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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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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定陵水劫

(公元1889年)

暴雨在定东陵上空倾泻了整整两天两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那雨水浑浊,带着一种近乎铁锈的暗红,狠狠砸在定东陵明黄的琉璃瓦上,又顺着陡峭的坡顶汇成一道道狂暴的黄龙,裹挟着山石泥浆,从昌瑞山高处直扑下来。

陵园内,积水已经没过了守陵兵丁的膝盖,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折断的松枝、破碎的瓦砾,还有不知从哪里冲来的、被浸得发黑的纸钱,打着旋儿,沉浮不定,透着一股子不祥的腐朽气味。

钦天监监副周汝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隆恩殿西侧的朝房。他浑身湿透,官帽歪斜,几缕花白头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官袍下摆沾满了黄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泥脚印,混合着从身上淌下的雨水,在干燥的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

“太后!老佛爷!”周汝清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冰冷和绝望,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幕,在略显空旷的朝房里回荡,“不能再耽搁了!昌瑞山龙脉腰眼之地,这雨……这雨带着煞气,是冲着地脉来的!再这样下去,地宫危矣!龙气危矣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顾不得疼痛,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便沾上了地上的泥水,一片狼藉。

朝房内,光线昏暗。几盏牛角宫灯在穿堂而过的湿冷风里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又扭曲,投在墙壁和屏风上,如同鬼魅乱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气,混杂着上好檀香也压不住的泥土腥味。

慈禧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透雕宝座上,身姿依旧笔挺,仿佛一尊风雨不侵的玉雕。她身上那件石青色缂丝八团龙褂,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沉静的华光,与窗外天崩地裂般的狂暴景象形成诡异的反差。她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翡翠十八子佛珠,指尖的动作平稳而缓慢,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在指间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嗒、嗒、嗒……如同某种冰冷的心跳。

她眼皮微微撩起,目光落在跪伏在地、如同落汤鸡般狼狈不堪的周汝清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起,只有一丝极淡、极冷的审视,如同冰锥刺骨。

“危?”慈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外面轰隆的雨声和风声,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穿透力,“哀家倒要看看,这天,能塌下几寸来。”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话语中的漠然,又或是回应周汝清那绝望的呼喊,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猛地从地底深处炸开!

“轰隆——!”

整个隆恩殿,连同脚下的金砖地面,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宫灯疯狂摆动,灯影乱晃。紧接着,是砖石崩塌、水流汹涌灌入的巨大轰鸣声,如同地底的恶龙终于挣破了束缚,咆哮着冲向人间!

声音的来源,正是定东陵的核心——地宫入口的方向!

“地宫!”周汝清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佛爷!地宫……地宫进水了!龙气……龙气泄了!”

这一次,连一直侍立在慈禧身侧、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而立的李莲英,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下意识地朝慈禧的方向挪近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慈禧捻动佛珠的手指,终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仅仅是一刹那的停顿,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周汝清身上移开,转向了窗外那片被无边雨幕吞噬、混沌一片的天地。

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灰白的水帘,定东陵的朱红宫墙、明黄琉璃,都在这狂暴的冲刷下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变得模糊而脆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倾盆的雨声和地底深处传来的、不祥的闷响。

“备灯。”慈禧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是那份听不出喜怒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哀家,要亲自下去看看。”她顿了一下,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周汝清和李莲英,“看看这‘天谴’,是个什么模样。”

李莲英浑身一激灵,猛地醒过神来,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嗻!奴才这就去办!快!快给老佛爷掌灯!油布雨披!快!”

朝房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准备。周汝清依旧跪在原地,身体筛糠般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通往地宫的金券入口,早已是一片狼藉。巨大的、刻着精美纹饰的石门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从内部撞开了一道狰狞的豁口。浑浊的泥水正裹挟着碎石断木,如同溃堤的洪流,狂暴地从这个豁口向外喷涌,在门前的月台石板上肆意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数十名护陵的骁骑营兵丁和粗壮的苏拉(杂役)正喊着号子,拼尽全力将一袋袋沉重的草包和沙袋堆叠在豁口处,试图堵住这狂暴的水龙。雨水、泥水和汗水在他们脸上身上糊成一片,号子声在风雨中显得声嘶力竭,却如同螳臂当车,刚垒上去的沙袋,瞬间就被汹涌的水流冲开、卷走,徒劳无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铁锈混合着朽木的气息,隐隐约约,却又无处不在。

慈禧在李莲英和周汝清的搀扶下,踩着临时铺就的、湿滑摇晃的木板,一步步走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豁口。油布雨披下,她的脸在风雨灯摇曳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浊的泥水就在她脚下咫尺之处汹涌奔腾,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莲英几乎是半个身子挡在慈禧前面,声音尖利地指挥着:“挡严实了!再上沙袋!要是让脏水溅着老佛爷,仔细你们的皮!”

周汝清则面如死灰,死死盯着那奔涌的浊流,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完了……龙气泄了……地脉伤了……这煞气,冲了阴宅,阳世也必遭反噬啊……”

慈禧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言语,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影和水流,穿透那幽暗的豁口,投向地宫深处那片被水淹没的、未知的黑暗。风雨灯的微光在浑浊的水面上跳跃,映照出一些漂浮的、模糊的物体轮廓,像沉浮的棺木碎片,又像是随波逐流的陪葬品。

“下去。”慈禧的命令简短而冰冷,不容置疑。

“老佛爷!”李莲英和周汝清同时惊呼出声,带着骇然。

“这水势太急,地宫里面……”周汝清试图劝阻。

慈禧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那眼神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冻结了他后面所有的话。李莲英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言,咬牙尖声吩咐:“快!给老佛爷备小船!要最稳当的!多掌灯!照亮水路!”

一艘简陋的、原本用于清理陵内河道的小木船被匆匆推了过来。在数盏强力的牛角风雨灯照射下,慈禧在李莲英和周汝清的搀扶下,极其小心地登上了摇晃的船头。几个粗壮的太监立刻跳入齐腰深的冰水中,奋力推拉着小船,缓缓驶入那被洪水撕开的、通往地宫深处的幽暗豁口。

一进入地宫券道,外面的风雨声骤然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水流奔涌的轰鸣在狭窄的石壁间反复撞击、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仿佛被这沉闷的巨响攥紧。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寒湿气混合着淤泥、朽木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铁锈腥味扑面而来,钻进鼻腔,直冲脑髓。

灯影晃动,浑浊的水面漂浮着各种令人心悸的杂物:断裂的楠木椁板碎片、漆皮剥落的陪葬箱柜残骸、被水泡得发胀变形、颜色诡异的丝织品……甚至偶尔能瞥见一截惨白、肿胀、不知是何种动物抑或是别的什么的肢体,在浑浊的水中一闪而过,又被翻涌的浊流迅速吞没。

周汝清紧挨着慈禧站在船头,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抱着他那宝贝罗盘。罗盘的天池指针此刻如同疯魔一般,正疯狂地左右摇摆、旋转,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嗡嗡声,根本无法稳定指向任何方位。

“乱了……全乱了……”周汝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天池乱转,地气暴走!阴煞冲阳,这是……这是‘阴陵阳显’的大凶之兆啊!老佛爷!此地……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慈禧置若罔闻。她挺直了脊背,站在摇晃的船头,风雨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而冷硬的侧影。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浑浊的水汽和漂浮的秽物,一寸寸扫视着被洪水浸泡、冲刷的券道石壁。那些原本刻着繁复精美佛教经文和祥云图案的石壁,此刻被泥水覆盖了大半,露出水面的部分也显得污秽不堪,在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木船在浑浊的洪水中艰难前行,船底不时传来摩擦到水下障碍物的沉闷声响,每一次碰撞都让小船剧烈摇晃。推船的太监们咬紧牙关,汗水混着冰冷的泥水从额头滚落。

终于,小船拐过一个弯道,进入了更为宏阔的地宫后室——金券所在的位置。这里的洪水似乎比外面更为汹涌,水面翻滚着大大小小的漩涡,散发出刺骨的寒意。然而,当船行至金券中央时,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就在慈禧所乘小船的船头前方,约莫丈许之地,那汹涌浑浊的水面,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压制住一般,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水面不再翻滚,反而向下凹陷,形成一个规则的、直径约有两三丈的圆形区域。这片区域的水,清澈得近乎透明,如同一面巨大的、沉入水底的镜子。

而在这“水镜”之下,清晰地倒映出金券顶部那巨大的、用金粉描绘的“五蝠捧寿”藻井图案!金蝠振翅,寿字圆满,色彩依旧鲜艳夺目,只是此刻倒映在这深水之下,被一圈浑浊的洪流所包围,显得无比诡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和不祥。

“水……水镜映顶?”周汝清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调,“《撼龙经》有载,‘水镜沉渊,倒悬天顶,阴盛而阳衰,陵显于阳世’!这……这分明是‘阴陵阳显’的实证!大凶!大凶之兆啊!老佛爷!”

慈禧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清澈的“水镜”上,眼神锐利得如同要刺穿水面。她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在那倒映的、金碧辉煌的藻井图案边缘,水镜与浑浊洪水的交界处,借着上方投射下来的、穿透水层的灯光,她看到了!

那并非藻井原本的纹饰。

在清澈水面的映照下,金券顶部靠近券门上方的一处石壁,原本被藻井彩绘覆盖的边缘区域,此刻清晰地显露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石刻图像!

图像的主体,是一条巨大的、形态扭曲痛苦的龙!龙身盘踞,龙鳞倒张,却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撕裂、抽筋剥皮般的垂死姿态。最为触目惊心的是,这条垂死的龙尸之上,竟盘踞着数只形态妖异的凤凰!那些凤凰并非祥瑞之姿,它们展开巨大的羽翼,姿态张扬跋扈,尖锐的利爪深深嵌入龙尸的鳞甲皮肉之中,长长的凤喙更是毫不留情地啄食着龙尸的眼睛和内脏!整个画面透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怨毒和不祥,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亵渎与镇压!

“凤……凤游龙尸?”周汝清顺着慈禧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倒映出的恐怖壁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这……这非我朝规制!这是……这是前朝妖术!是……是‘阴窃阳位’的绝户局啊!老佛爷!此地……此地怨气冲天,龙脉泣血!此乃……此乃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刺耳,在这被水声充斥的封闭地宫里反复回荡,如同鬼哭。

一直强作镇定的李莲英,此刻也面无人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死死抓住船舷,指甲都抠进了湿冷的木头里。

慈禧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盯着那水镜中倒映出的、妖异血腥的“凤游龙尸”图,脸色在风雨灯的光线下变幻不定,从最初的震惊、暴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阴鸷。那攥着翡翠佛珠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妖术?”慈禧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触怒后的、强行压抑的狂暴,“哀家的陵寝里,竟藏着前朝的妖孽?”

就在慈禧这声蕴含着无边怒火的低语落下的瞬间,金券顶部,那片刻着“凤游龙尸”恐怖图案的石壁附近,一块原本与周围石壁严丝合缝的护墙石,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洪水的反复冲击和浸泡,猛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脆响!

紧接着,那块厚重的青石护墙板,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掰开一般,从石壁上剥离开来,带着沉闷的“噗通”巨响,直直砸落进下方浑浊的洪水之中,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浪花!

浪花飞溅,浑浊的水流瞬间涌向那石壁被剥离后露出的凹陷处。然而,水流并未完全填满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借着上方投射下来的、几盏风雨灯交织的光线,眼尖的李莲英第一个看到了异样!

在那凹陷处,似乎卡着一个黑乎乎、长条形的东西,只露出一小截,大部分还被淤泥和脱落的碎石掩盖着。

“老佛爷!您看!”李莲英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尖利起来,他猛地指向那个被水冲刷着的洞口,“那……那里面!有东西!像是个……匣子?”

慈禧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瞬间钉在了李莲英所指的方向。浑浊的水流正不断冲刷着那个凹陷,露出匣子的部分越来越多。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匣,约莫尺半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黑色淤泥,但依旧能看出木质本身是上好的楠木,边角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金色的漆皮痕迹。

“捞上来!”慈禧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

推船的太监中立刻有两个水性最好的,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散发着陈腐腥臭的浑浊洪水里。水面剧烈地翻腾了几下,片刻之后,其中一个太监猛地冒出头来,剧烈地呛咳着,脸色青白,手里却死死抱着那个沾满黑泥的长条形木匣。

他奋力将木匣递上船头。李莲英和周汝清连忙伸手,合力将这沉重湿滑的物件拖了上来。

木匣一离水,那股混合着淤泥、朽木和铁锈的腥味更加浓烈刺鼻。李莲英顾不得脏污,用袖子胡乱擦去匣子表面的淤泥。很快,匣子正面显露出几行模糊却依旧可辨的字迹,那是用朱砂混合着某种粘稠物写就,虽然被水浸泡得有些晕染,但笔锋转折间的凌厉之气犹存。

周汝清凑近细看,借着风雨灯的光,艰难地辨认着:

“咸丰……咸丰九年……冬月……监修……定东陵……丹陛石……龙凤阶……”他念得磕磕绊绊,当目光触及最后几个关键的字眼时,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明……明永陵旧料……偷换……龙凤颠倒……阴窃阳位……”

“明永陵旧料?龙凤颠倒?”李莲英失声惊呼,随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下意识地偷眼看向慈禧。

慈禧的脸色,在风雨灯跳跃的光线下,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浓重的乌云。她死死盯着木匣上的字迹,尤其是“偷换”、“明永陵旧料”、“龙凤颠倒”、“阴窃阳位”这几个触目惊心的词,眼神如同淬了剧毒的刀子。

木匣没有上锁,只用一个早已被水泡烂的木销子别着。慈禧伸出了手,那只手稳定得可怕,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她轻轻一拨,腐朽的木销应声而断。掀开同样被水浸得发胀变形的匣盖。

匣子内部用油布包裹着几份厚厚的册子,油布浸透了水,但里面的纸张似乎因为特殊的处理,受损并不算太严重,字迹大部分还能辨认。

李莲英和周汝清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慈禧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最上面一页泛黄、边缘卷曲的纸。纸张脆弱,带着浓重的水腥气。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详细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由何人经手,将一块刻有“凤游龙尸”邪异图样的前明永陵旧丹陛石,秘密替换了原本为定东陵新雕的、象征“龙凤呈祥”的丹陛石。记录之详实,时间、地点、参与工匠、运输路线、替换手法……甚至包括如何用新雕的边角料填补缝隙以掩人耳目,都巨细靡遗。落款处,赫然签着一个名字——惠征!正是慈禧太后的生父!

时间,清清楚楚:咸丰九年,冬月。

纸页的末尾,还有一行触目惊心的朱砂批注,字迹狷狂,力透纸背:“此石取自雍正爷圆明园‘困龙阵’残基,内蕴前明怨戾,更添三分绝户煞!阴窃阳位,凤压真龙,可保吾女……独尊!”

“圆明园……困龙阵……”周汝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终于明白为何这“阴陵阳显”的煞气如此霸道酷烈!那不仅是前明皇陵的积怨,更融合了雍正爷当年用来压制景陵龙脉的“困龙”煞阵残骸!双重凶煞,借由丹陛石这沟通阴阳的“天门”之位,深深嵌入了定东陵的地脉核心!

慈禧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可保吾女独尊”几个朱砂大字上。那狷狂的字迹,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带着一种愚昧而疯狂的诅咒。她的指尖,缓缓抚过那粗糙纸页上残留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朱砂印记。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洪水奔涌的轰鸣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更衬得这寂静如同凝固的寒冰。

李莲英和推船的太监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把头埋进水里。周汝清面如金纸,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牙齿打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慈禧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那漂浮着秽物的浑浊水面,越过那倒映着妖异壁刻的“水镜”,最终落在那块刚刚脱落了护墙石、露出内部黝黑空洞的石壁上,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陵工现场指手画脚、自以为布下了万全之策的父亲。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在洪水轰鸣的地宫里几乎微不可闻。但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怨毒,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疯狂的执拗!

“呵……呵呵……天道?天谴?”她猛地收住笑声,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枭啼鸣,在幽闭的地宫水面上炸开,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穿透力,盖过了洪水的咆哮,“哀家偏不信这个邪!”

她霍然转身,动作带着一股狠厉的决绝。油布雨披带起的风,吹得近处的一盏风雨灯火焰剧烈摇晃。她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扫过瑟瑟发抖的周汝清和李莲英,最后定格在那份摊开的、记录着她生父“杰作”的密档上。

“凤压真龙?”慈禧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残酷的弧度,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好!好得很!”

她猛地一拂袖,仿佛要将眼前这污秽的洪水和那倒映出的妖异景象彻底扫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意志:

“传哀家懿旨!即刻征调通州大木厂所有上好金丝楠!着样式雷第七代传人雷廷昌,给哀家重修这丹陛石!”

她的声音在地宫浑浊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又裹了火:

“照着那‘凤游龙尸’的样子,给哀家——重新刻过!”

“要更大!要更精!要那凤凰,飞得更高!踩得更狠!”

“哀家倒要看看,是这天水厉害,还是哀家的凤凰——命硬!”

李莲英扑通一声跪倒在船板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老佛爷!三思啊!这……这怨煞缠身,恐遭天……”

“天罚?”慈禧猛地打断他,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得李莲英后半句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金券顶部那被水镜倒映出的、模糊不清的“凤游龙尸”壁刻,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又如同宣言:

“若有天罚,哀家一并担了!”

“这大清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掌控一切的狠厉,“也得由哀家的凤凰,顶着!”

话音落下,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小的木船。只有外面洪水奔涌的咆哮,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在这幽深的地宫深处,沉闷地、一声声地,回荡不息。浑浊的水流拍打着船舷,冰冷的湿气包裹着每一个人。周汝清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李莲英跪伏在船板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连头都不敢抬起。

慈禧依旧挺立在船头,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风雨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阴影,让那刻骨的阴鸷和疯狂的执念显得愈发狰狞。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水镜中倒映的、象征着亡国诅咒的妖异图景,缓缓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起驾,回宫。”

小船在浑浊的洪水中艰难地调头,推船的太监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仿佛要逃离这片被诅咒的水域。木船缓缓驶离那片诡异的“水镜”区域,重新汇入汹涌的浊流,向着地宫券门的豁口而去。

就在小船即将驶出豁口,重新沐浴在外界昏暗天光下的那一刻,一直如同泥塑般跪着的李莲英,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洪水浸泡的金券深处。风雨灯的光线已经有些照不到那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巨大的、被水波扭曲的阴影轮廓——那是“凤游龙尸”壁刻所在的位置。

恍惚间,李莲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似乎看到……在那片深沉的、被水镜倒映过的黑暗石壁上,那几只啄食龙尸的妖异凤凰的眼睛……在浑浊水波的晃动下,极其诡异地……眨动了一下?那绝非光影的错觉!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毒和嘲弄的……活物的眼神!

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李莲英的血液,直冲天灵盖!他张开嘴,想要尖叫示警,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模糊的、充满恶意的“视线”追随着小船,直到小船彻底驶出豁口,重新沐浴在定东陵外那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倾盆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再次劈头盖脸地砸下,李莲英激灵灵打了个巨大的寒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冷,顺着脊椎骨爬满了全身。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幽深如同鬼蜮的地宫入口。耳边,只剩下慈禧那冰冷如铁、不容置疑的懿旨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要那凤凰,飞得更高!踩得更狠!”

“……若有天罚,哀家一并担了!”

李莲英死死攥紧了自己湿透冰冷的袖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他抬起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铅灰色的厚重雨幕隔绝了一切视线。

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只有自己能听见那绝望的、带着血腥味的低语:

“天罚……真的要来了……”

(历史事件:慈禧归政光绪。风水术:阴陵阳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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