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八角疑冢
(公元1622年)
启运山南麓那片终年阴郁的坡地,此刻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吞噬。
八座新堆砌的土丘异常突兀地耸立着,轮廓被风雪切割得模糊而狰狞。
它们呈一个奇特的八边形方位,如同沉默的卫兵,拱卫着远处山坳深处那道更为巨大的、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阴影——那里是后金国汗王努尔哈赤的万世根基,永陵主脉的所在。
只是此刻,主脉被风雪遮蔽,如同一条蛰伏在混沌深处的苍龙,隐匿着自己的气息,只留下这外围的八座新冢,在风雪中无言地昭示着某种残酷的秘密。
“呜——呜——”风声夹杂着令人心悸的呜咽,仿佛冻土深处压抑的悲鸣。
一个身影佝偂地蹲伏在其中一座新冢的背风处。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狍皮袄,毛毡和皮子在风雪拍打下已经结了一层坚硬的白霜,看起来像一头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古老生物。狍皮帽深深压着,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面颊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沟壑纵横,深褐色的皮肤上布满细碎的冻疮裂口,那是岁月和关外苦寒刻下的印记。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嶙峋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却透着一股原始而锐利的锋芒。
是随汗王征战多年的老萨满——依尔根觉罗巴尔图。他此刻正用那双布满深褐色老茧、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的手,发狠般地抠挖着坚硬的冻土。指甲早已劈裂翻卷,深色的泥土混杂着凝结的雪块和丝丝殷红,死死塞满了甲缝。他身旁不远处,极其随意地摊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那显然不是此地该有的东西。那是一块陈旧残破的铁甲片,边缘扭曲,带着暗褐色、仿佛渗入金属纹理深处的干涸血痕。甲片表面更是惨烈,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凿印,以及几个触目惊心的箭孔,早已失去了防护的意义,却凝聚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沙场血气,仿佛每一次劈砍、每一枚穿透的箭簇留下的痛苦哀嚎和冲天煞气,都被永远禁锢在了这冰冷的金属中。
这是数年前萨尔浒血战之前,汗王努尔哈赤亲自从他的旧战甲上剥落,赐给巴尔图的。那是陪伴汗王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甲胄碎片,承载着他从微末到崛起的滔天杀意与不屈斗志。
蹲在几步开外的另一个人,身量与巴尔图相比显得更为文弱,厚重的冬衣也掩不住读书人的骨架,正是汗王倚重的汉人谋士范文程。他一手紧紧拢着大氅的领口,抵御着针扎般的寒风,另一手则稳稳托举着一面古旧的罗盘。盘面是黄杨木所制,历经摩挲,边缘已经油润发亮,但指向中央的铜针却在毫无规律地疯狂乱颤、旋转,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滋滋”蜂鸣。不是微颤,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拉扯撕裂、濒临极限的那种绝望的狂转。
范文程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深刻的疙瘩,唇线抿得发白,眼中再无往日的运筹帷幄,只剩下凝重,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的惊惧。那丝惊惧不仅源于环境的恶劣,更源于眼前景象违背常理的诡异。风雪模糊了他的声音,但那份沉重清晰可辨:“罗盘针乱,疯癫至此,地脉阴阳失序,紊乱已成定局。那磁石扰局搅乱天象定位的力量……已然生成了。”他略作停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满是冰雪碎末的寒气,试图压下心中的不安,“只是……(声音更为低沉)这力量……似乎太过暴烈了。天地自有平衡之道,如此强行引动山川邪戾煞气为己用,如持双刃,锋芒毕露,恐难久持。一旦失控,锋芒噬主,伤敌……亦必伤己啊!”
“伤己?”蹲着的老萨满巴尔图喉咙里猛地滚出一声浑浊刺耳的冷笑,如同两块干涸千年的糙石狠狠相碾。他没有抬头看范文程,双手仍旧与冻土搏斗,但那冷笑中蕴含的蔑视与决绝,如同无形的皮鞭抽在风雪里。“中原的读书人,总是这般瞻前顾后!”他终于从那深坑的边缘抠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物事,猛地扯了出来。
那东西黑黢黢,粗粝不堪,毫不起眼地卧在他布满污泥的手中。细看之下,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无数恶意的拳头反复捶打过,在漫天苍白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一种沉冷幽暗、宛若活物呼吸般的金属光泽。周遭的光线,仿佛都被这小小的黑色石头吸收吞噬了,使得它周围的光晕显得异常幽暗冰冷。巴尔图将那石块举到眼前,眼神中充满了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敬畏。
“伤己?笑话!”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山林部族口音,压过风啸,“你可知这是何物?!此乃天降磁母!是来自穹隆之上的陨落之星核,沉睡于启运山这‘龙兴之地’的地肺深处千百年!它日夜吞吐着日月星辰散落的精魄,更聚引着山川地脉之中,百万年争斗、尸骸滋养、自然造化所生的凶戾煞气!乃是天地未开、混沌蒙昧之时便遗存的煞物!”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入那冰冷的磁石之中。
“汗王高瞻远瞩!”巴尔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深知明廷那些狗皇帝和他们豢养的堪舆妖道亡我之心不死,一旦探清王陵所在,必然派遣大批术士盗掘龙穴,坏我龙脉!汗王命老朽寻得此物,布下这‘磁穴迷局’,正是要以其天地至阴至邪之煞力,彻底搅乱这片天地间的风水气机!要叫天下的罗盘,在此地全都变成疯疯癫癫、只知绕圈的瞎眼鼠蚁,叫那些修习了堪舆阴阳之术的人,胆敢踏入此禁地者,五感惑乱,星斗莫辨!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望气分金、寻龙点穴之术,在此通通变成催命的符咒!”他说得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渣子,狠狠砸出来。
巴尔图猛然低下头,枯树枝般的手指带着一股狠厉,骤然戳向那摊在地上的染血铁甲片!“铮!”指尖与冰冷的金属碰撞,发出微弱的清鸣,他那布满泥垢和干裂血口的指甲,狠狠嵌入了甲片边缘最厚重的一抹暗褐色血痕之中!似乎要将那凝固的血液抠出来!
“范先生,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上面的血!”巴尔图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这是天命汗的血!是古勒寨尸山血海垒上城头,汗王斩杀觉昌安之子哈达贝勒时,溅染甲胄的热血!其中蕴藏的杀伐之气、那誓死争锋天下、踏骨而上的霸戾煞气,如同沸腾的岩浆,永不熄灭!”他浑浊的老眼因激动而圆睁,布满冻疮和沧桑沟壑的面容在飘卷的风雪中,扭曲出一种近乎巫神降世般的狰狞与刻骨的憎恨,那股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扑向东南方——那遥远、强大却又腐朽不堪的大明帝国!
“汗王的王命!”巴尔图的声音如同钢铁般铿锵有力,“以这浸染天命霸血的战甲残片为引,一块一块,深埋于这八座疑冢之下,正压地气节点!再用这历经万年孕育、吸尽地脉煞气的天降磁母……(他猛地举起那块漆黑的磁石,如祭出法器)居中镇压于八冢锁链之心的地肺核心!”他豁然转身,面朝北方,那里是传说中的祖脉源头。
“磁母主阴杀,踞坎位(北方属坎卦,坎为水,为陷,主险藏凶)!”他将磁石高高举起,似乎在与北方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沟通,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黑石狠狠按进刚挖出的深坑之中!“噗!”泥土翻涌。“以亘古煞气为饵!天地凶戾为局!”巴尔图的动作带着野蛮而原始的力量,充满了献祭般的疯狂虔诚与狠厉,仿佛要将自身的神魂与这山川煞气彻底勾连,“待到引动之时……北坎邪煞升腾,颠倒阴阳!蒙惑八方鬼神!”
他埋下磁石的瞬间,手指松开之前,用尽残余的力气在那冰冷坑洼的表面,刻下一道无人能解的符纹,古老的线条一闪而没。
“待到彼时……”巴尔图缓缓直起身,风雪拍打着他凝固着霜雪的脸庞,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远方,如同在凝视预定的屠宰场,“……那些明廷派来的走狗术士、掘坟盗穴的无知蠢吏……”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刮骨的阴风,缓慢、低沉、却又字字如刀,穿透风雪的屏障,直刺入范文程的心脏:“……踏入此地者,他们手中那些沾满了无辜者怨气的罗盘,那疯狂乱转、饥渴索命的神针所指向的每一个方向,都不会是财帛或者龙穴,而是……直通阴曹地府的阎罗铁索!那些被煞气引动的无形凶戾,被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禁锢的亡魂煞灵,会撕碎他们的魂魄,抽干他们的生机!一步错,步步错!步步都是冥河之畔,黄泉岔道!八座疑冢……便是为这些人敞开的地狱八门!休想……休想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能够窥探到一星半点真正的龙眠之地!踏进此处者,唯有一死,以血肉滋养王陵不朽!”
风声似乎在一刻凝滞了一瞬。
“滋滋滋——嗡嗡!”范文程手中的罗盘针啸陡然变得异常凄厉尖锐,仿佛垂死的巨蜂在拼尽全力挣扎嗡鸣。寒风暴虐地卷着雪沫,如同冰冷的刀片,肆无忌惮地扑打在范文程的脸上,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带走脸皮上的热量,刺痛感清晰无比。冰粒打在罗盘木壳上,噼啪作响。他下意识地再次低头,目光死死锁在盘面上——黄铜指针的狂舞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整根指针在盘心留下模糊的残影,不再是“旋转”,更像是无数细小的手臂在疯狂地撕扯、扭曲着中间的轴承!仿佛冥冥中有无数的恶魂在争夺着指针的控制权,要将它拽离这个世界。盘底那古老的秘符文饰似乎也因这巨力而微微颤抖着。
巴尔图那饱含怨毒、憎恨、自信与原始巫力的咒言,如同无形的砝码,一层又一层,沉甸甸地、冰冷地垒叠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的疼痛感。这绝非传统意义上掩人耳目的“疑冢”!在他精研汉地堪舆玄学的智识理解里,这分明是以天地间狂暴无序的磁力为无形骨架,以汗王亲手染就的战甲碎片所承载的无边杀伐戾气和这深山大泽千万年积淀的阴邪煞气为灵魂核心!强行聚合、催生出一座笼罩整个南麓坡地、无形却有质的杀!戮!奇!门!凶!阵!
这座阵局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弥漫着毁灭与绝望的气息,只待活物踏入!
就在这时!
罗盘中央那快被撕裂的铜针——或者说,那根饱受煎熬、随时崩断的金属意志——再也无法承受这内外交加、被无形鬼手疯狂撕扯捶打的恐怖暴力!
“铮——————!!!”
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刺耳到令人头皮炸裂、牙根渗血的金属爆裂声骤然响起,如同垂死之物的最后哀嚎瞬间撕裂了风雪呼啸!罗盘上瞬间失去了指针的踪影。
不!不是消失!
是爆裂!
那原本一指长短的精铜指针,竟在这肉眼无法捕捉的狂暴力量撕扯下,凭空炸裂开来!断成了形状不规则的三截!其中两截细小的铜屑铜段,如同被猛扇的耳光抽飞出去,无声无息地溅落在几步外厚厚的雪地里,瞬间被冰雪吞噬掩盖,只留下两个针孔般不起眼的小点。而断口最不平整、最粗壮的一截,其尖端还保留着明显的斜劈形,闪烁着不祥的金铜光泽,却在断裂的同时如同被一根无形的、强韧到令人窒息的“线”猛地牵拉拔起!没有落地声,只有一道“嘣!”的无形弓弦震动般的幻听紧随其后!
那半截断针被难以理解的暴烈能量攫住,竟以一种肉眼难以追踪的极速,撕裂空气,带着一种破空的、宛如地狱深处传来的鬼哭般尖锐凄厉的呼啸声——
“噗!”
如同冰冷的匕首刺入朽木!那半截断针,精准无比,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和狂暴无匹的动能,深深钉入了范文程右脚正前方向不足半步远的雪地!
不是斜插!而是如同巨大的铁钉,垂直钉入!
诡异发生了!
针尖没入雪地所接触的那一小片积雪——
嗤啦!!!
仿佛被投入滚烫铁板的冰块!就在铜针钉入的刹那,仅仅眨眼不到的瞬间,覆盖其上尺厚的积雪层如同滚汤泼雪般——猛地消融、塌陷!
塌陷出的不是浅坑,而是一个深达寸余、足有拳头大小的深邃坑洞!更为骇人的是:那坑洞中暴露出来的黑色冻土——并非湿润泥泞!更非普通冻土!
“嗤——!”
随着这非冰消雪融而更像是水浇赤铁的声音,一股深褐带黝黑、粘稠如同墨汁的烟气,猛地从泥土深处窜腾而起!凝实无比!粗如成人尾指!在凛冽呼啸的严寒风雪中,这烟柱如同拥有了诡邪的生命力,竟然顽强地保持着指节的粗细,如同一条扭曲着身躯向上搏击空气的——冰冷、怨毒的剧毒细蛇!
它在极寒的风眼中,持续而稳定地“生长”窜升,顽强对抗着狂风试图将其撕碎的伟力,坚持了足以令范文程心中默数到“三”的时间(三息!),才终究敌不过天地自然的伟力,不甘地溃散、湮灭于风雪白幕之中。
然而!
“呕……”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浓重铁腥、陈年腐血、焦糊硫磺以及千年土壤深处某种阴冷霉烂气息的恶臭,瞬间以那个小小的坑洞为源头猛烈扩散开来!这股气味粘滞刺鼻,浓郁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仿佛直接钻入鼻腔,狠狠刺进颅脑!一股强烈的恶心眩晕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范文程的胃部,肠肚翻搅!喉咙口阵阵发甜发酸!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要停滞!
“嘶——”饶是范文程心志如铁,少年时也曾经历国破家亡的流离乱世,此刻也完全无法抑制那股源于对未知邪物的、最原始的生理与神魂层面同时生发的强烈恐惧!一股寒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上脊椎!他脸色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握着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的盘框的罗盘,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般接连向后猛退了三大步!脚下积雪“咯吱咯吱”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惨叫。靴底踉跄,差点被埋藏在积雪下的草根绊倒,几乎仰面摔在冰冷砭骨的雪地上!
老萨满巴尔图布满深纹沟壑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与意外。风雪将他灰白色的稀疏胡茬和眼角凝固的雪粒衬托得更加深刻。他那干枯如干涸河床般的嘴唇反而咧开了,露出几颗因常年咀嚼烟叶而泛着深黄发黑颜色的稀疏牙齿,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干哑、破碎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与冷酷神性的笑声:“嘿嘿……咯咯咯……”
那笑声并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风雪的呜咽,钻入范文程几乎冻木的耳中,显得格外诡异、森然。
“磁煞已完全引动……地底那些被压了千百年的……不甘心睡去的凶怨戾气……已被这‘神物’牵出……活了……”他浑浊、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目光扫过那缕黑烟散尽的焦黑小坑,又投向风雪中逐渐化为八个巨大模糊阴影的八座疑冢,“布设已毕,乾坤逆转,阴阳易位,鬼神为之胆寒退避!此乃真正的通天绝阵!除非……(他猛地收声,片刻后才以一种无比庄重近乎宣告的语气说)……除非他朱明的天子亲自御驾至此,以其身负的、煌煌大明两百余载国祚凝聚的那一口‘真龙紫气’,以身相抵,才能稍稍镇压这贯通天地生杀本源的自然凶局!”
巴尔图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话语斩钉截铁,如同最冰冷的裁决:“否则……不管他来的是钦天监的大宗师,还是龙虎山的贼道爷,是千人还是万众……这八座假冢,便是汗王留下的八道……悬颅之门!来多少……死多少!填多少……埋多少!尸骨必为这片山麓再添几分怨戾!”
说着,他再次弯下腰,动作变得极其轻柔而郑重,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敬。他那双枯枝般、指甲缝满是黑泥的糙手,小心翼翼地、近乎痴迷地抚摸向那块刚刚被他亲手按进土地深处的漆黑磁母石。磁石只有小半露出冻土,黑黢黢的棱角在苍白雪光的漫反射下,更显出一种沉甸甸的死寂感。冰冷的触感从那坚硬粗糙的表面传来,带着一种微弱却异常顽强、如同心脏般脉动的吸扯之力,仿佛那冰冷的石头内部,有一个微弱而邪恶的意志在呼吸、在召唤、在确认!
巴尔图的指尖带着颤抖,带着敬畏,在那磁石坑洼嶙峋的表面轻轻划过。他低垂着头,花白细辫上凝结的冰雪微微抖落。他浑浊的老眼努力聚焦,似乎要看透这万古星辰骸骨的秘密……倏忽间!
他的指尖在某几个凹陷交汇的地方猛地一顿!
在雪光与土色的明暗交界处,在磁石那历经陨落星辰冲撞的古老伤痕与天然孔窍的缝隙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痕迹。
那不是人工随意刻画所能留下的。
它们隐晦、短促、扭曲,如同数条冰冷僵死的蛇骸被打断骨头后的自然蜷曲!线条生涩古老,散发着原始的蛮荒、森严以及一丝令人心神极度不安的幽暗气息,透出超越人智的、纯粹的“非人”意味。绝非近代女真、蒙古或任何已知汉地文明的文字……像某种遗失在蛮荒大地亿万年的失落符号!
巴尔图布满冻裂口、冻得发僵、粗糙如同树皮的手指,极其温柔地、缓缓地在那奇异的刻痕符号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情人冰冷的脸颊,又像是在阅读一部来自太古的天书咒言。他深陷的眼窝中,那双被风霜磨砺得几乎混浊黯淡的眼眸深处,倏然掠过一丝极其隐蔽、却如同烈火燎原般的……近乎于狂热的虔诚光芒!仿佛指尖下摩挲的,不仅仅是一块奇石,而是一个沉睡万载、蕴含着灭世创生威能的……禁忌之门!是大萨满祖先们曾敬畏的星辰碎片之语!
“汗王……天命所归……早已料到……”巴尔图的声音骤然变得极低,如同梦呓,又如同在对磁石本身或者虚空中的神明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闻,声音沙哑而充满了敬畏,“…以染命定霸主之血的战甲为引线,以这地肺深处滋养万年的天杀星核为载体……布下这颠倒乾坤、迷魂夺魄的大凶之阵……”布满冻疮和污垢的手指,固执地停留在那些古老刻痕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非石非金的奇妙触感和隐隐刺痛的吸力。“…窃龙脉者,必遭天谴!逆天命者,魂飞魄散!”他浑浊的老眼深处,那份虔诚近乎燃烧成了邪火的赤金。
风雪更急了,呜咽声已不再满足于凄鸣,化作了千千万万怨魂厉魄在四面八方绝望哭号、尖啸、拉扯的回响。启运山南麓的八座新坟,在这天地浑沌一片的迷蒙雪幔之下,轮廓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如同被无形的巨大怪口悄然吞没。它们仿佛已不再是人工堆垒的土丘,而是与这片被磁煞与血戾彻底浸染、扭曲了命理气数的苍莽死寂大地彻底融为了一体。只留下那肉眼难见、却浓稠到令人窒息的无形杀机,伴随着磁煞特有的扭曲感,如同冰冷的瘴气,沿着雪隙地面,悄然弥漫着、无声渗透着、冰冷黏稠地扩散至每一寸空气和冻土之中。
范文程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刀,胃部的翻腾感依旧强烈,冷汗浸湿了内衬又瞬间变得冰冷。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被大雪压垮的雕像,看着老萨满巴尔图那佝偂的、痴迷抚摸着焦黑磁石、仿佛与那邪物连成一体的背影。他艰难地移动视线,又看了看自己脚前半步远,雪面上那个依旧清晰可见、残留着一圈焦黑油状污迹、如同微型冥府开口般的诡异小坑。他最后的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着(指节因寒冷和过度用力已经发白)的、只剩一个精美却空洞黄杨木框的罗盘残骸上。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混合着对未知邪异力量的极致恐惧以及对汗王这血煞布局更深层疯狂的后怕与警醒的寒意,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刺入他的尾椎!再无可阻挡地沿着脊椎骨缝,一路冰封冻结,猛地窜上头顶百会!
“呃啊……”一声难以抑制的痛楚气音从喉咙深处被逼了出来。
这“八角疑冢”,已非防御之所!这片被诅咒的山坡,已成了名副其实绝!龙!葬!生!之!地!
而汗王永恒安眠的龙穴真陵,正如巴尔图所言,正被这以诡秘磁母为中枢骨链,以汗王霸戾血魂为无解锁扣所构筑而成的至邪至凶之阵,牢牢地、冰冷地、绝望地锁死在一片由混沌迷雾与永恒死亡气息所构筑的无形壁障之后!这壁障不隔绝飞雪寒风,却对指向它的“意识”和“技艺”,张开着嗜血的獠牙!
呼啸的风雪毫不留情地抽打着他宽大的厚棉氅衣。范文程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仿佛刚从冰河中挣扎而出。他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拼尽全力,用已经冻得微麻发僵的双手,再次拼命拢紧了身上被雪水浸透又冻硬、如同铁片般沉重冰冷的厚袄,仿佛要以此抵御那从脚心窜上、来自九幽地底深处、无形无相却又如跗骨之蛆般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神魂的冰冷锋锐的杀!机!
(历史事件:为防掘陵,永陵外设八座疑冢。风水术:磁穴迷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