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龙睛点穴
(公元408年)
“阴山山脉…龙起之地…”老巫师沙哑的声音被狂风撕碎。
他是拓跋鲜卑最后的“地萨”大巫,侍奉过三代大人,如今奉拓跋嗣之命,为拓跋部寻一个足以承托王图霸业的“龙眠之所”。
贺兰皋已在风雪里跋涉了七日。饥饿和寒冷啃噬着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裹紧破烂的狼裘,枯瘦的手指死死按住怀中那方温热跳动的乌木罗盘。脚下是白茫茫的阴山余脉,天地混沌,唯有罗盘中央那枚颤动的青铜磁针,固执地指向东南方那片被风雪模糊的山峦。
越靠近山脉,怀中罗盘的震颤越发激烈,针尖几乎要跳出盘面——气脉的搏动就在前方!他奋力拨开一丛被冰晶压弯的枯棘,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顺着覆满厚雪的陡坡翻滚而下。雪块灌入口鼻,刺骨的寒冷瞬间攫住了他。
意识模糊前,他恍惚看见一点微弱的金光,穿透茫茫雪幕,在东南方某处山脊上一闪而没。
龙睛之光!祖辈相传的秘语撞入脑海。贺兰皋猛地咬破舌尖,剧痛驱散了昏沉。他挣扎着爬起,循着那点早已消失的金芒,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冰棱割破手掌,鲜血在雪地上拖出断续的暗红轨迹。
终于,他登上了一道形如卧龙脊背的山梁。风雪不知何时悄然止息。他喘息着抬头,心脏骤然被眼前的景象攫紧!
正前方,两座浑圆的山丘如同沉睡巨龙的颅骨,拱卫着中央一片微微凹陷、背风向阳的谷地。一道清冽的溪流自谷地深处蜿蜒而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恰似从龙口淌出的涎水。谷地后方,一道磅礴雄浑的主脉如巨龙横卧,其势自西北莽原奔涌而来,至此昂首收束,气聚于斯!更奇的是,谷地两侧的山梁并非死寂,而是隐隐透出青黛之色,在周遭一片枯槁的灰白山体中,如同蛰伏巨兽皮肤下缓缓流淌的血液。
“藏风…得水…山环水抱…龙止气蓄!”贺兰皋浑浊的老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枯槁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这正是《葬书》所言“乘生气”的绝佳吉壤!他颤巍巍取出乌木罗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罗盘中心对准那片凹陷谷地。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毫无征兆地从罗盘深处震荡开来,并非耳闻,而是直透骨髓!盘中央的青铜磁针先是疯狂旋转,带起一片虚影,继而猛地定住,针尖直指谷地中央,针尾则牢牢锁住后方那条磅礴主脉,纹丝不动!
几乎同时,谷地上空那片刚刚散去的薄云,竟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撕扯、重塑,化作两条首尾相衔、盘旋游动的云气之龙!龙影虽淡,却凝而不散,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光景。
“龙脉显形…天意!天意啊!”贺兰皋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热泪混着雪水滚落,朝着那片云龙交缠的天空深深叩首。这片被风雪遗忘的谷地,正是拓跋部气运所钟的“龙睛穴”!
数月后,当拓跋嗣亲率部众,顶着凛冽的寒风抵达这片被命名为“云中金陵”的谷地时,贺兰皋已用萨满最古老的仪式沟通了地灵。巨大的篝火在谷地中央熊熊燃烧,宰杀祭天的牛羊血气蒸腾而上。贺兰皋披着缀满兽骨与铜铃的法衣,在震天的鼓点与部族苍凉的呼号声中,围绕着篝火疯狂舞动。他每一次顿足,每一次摇铃,仿佛都与脚下这片沉睡的大地脉搏共振。
“以吾血,唤地灵!以吾魂,定龙睛!”老巫师嘶吼着,猛地将一柄青铜短刀刺入心口上方,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预先选定的穴眼位置——那正是罗盘鸣响、云龙显现的中心。鲜血渗入冻土,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缕极淡、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气,自穴眼处袅袅升起,盘旋数息,才缓缓融入虚空。
拓跋嗣只觉得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深沉无比的震动,如同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他心头巨震,无需更多言语,这便是大地之灵的认可!他抽出腰间象征权力的金刀,狠狠插入贺兰皋鲜血浸染的冻土之中,刀柄上的狼头在火光下狰狞咆哮:“起陵!此地,便是我拓跋鲜卑万世龙兴之基!”
公元424年,北魏明元帝拓跋嗣葬于云中金陵,其陵寝所在,正是贺兰皋以命相搏点出的“龙睛穴”。
时光如谷地外那条蜿蜒的溪流,悄然流逝了十余个春秋。龙睛穴的荫佑之力,在拓跋嗣之子拓跋焘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少年时的拓跋焘便异于常人,筋骨强健如虎豹,一双鹰目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他降生于祖父陵寝落成后的第一个雷雨夜。据说彼时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直劈陵区祭坛,将巨大的石制祭台一分为二,而婴儿宏亮的啼哭恰在雷声最烈时响起,震得产帐都在簌簌发抖。贺兰皋拖着油尽灯枯的病体,挣扎着望向婴儿襁褓,只留下一句沙哑的谶语:“龙睛开,杀伐起…血火…铸帝星…”便溘然长逝。
成年后的拓跋焘,其勇武与征伐之志,更似得了那潜藏于白山黑水间龙脉的无穷滋养。他尤爱策马登上金陵所在的主脉山巅,俯瞰脚下莽原。朔风猎猎,吹动他墨黑的发辫与玄色大氅。每当此时,他总能感到一股沛然莫御、源自大地的力量,自足底汹涌灌入四肢百骸,胸中仿佛有巨龙在咆哮,渴望着征服与毁灭。
公元426年,拓跋焘亲征胡夏,兵锋直指统万城。
塞外的风沙吹打在年轻皇帝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勒马立于高坡,遥望地平线上那座由赫连勃勃驱使十万民夫、以蒸土筑就的“统万城”,灰白色的城墙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如同巨兽獠牙。
“坚城?”拓跋焘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鹰隼般的目光掠过城头林立的夏军旗帜。他缓缓抬起右臂,五指猛地攥紧!仿佛远在千里之外、深藏于云中金陵地下的那条龙脉被骤然唤醒,一股无形的、狂暴的杀伐之气透过虚空,轰然灌注于他周身。
“破!”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战鼓撼天动地,北魏铁骑如黑色的怒潮,裹挟着来自白山龙脉的悍勇与皇帝身上沸腾的杀意,轰然撞向统万城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铁蹄踏碎山河,箭雨遮蔽天日。年轻的皇帝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所过之处,夏军竟无人能挡其一合!他仿佛化身为龙脉意志的具现,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公元427年,统万城破,胡夏名存实亡。
铁蹄踏破冰河,碾过统万城外累累伏尸凝结的暗红冰渣,踏碎了大夏国最后一丝气运。统万城那以蒸土夯筑、号称刀斧难伤的巍巍城墙,此刻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断裂处裸露出灰白惨淡的内里。城头象征赫连勃勃赫赫武功的“大夏龙雀”战旗,被粗暴扯下,随意弃掷于浸透血水的泥泞雪地,任由无数马蹄践踏,那狰狞的龙雀纹样迅速被污秽覆盖,再不见昔日凶威。
城垣之上,拓跋焘按剑而立。他身披玄黑大氅,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年轻的面容如刀削斧凿,眉峰锐利,眼窝深陷,目光却似塞外荒原上最饥饿的鹰隼,穿透漫天风雪,冷冷扫视着脚下这座刚刚被彻底征服的匈奴王城。寒风吹动他颌下短须,更添几分凛冽的煞气。
“陛下,”大将奚斤大步踏雪而来,甲叶铿锵,躬身呈上一物,“赫连昌那小儿缩头乌龟般躲在祖坟深处的地宫,已被末将揪出!这是从他老爹赫连勃勃的棺椁上硬抠下来的镇物!”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刚破城的血腥与得意。
拓跋焘目光垂落。奚斤蒲扇般的大手中,静静躺着一枚玉圭。长九寸,宽约二指,通体青碧,宛如一泓凝固的深潭水色。玉质并非中原常见的温润和田,触手生寒,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极西昆仑的苍古气息。玉圭表面,天然流淌着几缕如血如髓的赤红细丝,蜿蜒盘绕,隐隐构成某种玄奥的图纹,在冬日惨淡天光下,竟似有微弱光华在内里缓缓流转,透着一股妖异的生气。圭首处,赫然刻着一个古老的匈奴文字——“天”。
“昆仑玉圭?”拓跋焘伸出两根手指,拈起这枚冰凉的玉器,指尖能感受到玉石内里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赫连勃勃这老贼,生前凿山为陵,蒸土筑城,妄图以人力逆天改命,求个万世不移。死到临头,还指望靠这昆仑深处挖出的石头疙瘩,镇住他那点早已散尽的王八之气?”他语气里的轻蔑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向脚下这座刚刚被征服的城池。
话音未落,拓跋焘指间微微用力,竟作势要将这枚承载着大夏国最后一点残余龙气的玉圭捏碎!
“陛下不可!”一声沙哑如砂石摩擦的急呼自身后传来。随军大巫,地萨派此代魁首叱罗野,裹着一身厚重的狼裘,步履却快如鬼魅,瞬间已至拓跋焘身侧。他脸上涂抹着靛蓝与赭红的萨满油彩,皱纹深嵌,沟壑纵横,一双眼眸浑浊发黄,此刻却死死盯住那枚玉圭,瞳孔深处似有幽绿鬼火在跳跃。“此物乃赫连勃勃引昆仑地煞入体、强续其暴戾龙脉的邪门钥匙!其性诡谲凶戾,此刻若强行毁去,内中郁积的地煞死气骤然爆发,恐污陛下圣体,更会冲撞我大魏军旅的冲天煞气,招致不祥!”
叱罗野的声音带着萨满巫师特有的、沟通幽冥的颤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阴森。他伸出枯瘦如鹰爪、指甲缝里嵌着陈年血垢和药泥的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枚昆仑玉圭。指尖触碰到玉圭的刹那,他枯黄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布满皱纹的脸上油彩似乎都抽搐了一下,仿佛被那玉圭内蕴的冰寒与搏动狠狠刺了一下。
拓跋焘浓眉一挑,收回手,任由叱罗野取走玉圭。他对这些神神叨叨的把戏素来缺乏敬意,但叱罗野作为随军大巫,其血祭通灵之术在战场上屡次显出的诡谲力量,却让他不得不保留几分容忍。他望着被押解下城、形容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大夏新君赫连昌,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踉跄前行,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更深了。“不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朕的铁蹄踏过之处,便是天命所归!区区一件死物,焉能撼动?”
贺兰皋临终前那句“龙睛藏煞”的警告,似乎被年轻的帝王遗忘在了塞外的风沙里。他只知道,这双由祖父陵寝点亮的“龙睛”,正指引着他,也燃烧着他,去焚毁一个又一个挡在面前的王国。帝国的车轮,正沿着龙脉所指的方向,轰然碾向更辽阔的疆土。
风雪更急,卷过统万城断壁残垣,呜咽如鬼哭。拓跋焘玄黑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如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峰,镇压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他目光投向南方,越过茫茫雪原,仿佛已穿透千里,落在了那片烟雨氤氲、钟灵毓秀的南朝山河之上。统一北方的霸业已成,那富庶的江南,才是他心中真正渴望征服的“天命”所在。
平城西郊,杀虎口。朔风在此处峡谷中愈发狂暴,卷起地上积雪,形成一条条扭曲旋转的白色烟柱,抽打在嶙峋山石上,发出凄厉尖啸,如同万千怨魂在哭号。峡谷深处,一片相对避风的洼地已被清理出来。地面用烧红的炭火融开坚冰,露出深褐色的冻土,此刻又以鲜卑勇士的弯刀,刻划出一个巨大、繁复、充满原始力量的萨满法阵。法阵线条深嵌土中,沟壑里泼洒着浓稠、尚带温热的黑狗血,浓烈的腥气在酷寒中弥漫不散,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神震慑的诡异氛围。
法阵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整根百年白桦树干削成的简易祭坛。祭坛顶端,那枚从赫连勃勃墓中掘出的昆仑玉圭,正被端端正正地供奉其上。青碧的玉体在四周熊熊燃烧的牛油火把映照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晕,内里那几缕赤红血丝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动。玉圭下方,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神骏战马,四蹄被坚韧的牛筋死死捆缚,侧卧在冰冷的冻土上。它漂亮的头颅被强行扳起,一双温顺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巨大的身躯因预感到死亡的降临而剧烈颤抖,鼻息喷出的白气急促而短浅。
祭坛四周,数十名地萨派巫师围成一圈。他们皆披散着沾满油腻与尘土的长发,赤裸的上身涂抹着靛蓝、赭红与惨白的诡异图腾,腰间围着兽皮,缀满兽骨、铜铃与不知名的小型头骨。此刻,他们正随着一个沉重而原始的鼓点,赤脚踏在冰冷的土地上,疯狂地扭动、跳跃、旋转。口中吟唱着音调诡谲、音节拗口的古老咒语,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沉如地底兽吼。整个法阵区域,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斥着一种令人血液流速加快、头皮发麻的原始宗教的癫狂张力。
大巫叱罗野立于祭坛正前方。他早已除去厚重的狼裘,仅着一条染成暗红色的皮裤。干瘪枯瘦的上身裸露着,同样绘满了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萨满图腾。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造型奇古、刃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青铜匕首——那并非用于杀戮的兵器,而是专用于沟通天地祖灵的法器。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祭坛上的玉圭,眼神专注得近乎疯狂,口中念念有词,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唵!赫连勃勃之灵!缚尔之器在此!以尔之血饲之器,引尔埋骨之地脉!显!”叱罗野猛地发出一声嘶哑尖锐的厉啸,如同夜枭啼血,瞬间压过了所有巫师的咒唱与鼓点!
啸音未落,他手中那柄青铜匕首已化作一道幽蓝的闪电,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无比地刺入白马修长脖颈上最粗壮的血管!
“唏律律——!”白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嘶,巨大的痛苦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捆缚的牛筋深深陷入皮肉!滚烫的、带着生命精气的赤红马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创口处狂喷而出!
那血泉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一股无形的、源自萨满法阵的力量牵引下,化作一道手臂粗细的血色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地浇淋在祭坛顶端的昆仑玉圭之上!
滋——!
滚烫的鲜血浇在冰冷的玉圭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腾起一片腥甜的血雾!青碧的玉圭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猩红,玉体内部那几缕原本只是微微扭动的赤红血丝,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骤然变得鲜亮刺目,疯狂地游走、膨胀、盘绕!整块玉圭竟在血雾中嗡嗡震动起来,发出一种低沉而诡异的共鸣!
几乎就在血泉喷涌、玉圭震动的同一刹那,叱罗野猛地将沾满热血的青铜匕首狠狠插入脚下的冻土!同时,他枯瘦的双手闪电般探出,十指如钩,死死扣住了那枚被热血浸透、剧烈震动的昆仑玉圭!
“吽!地眼!开!”叱罗野须发贲张,喉咙里迸出野兽般的低吼,布满油彩的脸因过度用力而狰狞扭曲!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又带着血腥狂躁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猛地从那震动不休的玉圭中爆发,沿着叱罗野扣住玉圭的十指,狠狠冲入他的脑海!
“呃啊——!”叱罗野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枯瘦的身体如遭雷击般剧烈颤抖,双眼瞬间翻白,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眼白!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钉在原地,唯有头颅以一种非人的频率高速震颤着,口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白沫。
一幅幅破碎、混乱、充满不祥的画面,裹挟着冰冷的地脉气息,强行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到了!看到了平城东北方,那片被鲜卑拓跋氏奉为圣地的“云中金陵”——历代先帝沉睡的幽深陵寝!陵区上空,原本应如华盖般笼罩、象征着拓跋氏强盛国运的紫金之气,此刻竟诡异地剧烈翻腾、扭曲!丝丝缕缕灰黑色的地煞之气,如同跗骨之蛆,正从陵区边缘的几处地脉节点源源不断地渗出,无声无息地侵蚀、污染着那象征皇权的紫金气运!更有一股隐晦却坚韧的、带着江南水泽温润气息的淡青色气流(南气),竟如狡猾的灵蛇,从遥远南方蜿蜒渗透而来,悄然附着在那几处被侵蚀的节点之上,似乎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轰隆!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脏搏动般的巨响,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那是金陵地脉核心传来的痛苦呻吟!伴随着这声“巨响”,他清晰地“感知”到,脚下这片属于北魏的苍茫大地深处,无数细密如蛛网的地气脉络,正随着金陵核心的震动,产生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破坏力的共鸣!这共鸣如同涟漪,以云中金陵为中心,急速地向着西北六镇的方向扩散开去!所过之处,地气脉络中原本奔腾流淌的“生气”被粗暴地扰乱、淤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不安、充满毁灭欲望的“死煞”之气!
“噗——!”强行承载如此庞大狂暴的地气信息,叱罗野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点溅落在身前冻土和他赤裸的胸膛上,触目惊心。扣住玉圭的十指瞬间松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身后两名眼疾手快的年轻巫师慌忙扶住。
“大巫!”巫师们围拢过来,脸上写满惊惧。鼓声咒唱戛然而止,只有峡谷中永不停歇的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匹白马垂死前微弱抽搐的声响。
叱罗野在搀扶下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他浑浊发黄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祭坛上那枚玉圭。原本青碧的玉体,此刻大半已被凝固的暗红马血覆盖,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玉圭光滑的表面,自顶部那枚“天”字下方,赫然崩裂开一道细小却极其刺眼的白色裂纹!那裂纹虽细,却像一道宣告终结的符咒,深深嵌入玉体内部!
“嗬…嗬…”叱罗野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虚弱和无法言喻的惊悸。他抬起沾满自己鲜血和马血、微微颤抖的手,指向祭坛上那枚裂开的玉圭,又仿佛指向冥冥中那遥远南方的未知之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冰渣:
“白…狐…现…”
他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南…气…侵!”
目光倏地收回,死死钉在祭坛玉圭那道刺目的裂纹上,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玉圭…碎…”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从他染血的齿缝间艰难挤出,重重砸在每一个在场巫师的心头:
“金…陵…危!”
“金陵危”三字如同三道无形的寒冰枷锁,瞬间冻结了杀虎口峡谷内所有的声音。风声、火把的噼啪声、甚至远处隐约的马嘶,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枚昆仑玉圭上刺目的裂纹,在跳跃的火光下无声地昭示着不祥。
围在祭坛四周的地萨派巫师们,脸上涂抹的油彩在摇曳火光中显得愈发扭曲诡异。他们呆立原地,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恐惧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对萨满预言的绝对敬畏。大巫叱罗野的每一次血祭通灵,从未落空,更从未吐出过如此直指王朝龙兴之地的灭顶凶谶!金陵危!那埋葬着拓跋氏历代英魂、承载着大魏国运龙脉的圣地,竟已摇摇欲坠?
就在这死寂即将被恐惧彻底吞噬的刹那——
“嗷呜——”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灵性的狐鸣,毫无征兆地穿透峡谷呜咽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这声音并非来自山谷两侧的密林,更像是从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传来,带着一丝冰雪的纯净与空灵。
所有人,包括虚脱的叱罗野,都下意识地循声猛地抬头!
峡谷上方,那被两侧陡峭山崖切割出的、狭窄如线的墨蓝色冬日夜空中,不知何时,竟缓缓飘落起大朵大朵洁白无瑕的雪花。雪幕深处,一点极其纯净、近乎虚幻的白色灵光,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自那高远的天际轻盈地滑落下来。那白光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竟是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灵狐!它体型比寻常狐狸稍大,线条优美流畅,蓬松的尾巴如同最上等的雪貂裘尾,在身后优雅地舒展开来。最令人心神震颤的是它那双眼睛,竟非寻常兽类的碧绿或赤红,而是一种深邃、纯粹、仿佛蕴含着亘古星辉的琉璃紫色!
这白狐四足凌空虚踏,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优雅地无视了地心引力,在漫天飞旋的雪花中缓缓降临。它径直落向祭坛,落向那枚被马血浸染、裂纹狰狞的昆仑玉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巫师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这梦幻般的一幕。
白狐轻盈地落在祭坛边缘,距离那枚玉圭不足三尺。它那琉璃紫色的眸子,带着一种洞穿万物的漠然,淡淡地扫了一眼玉圭上那道刺目的裂纹。随即,它微微低下头,张开小巧的嘴巴,竟用那雪白尖利的牙齿,极其轻柔、极其精准地,叼住了玉圭那刻着“天”字的顶端!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诡异交织的韵律。
叼住玉圭的白狐,再次抬起它那双深邃的紫瞳,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时空,在下方呆若木鸡的叱罗野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冰冷、漠然,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然后,它四足在祭坛上轻轻一点,优雅地腾空而起,口中衔着那枚象征大夏国最后气运、此刻却预示着北魏龙脉危机的昆仑玉圭,化作一道纯净的白色流光,逆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向着南方那深邃无垠的夜空,倏然远去!
白影如电,转瞬便融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只有那清越的狐鸣余韵,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回荡。
祭坛上,空空如也。唯有凝固的暗红马血,在火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祭坛下,所有巫师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已忘记。唯有大巫叱罗野,在两名年轻巫师搀扶下,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白狐消失的南方夜空,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恐惧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白狐…衔玉…南去…”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郭璞…郭璞的…青玉琮…镇不住了…南朝的龙…要醒了…”
他猛地挣脱搀扶,枯瘦的手指痉挛般指向南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泣血般的嘶喊:
“速…速禀报陛下!金陵地脉将倾!南气侵夺!六镇…六镇恐为祸乱之源!大魏…大魏根基…危矣——!”
凄厉的尾音在杀虎口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冲撞、回荡,最终被更加狂暴的朔风彻底撕碎、吞没。漫天大雪,落得更急了,冰冷地覆盖着祭坛上残留的血污,也覆盖着这片刚刚统一却又被不祥预言笼罩的北方大地。
(历史事件:北魏攻灭大夏,统一北方。风水术:萨满血祭通灵术、地气感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