雄骏,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任凭鞭打也无力站起,眼珠里布满血丝,透着濒死的惊恐。
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燥煞之气,它钻进骨头缝里,点燃心火,让最坚韧的汉子也变得暴躁易怒,眼神里爬满血丝,一点细微的摩擦就可能引爆压抑的狂乱。绝望,如同藤蔓,在无声中悄然滋长,缠绕着每一颗疲惫的心脏。
“上位!”一个年轻亲兵踉跄着扑到朱元璋马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水…最后一点水,全…全蒸干了!马…马也快不行了!弟兄们…”他猛地指向远处几个摇摇晃晃、眼神空洞、拔出佩刀无意识对着空气劈砍的士兵,“…顶不住了!燥得想杀人啊!”
朱元璋自己也是口干舌燥,胸中一股无名火乱窜,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撕裂理智的狂躁。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绝望和燥热扭曲的脸,最终落在汤和手中那面依旧疯狂乱转的罗盘上。
罗盘的指针,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疯狂地指向那七座喷吐着凶焰的山头。凶煞之气已凝成实质,化作无形的枷锁,死死勒住了他们的咽喉。
“不能坐以待毙!”朱元璋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齿间迸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目光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汤和!带几个还能动的兄弟,随咱往山阴那边探探!徐达,稳住军心!谁敢乱动军法,立斩!”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烈日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弧,斩钉截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找路!破阵!”
汤和强撑着应喏,点了三名还算稳重的老兵。四人弃了几乎瘫倒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滚烫开裂的土地,艰难地向七座凶山背阴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下蒸腾的热气几乎要透过薄薄的草鞋底灼伤脚板。
“上位,您看!”一名老兵眼尖,喘息着指向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爬满枯黄苔藓的陡峭石壁下方。那石壁底部,隐隐有一道极其狭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裂隙,像一道大地深藏的伤口。
一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吐息,正极其缓慢地从那缝隙中渗出来。若非身处这炼狱般的燥热,若非刻意寻找,这点微末的凉意根本无从感知。
朱元璋精神陡然一振,那股几乎将他烤干的燥火似乎被这丝凉意刺破了一个小孔。他大步上前,不顾荆棘勾破战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拨开那厚密得如同幕布般的枯藤。
“哗啦——”
枯藤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后面更幽深的黑暗。那股凉意骤然变得清晰了些,带着泥土深处特有的湿润腥气。
汤和急忙凑近,将手中那面一直狂躁不安的罗盘小心翼翼地对准了缝隙深处。奇迹发生了!方才还在疯狂打转的磁针,在靠近这道缝隙的瞬间,猛地一滞!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指针摇摆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最终,竟颤巍巍地指向了正北的子午线方向!虽然仍有细小如痉挛般的抖动,却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狂乱。
“定住了!上位!罗盘…罗盘定住了!”汤和的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罗盘。
这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变化,如同在无边的黑暗里,骤然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毫不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厚重,带着战场饮血的煞气。“让开!”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运足力气,厚重的刀背狠狠砸向裂缝边缘一块凸起、布满苔藓的巨石!
“铛——!”
一声沉闷的金石交击巨响在山谷间回荡,火星四溅!
“铛!铛!铛!”
朱元璋状若疯虎,不顾虎口震裂的痛楚,一刀重似一刀!每一次撞击都让那巨石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他胸中憋着的那口被七杀凶阵压制的燥火,此刻尽数化作了开山破石的蛮力!身后的汤和和几名老兵看得热血沸腾,也纷纷抽出兵器,或砍或撬,加入这开凿生路的行列。
火星迸射,碎石乱飞,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同不屈的战鼓。
突然!
“咔嚓——轰隆——!”
在朱元璋凝聚全身力气的一次重击下,那块顽石连同周围松动的岩体,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坍塌!
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伴随着一股猛然喷涌而出、冰凉彻骨的水汽,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凉气激得倒抽一口凉气,如同三伏天一头扎进了冰泉,那股几乎将他们神魂都烤干的燥热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激得人浑身一颤。
洞内幽深,漆黑一片。朱元璋毫不犹豫,俯身就向洞内钻去。汤和急忙抢前一步:“上位且慢!让末将探路!”
他抢过旁边一名老兵手中的简陋火把,用火石点燃。微弱的火光跳动起来,勉强驱散洞口一小片黑暗。汤和深吸一口那冰寒的空气,矮身率先钻入。
洞内狭窄潮湿,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潺潺流淌的冰冷水流,没过了脚踝。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照亮了洞壁——那是水流千万年冲刷形成的嶙峋怪石,覆盖着一层滑腻冰冷的深色苔藓。
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淙淙作响,如同大地深处隐秘的脉搏。他们沿着水流,在仅容一人通行的水道中艰难跋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山腹空间出现在眼前。洞顶悬挂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窟中央,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在幽潭边缘靠近洞壁的地方,一道更加湍急的暗河正无声而迅猛地奔流着,水流冲击岩石,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暗河的去向,正是那七座凶山的方向!
“找到了!”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腹中带着回响,他蹲下身,探手入那幽潭边缘的暗河。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上来,激得他一个哆嗦,但胸中那股被凶阵引燃的燥火,却仿佛被这寒泉当头浇下,彻底熄灭,只剩下清明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
他猛地掬起一捧冰冷的暗河水,狠狠拍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水珠四溅。“好!好一条藏在地肺里的阴煞寒泉!至阴至寒,正是那七杀火煞的克星!”
他霍然起身,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烈焰,“天不绝我朱重八!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轻装简从,循此暗河指引,绕行山阴!破阵,就在今夜!”
八百精兵,如同一条沉默而坚韧的灰色长龙,舍弃了所有辎重,只携带最必要的兵刃,在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掩护下,沿着山阴那条被荆棘和乱石掩埋的隐秘溪涧,无声潜行。
脚下是湿滑冰冷的卵石,冰冷的涧水没过了小腿,刺骨的寒意不断从脚底窜上脊梁,却奇异地压制住了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燥郁。
头顶,那七座凶山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山巅似乎有暗红色的微光在云层后隐隐浮动,如同巨兽沉睡时不安的眼睑。。
朱元璋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涧水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黑暗的路径和两侧陡峭的山壁。
汤和紧随其后,手中罗盘磁针此刻出奇地稳定,坚定地指向北方,再无白日那狂躁的异动。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无声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驱散着恐惧,滋长着希望。
“快了…”朱元璋低语,声音被浓重的黑暗吸收。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幕,一股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天地之威,正在这极致的沉闷中酝酿。
就在此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如狸猫般无声地折返,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上位!前面涧道变宽,水流湍急!翻过前面那道矮石梁,就能看到定远城和元狗大营的灯火了!那七座山的山脚,就在营盘侧后方!”
“好!”朱元璋眼中厉芒一闪,猛地抬手握拳。身后长龙般的队伍瞬间凝固,如同融入黑暗的岩石。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钢铁的力量:“徐达、汤和!听令!”
“末将在!”
“徐达!引三百弟兄,伏于石梁之后!待我号令,直插元狗大营左翼!汤和!引两百弟兄,伏于右翼那片乱石岗!待左翼火起,立刻杀出,直扑中军帅旗所在!”
朱元璋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钉,“余下三百,随咱亲率,直捣黄龙——断他七杀阵的根基!”
命令如铁流般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沉默地调整着位置,紧握手中的刀枪,冰冷的涧水浸透了裤腿,寒意刺骨,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复仇之火。
朱元璋带着三百精锐中的精锐,如同最狡诈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攀上那道低矮的石梁。刚一露头,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下方不远处,便是彻里不花依山傍水扎下的元军大营!篝火星星点点,刁斗声隐约可闻。
而大营之后,紧贴着那七座凶戾山峦的山脚地带,七处用巨大黑石垒砌、形如祭坛般的诡异石堆赫然在目!
每一座石堆顶端,都插着一面猩红如血、绘满扭曲符文的三角幡旗!此刻,那七面幡旗在死寂无风的空气中,竟然诡异地微微鼓起、飘动,幡面上猩红的符文在营火映照下,如同流淌的污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异气息!
七道肉眼几不可辨、却扭曲着视线的暗红色煞气,如同毒蛇般从幡旗上袅袅升起,与山巅隐隐的红光遥相呼应,在营地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压抑的凶网。这便是七杀锁龙阵的根基阵眼!
“就是那七个鬼东西!”朱元璋眼中寒光如电,指向那七座妖异的石堆祭坛。
话音未落!
“喀嚓——!”
一道惨白得刺眼的巨大闪电,如同开天巨斧,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甸甸的天幕!
瞬间将大地、群山、营盘照得一片死白!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炸雷在头顶猛然爆开!轰隆隆隆——!震得人耳膜欲裂,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积蓄了整日的磅礴暴雨,如同天河倒泻,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哗——!”
巨大的雨点,不,是狂暴的雨鞭,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打下来!天地间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雨幕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所充斥!
“天助我也!”朱元璋的吼声在震天雷雨声中炸响,充满了狂喜与无边的杀意,“杀——!”
“杀!”
“杀!”
“杀!”
积蓄了整日的燥热、压抑、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暴雨和主帅的怒吼彻底点燃!
三处伏兵如同三支离弦的怒矢,从黑暗和暴雨中狂飙而出!
朱元璋一马当先,如猛虎下山,率领三百死士,无视近在咫尺、陷入混乱的元军大营,目标直指后方山脚那七座妖异的石堆祭坛!
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战袍紧贴,却浇不灭胸中沸腾的杀意!手中的长刀在闪电映照下,划出死亡的寒芒!
“破阵!”他的咆哮压过雷雨,响彻战场!
“破阵!”三百壮士齐声怒吼,声浪竟短暂地压过了漫天风雨!他们化作一股决死的洪流,狠狠撞向那维系着七杀凶阵的邪恶根基!
刀光!在惨白的闪电映照下,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劈向那些绘满污血符文的猩红幡旗!
“嗤啦——!”
“咔嚓!”
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木杆断裂的脆响,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致命!
第一面猩红幡旗被朱元璋亲手一刀斩断!粗大的旗杆从中而折,带着那面如同活物般扭曲的符幡颓然栽倒,砸进泥泞!
几乎就在幡旗断裂倒下的瞬间——
“嗷——!”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痛苦的凄厉尖啸,猛地从那座石堆祭坛深处爆发出来!仿佛某个被禁锢的凶魂被硬生生撕裂!
肉眼可见的,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暗红煞气,如同被戳破的毒瘤脓液,从断裂的旗杆处狂喷而出!这股凶煞之气刚一接触漫天瓢泼而下的冰冷雨水,立刻发出“嗤嗤嗤”的刺耳声响!
如同烧红的烙铁被投入冰水!大团大团污浊腥臭的黑红色烟雾猛烈蒸腾而起,瞬间又被狂暴的雨幕狠狠拍散、冲刷进泥泞!
这仅仅只是开始!
“破!破!破!”朱元璋状若疯魔,刀光如匹练,毫不停歇地扑向第二座祭坛!
“给我断!”徐达率领的左翼锋矢已经狠狠楔入混乱的元军大营边缘,他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精准无比地挑断了第二面猩红幡旗的系绳!
枪势未尽,顺势一个横扫千军,将两个试图扑上来护卫祭坛的元军百夫长狠狠砸飞出去!
“喝啊!”汤和在右翼的乱石岗中发出一声暴喝,他并未直接冲击祭坛,而是从一名倒毙的元军弩手旁抄起一架蹶张强弩!
根本无需瞄准,凭着对凶煞气机最敏锐的感知,他双臂筋肉虬结,猛地蹬开弩弦,一支粗大的破甲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离弦而出!
箭矢在暴雨中拉出一道短暂的水线,“噗”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洞穿了第三座祭坛上那面猩红幡旗中心最扭曲的核心符文!符文瞬间黯淡、碎裂!整面幡旗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摧枯拉朽!
一面又一面维系着七杀凶阵的猩红幡旗被斩断、挑飞、射穿!每毁灭一处阵眼,便有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凶魂厉啸爆发,一股股浓郁的暗红煞气疯狂喷涌,又在漫天冰雨的冲刷下剧烈沸腾、消散!
当第五面幡旗被朱元璋一刀两断,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刀甚至劈开了下方垒砌的黑石,碎石飞溅时——
异变陡生!
“轰!轰!轰!轰!轰!”
那七座如同燃烧巨刃般的凶戾山头,山巅处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如同熔岩喷发般的暗红光芒!七道粗大的暗红光柱冲天而起,直插厚重的、翻腾着雷光的雨云!
然而,这并非反击,而是阵法核心遭受致命破坏、根基动摇后,凶煞之气彻底失控暴走、反噬其主的征兆!
“噗——!”定远城头,彻里不花正声嘶力竭地试图指挥混乱的守军,一口滚烫的心头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
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仿佛同时炸响了七道凶魂的凄厉诅咒!那七道冲天而起的凶戾光柱,如同七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反刺入他的识海!
“呃啊——!”彻里不花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枯瘦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剧烈抽搐起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以精血魂力沟通、引动的七山地肺毒火煞气,此刻如同脱缰的疯兽,正顺着那无形的连接,疯狂倒灌回他的四肢百骸!
经脉如同被岩浆灼烧,魂魄如同被厉鬼撕咬!他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瞬间浮现出大片大片如同被烈火燎过般的恐怖焦黑印记!
“大帅!”旁边的亲兵惊恐欲绝地扑上来想要搀扶。
“滚开!”彻里不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阵…阵破了!凶煞反噬…快…快走!”他猛地推开亲兵,踉跄着,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着,跌跌撞撞扑向敌楼通往城下的阶梯,只想逃离这瞬间化作炼狱的城头!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达鲁花赤的期许,在魂飞魄散的恐惧面前,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七杀锁龙阵,彻底崩了!
定远城下,战局瞬间逆转!
失去了凶煞之气的压制和元军指挥中枢的崩溃,朱元璋军气势如虹!徐达率领的左翼如热刀切牛油般撕开了元军混乱的左营,汤和的右翼也迅猛突入中军腹地!
朱元璋亲率的破阵精锐,在摧毁了第七座也是最后一座祭坛后,毫不停歇,如猛虎回头,狠狠凿进了元军大营最薄弱的侧后!
“降者不杀!”
“弃械者生!”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暴雨倾泻声…混杂成一片。元军彻底失去了斗志,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惊恐地哭喊着,在泥泞和暴雨中狼奔豕突,只想逃离这片瞬间化作血肉磨盘的死地。
雨,还在疯狂地下着,冲刷着大地上的血污和泥泞。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的缝隙,照亮定远城头时,那面残破不堪的元军大纛,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带着沉重的湿气,颓然坠落,砸在浸透血水的泥地里。
一面崭新的、赤红色的战旗,被一只沾满泥泞和血污却异常稳定的大手,用力插上了定远城最高的敌楼垛口!
旗是粗麻所制,染着最简陋的赭石颜料,在呼啸的风雨和渐亮的天光中,猎猎狂舞。旗上只有一个浓墨重彩、筋骨嶙峋的大字——朱!
雨水冲刷着旗面,那“朱”字却愈发显得鲜红刺目,如同浴火新生,带着一股斩破枷锁、挣脱囚笼的狂野生命力,在风雨飘摇的城头傲然挺立!
城下,浑身湿透、泥浆与血水混作一团的士兵们仰望着那面旗帜。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地嘶吼了一声:
“朱——!”
这嘶吼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火。
“朱!”
“朱!”
“朱!”
起初是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一片,最终化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这吼声压过了渐渐平息的雨声,压过了战场残余的呜咽,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破阵克敌的激越、以及对城头那个身影无条件的追随!
朱元璋独立于风雨未歇的城头,手扶冰冷的垛口。他极目远眺,厚重的云层边缘,正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撕开一道越来越大的口子,金红色的晨曦如同熔化的金液,带着一种摧枯拉朽、涤荡乾坤的煌煌气势,正奋力地泼洒出来!
那光,穿透雨幕,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后那面猎猎作响的赤红旗帜上。
彻里不花布下的七杀锁龙阵,以七山为刃,引地火煞气,意图将他这潜龙扼杀于泥泞。
他借乡老冥冥中的指引,引地脉阴煞寒泉之水,以水破火,以柔克刚,终是斩断了这恶毒的枷锁。人力之巧,终有穷尽;天道循环,浩荡难违。
凶阵再恶,逆天而行,终遭反噬。彻里不花败了,败在他只知锁龙、却不知真龙之威在于其势,在于其合于天道的“德”与“时”!
朱元璋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混合的痕迹,目光沉凝如深潭。定远城头的赤旗,只是一个开始。
这乱世烽烟,这万里山河,终究要靠手中之刀、胸中之德去丈量、去匡正。风水煞局可破,人心之障难除。前路,依旧漫漫。
然而此刻,他胸中那股自濠州起兵以来便从未熄灭的火焰,在经历了这七杀炼狱的煎熬与暴雨的洗礼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燃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那是一种名为“野心”与“天命”交织的烈焰,足以焚尽一切阻碍!
他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转身,目光扫过城下无数双仰望的、燃烧着忠诚与渴望的眼睛。
那面赤色的“朱”字大旗在他身后,于破晓的晨光和未歇的风雨中,猎猎狂舞,如同一声宣告新生的号角,响彻在刚刚苏醒的定远城上空。
(历史事件:至正十三年夏克定远(《明史纪事本末》卷一。风水术:水破火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