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邺都金穴
(公元547年)
东魏大丞相、渤海王高欢,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腊月。
素幡如雪,从昭阳殿直挂到端门,裹着死亡冰冷的吐息。
世子高澄一身缟素,眼窝深陷,赤红的目光钉子般扎在阶下那人身上:“怀文先生,父王陵寝,便托付于你了。”
綦毋怀文青衫磊落,鬓角已有风霜之色。他躬身,声音沉静如古井:“世子节哀。漳水西畔,太行余脉尽处,臣已觅得一处‘金水相生’的真龙穴。”
他袖中滑出一卷舆图,手指点向一处蜿蜒水线,“此地背倚神麇山,乃太行龙脉垂落之爪牙;面朝漳水九曲回环,玉带环腰,水法上上之格。《葬书》有云:‘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此地藏风聚气,形胜已足。”
高澄布满血丝的眼珠扫过舆图,只觉那山水线条纠缠如命运,最终沉沉一点头:“速办!”
三日后,送葬的素幡长龙蜿蜒出邺城西郭。漳水凝冻如一条僵死的银龙,冰面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綦毋怀文当先引路,手持一具黄铜罗盘,盘面天池中磁针轻颤,针尖直指前方一片隆起的山塬。塬下,漳水在此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温柔环抱,正是那“玉带缠腰”的贵格。
“停!”綦毋怀文声如金石。送葬队伍肃立冰河之畔,唯有寒风吹动素幡猎猎作响。他步上山塬,靴底踏碎薄雪下枯黄的草茎,手中罗盘针尖稳稳定住。几名力士在他指定的方位挥动铁锸,冻土坚硬,火星四溅。
不远处,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驮着个裹在厚重皮袍里的身影缓缓靠近。马上老者须发如银,脸上纵横的沟壑深得像是刀刻斧凿,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柔然老萨满阿那瑰。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那片正被掘开的土地,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探入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小、色泽幽暗的青铜罗盘。盘面没有寻常天池磁针,却阴刻着繁复的星宿与兽纹,中央凹槽里,一点暗沉沉的水银微微晃荡。
“怀文老弟,”阿那瑰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此地……可曾深究?”他勒住老马,浑浊的目光投向那逐渐深陷的土坑。
綦毋怀文正凝神看着力士下掘,闻言头也未回,只淡淡道:“阿那瑰长老放心。此地龙气自太行奔腾而来,至此束气结穴,前有漳水玉带明堂,藏风聚气,金水相生,乃《葬书》所载大吉之壤。王爷英灵安此,必能福泽子孙,护佑国祚绵长。”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阿那瑰不再言语,只将手中那面奇异的青铜罗盘微微倾斜。盘心凹槽里的水银,忽然诡异地朝土坑方向缓缓流淌,竟似活物般吸附在靠近坑壁的边缘,凝成一颗沉重欲坠的银珠。
坑越挖越深。铁锹撞击冻土的“锵锵”声忽然变了调,沉闷而粘滞,仿佛插入了某种腐坏之物。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开来,冰冷、腥涩、带着铁锈和泥土深处腐朽的气息,直冲鼻腔。
“什么东西?”一个力士惊疑不定地低呼。
綦毋怀文眉头微蹙,探身朝坑底望去。只见新翻开的赭黄色冻土之下,赫然露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深黑色!那黑色并非泥土本色,而是混杂着破碎的、早已朽烂的织物残片,以及……累累交错的白骨!无数断裂的肢骨、破碎的颅骨、扭曲的肋骨,如同被大地吞噬后无法消化的残渣,在冻土之下无声呐喊。一股若有实质的阴冷黑气,正丝丝缕缕地从这些骸骨间蒸腾而出,贴着坑壁向上蔓延,被寒风一吹,竟似活物般扭曲缠绕。
“嘶……”坑底的力士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手脚发软,几乎握不住铁锸。这哪是吉壤?分明是万人坑!
“大胆!”高澄在塬上看得分明,惊怒交加,厉声喝道,“此乃王父吉穴,怎会如此污秽?!綦毋怀文!你作何解释!”他目光如刀,狠狠剜向陵墓主持者。
綦毋怀文脸色也是剧变,方才的从容尽数褪去。他猛地俯身,竟不顾身份,亲自跳入坑中!靴底踩在那片森然白骨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他蹲下身,伸出两指,捻起一撮骸骨旁颜色格外深沉的黑色泥土,凑到鼻尖。那股混合着血腥、腐朽与铁锈的浓重煞气直冲脑门,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抬头,望向坑边沉默的阿那瑰,眼神锐利如鹰:“长老?”
阿那瑰早已下了马。他枯瘦如柴的身影立在坑边,寒风吹动他破旧的皮袍,猎猎作响。那面青铜罗盘被他双手托在胸前,盘心那点水银已完全凝固,颜色竟变得如同干涸的血痂,死死定在指向白骨堆积最厚处的方位。他凹陷的眼窝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坑底蒸腾的、常人无法清晰视见的丝丝黑气,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刻满了凝重。
“是‘怨煞’,”阿那瑰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寒风,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古老巫觋洞悉幽冥的森然,“而且是……被刻意镇压于此的滔天怨煞!”他枯槁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坑底那森森白骨堆积最深处,“看那骨殖断口,刀斧加身;看那颅骨碎裂,钝器重击……非是寻常埋骨。此地,曾是修罗场!”
綦毋怀文心头一震,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断裂的骨殖和破碎的颅骨,果然处处透着暴戾的死亡痕迹。他猛地想起一段尘封的血色记忆:“六镇……莫非是当年葛荣乱军……”二十多年前,六镇流民大起义,首领葛荣曾率百万之众席卷河北,兵锋直指邺城。最终在滏口陲被尔朱荣击溃,死伤枕籍,尸骸蔽野。这片背靠太行、俯瞰漳水的山塬,正是当年决战的主战场之一!无数流民军士的尸骨,就被草草掩埋在这片他们曾为之奋战的土地之下,积年累月,怨气不散,又被后来覆盖的黄土深深掩埋。
“不错。”阿那瑰缓缓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老萨满托着青铜盘的手微微颤抖,那盘心凝固如血的水银珠竟随之轻颤,仿佛与坑底蒸腾的煞气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金水相生,本是吉兆。金主肃杀、变革,水主流通、滋养。金生水,肃杀之气化为滋养万物的生机,故能福泽绵长。然……”他话锋陡然一转,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指向坑底翻滚的黑气,“此地金气何来?乃这万千枯骨所蕴之兵戈杀伐死金!死金非生金,其性暴戾酷烈,无有生机!水气何来?乃漳水环抱之生气。如今,死金压于生气之上,以酷烈暴戾之死金,强压滋养万物之活水,此非‘金生水’,乃是‘金胜水’!金气过亢,反克水之生机,更引动地底积年怨煞戾气……此穴若葬贵人,非但不能荫庇后人,反成绝嗣败亡之催命符!《葬书》所言‘得水为上’,此水,却已被死金怨煞污成了绝水!”
“一派胡言!”高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猛地打断阿那瑰的话。他大步走到坑边,凌厉的目光扫过坑底白骨,又狠狠盯住阿那瑰,杀意凛然。“老匹夫!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诅咒我高氏王业吗?父王陵寝,岂容你这胡巫妖言惑众!”他猛地一挥手,“来人!将这胡言乱语的老儿叉下去!”
几名甲士应声上前。
“世子且慢!”綦毋怀文一声断喝,从坑中跃出,挡在阿那瑰身前。他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却锐利地直视高澄:“长老所言虽逆耳,却未必是虚!地脉之气,玄奥莫测,吉凶只在毫厘。此穴怨煞深重,已成‘金亢水涸’之凶格!强行下葬,恐非王爷之福,亦非世子之愿啊!”
高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死死瞪着眼前这一汉一胡。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僵持的三人,掠过坑底森然的白骨,掠过那面青铜罗盘上凝固如血的水银珠。冰封的漳河在远处沉默,仿佛一条蛰伏的银蛇,冷眼旁观着这场关乎王朝气运的争辩。时间,在凛冽的空气中几乎凝滞。
良久,高澄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暴戾。他猛地一甩袍袖,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孤意已决!些许枯骨,些许陈年怨气,何足道哉!我高氏以武立国,父王一生纵横捭阖,横扫六合,岂惧这些阴祟之物?怀文先生,你精通玄术,难道还镇不住这点地底残魂?速速清理干净,吉时一到,立刻奉安父王灵柩!”
他转身,背影在素白孝服映衬下,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刚愎:“至于你,阿那瑰长老,”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冰冷的眼风扫过老人,“念你年老昏聩,今日之言,孤只当未曾听过。好自为之!”
命令如山压下。力士们在甲士的监督下,战战兢兢地再次挥动工具。铁锹、钉耙粗暴地插入骸骨堆中,将那些早已脆化的枯骨连同黑色的怨土一起掘起、抛甩。碎裂的骨片、腐朽的布缕、还有冻土,混杂着被强行驱散的、肉眼难辨的浓重黑气,被胡乱堆到远处一个临时挖出的大坑里。坑底很快被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露出下方正常的赭黄色生土。
綦毋怀文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再次取出黄铜罗盘,站在清理过的穴心,屏息凝神。天池中的磁针微微晃动,最终稳定下来。他闭目感应,此地龙脉之气依旧浑厚,漳水生气也依旧源源不绝地环绕。只是……那地底深处,仿佛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种冰冷、怨毒的气息,正无声无息地向上渗透,丝丝缕缕,缠绕在原本清正的地脉生气之中,如同清澈的水流里混入了墨汁,缓慢而顽固地晕染开来。他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沉了下去。
阿那瑰不知何时已重新骑上他那匹老马。他没有再看那正在被填平的“万人坑”,也没有看肃立穴旁、脸色难辨的綦毋怀文。他那双洞彻世事的苍老眼眸,越过喧嚣的工地,投向远方冰封如镜的漳河河面。河面之下,暗流涌动。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吟诵着古老而无人能懂的咒语,又仿佛只是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
“金生水则利,金胜水则涸……煞气压生气,非久安之象啊……”
寒风呜咽着卷过山塬,将他这句低语吹散,揉碎在铁器撞击冻土的铿锵声里,湮没在甲胄摩擦的肃杀中,最终消散于无形。唯有那面被他收起的青铜罗盘,在怀中隔着皮袍,透出一点冰寒彻骨的死寂。
吉时已至。
巨大的梓宫在数百名力士的号子声中被绳索缓缓吊入深坑,安置在刚刚清理出的“金水穴”心。高澄率领宗室勋贵跪拜于穴前,哀哭之声震天。一锹锹象征性的“吉土”被洒向棺椁。黄土落下,覆盖住那华贵的棺木,也覆盖了棺椁之下,那被强行压回地底深处、犹自翻腾不息的万年怨煞。
綦毋怀文立于新起的坟冢之侧,一身青衫在寒风中鼓荡。他望着眼前初具规模、背山面水、气势俨然的大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封土,看到了地底深处那金水交融的气场里,一丝无法驱除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浓重黑气。那黑气正悄然侵蚀着“玉带环腰”的明堂水气,将滋养万物的生机,一点点染上暴戾与衰亡的色泽。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凶煞之气攥碎于掌心。然而,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他的指缝,带起一阵刺骨的呜咽。
远处,冰封的漳河河面下,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历史事件:高欢卒,葬邺城西北漳水畔。风水术:水法形局《葬书》“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