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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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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草原龙生

(公元1162年)

斡难河乞颜部的营地,也速该勒紧胯下黄骠马的缰绳。毡帐缝隙漏出的牛油灯火,映着他眉骨上那道新结痂的刀疤,暗红如干涸的血。

“塔塔尔人的马蹄,已踏过呼伦贝尔的草海。”他声音不高,却压得身前几名千夫长脊背微弯,“明日日出,我要看见弯刀上的露珠——是敌人的血,不是怯懦的泪。”

毡帘猛地掀开,诃额伦贴身的老婢女跌撞出来,脸色煞白如刚挤出的羊乳:“首领!夫人…夫人肚子疼得厉害,羊水破了!”

也速该握刀的手一紧,骨节爆出脆响。出征在即,长生天偏在此刻降下子嗣?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座孤零零的白毡帐——那是他去年秋天从蔑儿乞人手中抢来的新娘诃额伦的居所。部落里仍有老人背地里称她为“抢来的福星”,此刻这“福星”腹中躁动的,究竟是吉兆还是凶胎?

“博尔忽!”也速该低吼。

阴影里无声无息踏出一个人。老萨满博尔忽裹在油腻发亮的黑羊皮袍里,枯瘦如冬日河岸的残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仿佛倒映着斡难河底的星砂。他仰头,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渐沉暮色里某种无形的气息,喉间发出梦呓般的咕哝:“来了…它来了…”

话音未落,东北方的天穹骤然被撕裂!

一道赤红流光,拖着灼目的尾焰,蛮横地撕开靛青夜幕,如同苍穹被长生天掷出的带血长矛洞穿。刺目的红光瞬间吞噬了营地的篝火与星斗,将斡难河粼粼波光染成一片血海。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牧羊犬蜷缩狂吠,整个乞颜部营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罚死死按进一片猩红死寂。

那赤星不偏不倚,裹挟着焚尽一切的威势,轰然坠向营地边缘——诃额伦那座孤零零的白毡帐!

“额仑——!”也速该目眦欲裂,策马欲冲。

“站住!”博尔忽枯爪般的手铁箍般攥住也速该的马缰,力道大得不似老人。他浑浊的眼珠此刻亮如鬼火,死死钉住那顶被赤光笼罩、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的白帐。“不是灾祸…是龙气!是斡难河三百年水灵孕育的杀伐真龙!”他嘶哑的嗓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快!牵一头待产的母羊来!要活的,肚子滚圆的!”

赤星砸落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脏被击穿的“咚”声。白毡帐剧烈摇晃,顶棚的毛毡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汽化,露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窟窿,直通天际。帐内爆发出诃额伦撕心裂肺的最后一声惨叫,旋即被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金属摩擦的嗡鸣吞没。

博尔忽已拖着那头惊恐哀鸣的母羊冲进毡帐。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皮毛焦糊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帐内一片狼藉,倾倒的矮几,泼洒的奶罐。诃额伦瘫在厚厚的羊毛毡上,身下一片刺目的湿红,气息奄奄。就在她双腿之间,一个浑身沾满粘稠羊水和暗红血污的婴儿,正用与其孱弱身躯绝不相称的力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啼哭——那哭声竟隐隐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与惊惶的人喊马嘶!

婴儿的双眼,在帐顶窟窿漏下的诡异红光映照下,竟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暗金色,冷冷地扫过冲进来的博尔忽。

“赤星入怀,血煞冲霄…就是此刻!”博尔忽眼中爆发出近乎狂热的精光。他枯瘦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一把将哀叫的母羊按倒在地。腰间骨刀闪电般出鞘,毫不迟疑地捅进母羊鼓胀的腹部,向下一拉!

“嗤啦——!”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臊气的羊血混合着滑腻的内脏热气,猛地喷溅而出。博尔忽看也不看,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直接探入那血淋淋、热气腾腾的腹腔深处,粗暴地扯出那层包裹着未出生羊羔的、滑腻坚韧的完整胎胞!暗红的血水顺着他的手臂淋漓而下。

他转身,如同捧起最神圣的祭品,将那团黏滑蠕动、热气腾腾的血胞,猛地罩向毡上初生的婴儿!

“长生天在上!斡难河为证!以血为衣,以煞为引,承天星杀伐之气,佑我乞颜真龙——”

婴儿尖利的啼哭瞬间被闷在温热血腥的胞衣内,化作沉闷的呜咽。暗红的胎膜紧紧裹住他幼小的身躯,迅速被血水浸透,勾勒出一个在血污中诡异搏动的小小轮廓。帐内红光骤然强盛,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血胞表面流淌,发出滋滋的轻响。婴儿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隔着半透明的血膜,死死盯住帐顶赤星坠落留下的巨大空洞,冰冷,无声。

帐外,斡难河的涛声陡然变得暴虐,如同万千战鼓齐擂。营地所有的篝火在同一瞬间“噗”地熄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唯有那顶破损的白帐,如同大地上一颗搏动的、不祥的血色心脏。

也速该冲进毡帐时,只看到博尔忽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恶鬼,枯瘦的双手高举着一个被黏稠血膜完全包裹、仍在微弱搏动的小小“肉茧”。老萨满头脸上全是喷溅的羊血,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虔诚火焰。

“我的儿子…”也速该声音嘶哑,目光扫过气息微弱的诃额伦,最终落在那血茧上。

“不是你的儿子!”博尔忽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珠直刺也速该,“是长生天赐予草原的苍狼!是斡难河孕育的噬月之刃!”他双臂肌肉贲张,仿佛托举着千钧重物,“此子命格凶煞绝伦,赤星入怀,血胞为衣,寻常地气根本承托不住!必须…必须找到一处能锁住这滔天煞气的龙眼!”

他抱着那温热搏动的血茧,踉跄冲出毡帐,无视跪倒一片的族人。目光如鹰隼般掠过黑暗的营地,投向南方那片在星光下勾勒出巨大狰狞轮廓的肯特山脉。

夜风呜咽,卷着博尔忽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肯特山南麓的莽莽密林,怀中紧裹着那个散发出微弱热力与铁锈腥气的“血茧”。也速该带着两名最忠心的伴当,沉默地跟在后面,弯刀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幢幢如鬼魅的树影。狼嚎声忽远忽近,仿佛整座山脉都在黑暗中苏醒。

博尔忽的脚步最终停在半山腰一处陡峭的岩壁前。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照亮岩壁上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那裂缝形如一张朝天咆哮的狼吻,边缘嶙峋尖锐,散发着亘古的寒意。

“就是这里…”博尔忽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凑近那漆黑的裂缝,一股混杂着苔藓、腐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深藏地底的金属腥气的阴风扑面而出。“肯特山的精魂…斡难河源头的煞眼…”他低头,凝视怀中那层半透明的血膜下,婴儿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幽幽闪动的暗金瞳孔。

没有半分犹豫。博尔忽用骨刀割开自己枯瘦的手腕,让滚烫的、带着萨满灵性的鲜血滴入裂缝深处。口中急速吟诵起古老晦涩的咒言,音节如同碎石摩擦,在寂静的山林中激起诡异的回响。随着咒言,裂缝深处仿佛传来沉闷的应和,岩壁上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枯黄。

他将那团裹着婴儿的温热血胞,小心翼翼地、如同安放世间最不稳定的火种,塞进了裂缝最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就在血胞完全没入岩缝的刹那——

“呜嗷——!”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狼嚎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仿佛近在咫尺!紧接着,肯特山脉四面八方,无数狼嚎应和而起,汇成一片绝望而暴戾的声浪狂潮!栖息在附近巨树上的夜枭被惊得炸群飞起,黑压压一片,发出“咕咕”的悲鸣,如同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恐怖时代提前奏响的哀歌。

脚下的山岩,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震颤。仿佛沉睡地底的巨兽被这血腥的“种子”惊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博尔忽踉跄后退一步,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惨白与深不见底的敬畏。他死死盯着那条吞噬了血胞、此刻仿佛隐隐透出一丝暗红微光的狼吻裂缝,喉咙里挤出梦呓般的声音:

“肯特山的根…动了…它认下了这份‘供奉’…”

也速该按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望向裂缝的目光复杂无比——那是他的骨血,草原未来的苍狼,也是刚刚被亲手塞进大地狰狞巨口的一颗凶星。山风呜咽着穿过岩缝,发出尖锐的哨音,如同来自大地深处的、冰冷而漫长的叹息。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曦艰难地刺破肯特山巅的薄雾,博尔忽才用一块干净的白羔羊皮,将洗净后熟睡的婴儿包裹好,递还给守在裂缝外、双眼布满血丝的也速该。婴儿的呼吸平稳,小脸在晨光中透出健康的红晕,仿佛昨夜那血腥诡异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唯有眉心处,一点米粒大小、殷红如血的印记,无声地昭示着某种不祥的烙印。

“给他起个名字吧,首领。”博尔忽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浑浊的眼窝深陷,唯有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宿命般的精光,“一个配得上昨夜星辰、配得上这肯特山龙眼的名字。”

也速该粗糙的手指拂过婴儿眉心的血痣,触感微灼。他抬眼,望向斡难河方向——他的大军即将开拔,去痛饮塔塔尔人的鲜血。目光收回,落在怀中这承载了诡异宿命的婴儿身上,一个铁与火淬炼的名字冲口而出:

“铁木真。”

意为“铁之精魄”,草原最坚硬的意志。

博尔忽干裂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痉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在晨光中依旧幽深如巨狼之吻的岩缝,转身,佝偻的身影融入下山的小径,只留下沙哑的尾音在清冷的山风中飘散:

“铁木真…愿长生天的雷霆与你同行…也愿这肯特山的龙气,真能锁住你命中的滔天血煞…”

也速该抱着初生的铁木真,站在渐渐亮起的山脊上。脚下,斡难河奔腾的银练蜿蜒向北,河畔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而南方,肯特山巨大的阴影正缓缓退去,唯有那道吞噬了血胞的岩缝,在渐亮的晨光中,依旧残留着一线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起辇谷的龙眼,在这一夜,以一种最原始血腥的方式,悄然孕育。而埋入岩缝深处的温热血胞,正贪婪地吮吸着地脉深处涌动的凶煞之气,搏动声微弱却顽强,如同未来席卷欧亚大陆的铁蹄,在地心深处叩响的第一个鼓点。

(历史事件:铁木真诞生(1162年5月31日)。风水术:草原星坠应生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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