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传薪赣南
(公元1280年)
邵雍七世孙邵正卿在梅岭风雪中展开《皇极经世》残卷,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斑驳,唯有“元会运世”四个大字如星辰灼灼。
“天数有定,气运流转。”他指尖拂过被火燎过的焦痕,“但山川形势,可纳气而变!”
对面的杨派传人石岩生突然将罗盘按进冻土,山风骤起,卷起漫天飞雪竟在两人头顶凝成太极图形。
玉琮入土瞬间,地脉深处传来龙吟——那不是哀鸣,是薪火相传的铮鸣。
赣南的深秋,山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莽莽苍苍的梅岭,层林尽染,枫红似血,松涛如怒。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驿道,在险峻的山脊间蜿蜒,直插云雾深处。邵正卿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葛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他身后背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狭长木匣,里面是邵氏一脉用血与命守护了七代的东西——《皇极经世》残卷。每一次脚步落下,木匣便轻轻磕碰着他的脊骨,仿佛先祖邵康节那穿透百年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临安潮退龙死,崖山海啸吞日……大宋最后一丝残存的气运,终究沉入了冰冷的南海。国已亡,道不可绝!这卷承载着邵氏“元运说”精义、几乎被岁月和战火焚尽的残篇,便是他此行的全部意义。
山势愈发陡峭,凛冽的山风卷着枯叶和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邵正卿喘息着,在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下停住脚步,手扶冰冷的岩石稍作喘息。
他解开油布,小心翼翼地将那狭长的木匣取下一角,指尖触碰到里面那历经沧桑、边缘已被火舌燎得焦黑蜷曲的纸页。
纸页冰冷而脆弱,上面用墨线勾勒出的“元会运世”几个古篆大字,却依旧如不灭的星辰,在晦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力量。
祖父临终前枯槁的手紧抓着他,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正卿…天数有定,气运流转…然山川形势,可纳气而变!此去赣南…寻杨公传人…合流…方是…薪火不绝之路…”
山风呜咽,似在回应着那场百年前始于汴梁、终于崖山的国运悲歌。邵正卿闭上眼,临安城破时冲天而起的大火,钱塘江彻底枯竭后裸露出的、赖文俊当年布下的巨大石犀,还有崖山那日遮天蔽日的海啸……种种末世景象如同刻在骨髓里的烙印,灼痛着他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将木匣重新紧紧缚在背上,迎着更猛烈的山风,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先祖的智慧与亡国的悲怆,化作一股沉郁的力量支撑着他,向梅岭深处那道渺茫的传承之光走去。
当他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循着祖父所留的隐秘记号,攀上一处四面环抱、藏风聚气的山间小谷时,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谷地中央,一座极其简陋的茅棚依着一块巨大的卧牛石搭建,棚前空地上,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驱散着深山的寒意。
火光跳跃,映出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那人一身粗布短褐,沾满了泥土草屑,身形精悍,如同山岩雕琢而成。他并未抬头看来人,所有心神都凝聚在身前的地面上。那里,一具古朴的杨公盘稳稳放置,磁针正微微颤动。他粗糙的手指沾着朱砂,正极其专注地在地面坚硬的冻土上刻画着繁复的线条——山川脉络、水流走向、星辰方位……赫然是一幅微缩的赣南形势图!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与大地共鸣的韵律,仿佛他指尖流淌的不是朱砂,而是这方天地的精魄。
邵正卿在篝火旁默默坐下,卸下背上的木匣,小心地放在身侧。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终于停下最后一笔,一个象征水口生气的“巽”位符纹在朱砂线条末端悄然亮起微光。他这才抬起头,火光映照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却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地脉深处潜藏的龙气。他的目光落在邵正卿带来的木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回到邵正卿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山野的粗粝:“石岩生。杨公座下,第三十七代侍脉人。”
“邵正卿。康节公七世不肖孙。”邵正卿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自有分量。他解开油布,郑重地捧出那狭长的木匣,缓缓打开。匣中并无珠光宝气,只有一叠残破不堪、边缘焦黑蜷曲的古老纸页。最上面一张,那“元会运世”四个古篆大字,在跳跃的火光下,仿佛拥有了生命,无声地诉说着宇宙轮转、王朝兴替的宏大与苍凉。
石岩生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火炬。他霍然起身,一步便跨到邵正卿面前,伸出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脆弱纸页的瞬间猛地顿住。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那是对承载着古老智慧圣物的敬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卷《皇极经世》残篇散逸出的、跨越时空的智慧气息都吸入肺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邵夫子…推演天数,穷究元运…以数定兴衰,以理窥天命…乃我形势一派…久仰之北斗!”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邵正卿眼底深处,那锐利几乎化为实质的锋芒:“然天道渺渺,元运玄玄!我祖师杨公(杨筠松)踏遍千山万水,观星察脉,以眼为尺,以心为度!寻龙点穴,重在察其‘形’,感其‘势’,纳其生气!山川有灵,大地有脉,龙气流转,岂是冰冷数理可以尽算?临安飞龙汲水局,引钱塘潮动龙,何等精妙?然潮汐有信,百年枯荣,赖公(赖文俊)早埋七宝于西湖底,亦知此局仅支百年!此乃形势之限,非元运之失!崖山张世杰连舟千艘,布玄武盘海阵,引动玄龟虚影,二十八宿呼应,何等壮观?然水汽过盛,龟甲自裂,终成坎陷死局!此乃形势之变,非气运当绝!若只知推演天命,不知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岂非坐视龙死气消,空谈天数?”
石岩生的话语如同重锤,裹挟着赣南十万大山沉雄厚重的地气,砸在寂静的山谷里,也砸在邵正卿的心上。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邵正卿脸上复杂的神色。石岩生所言,字字如刀,剖开的是邵氏元运说那看似包罗万象、实则可能流于空泛的隐痛。临安局赖文俊的无奈,崖山阵张世杰的悲壮,不正是这隐痛最惨烈的注脚?
邵正卿并未立刻反驳,他缓缓合上木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匣盖上粗糙的木纹,感受着先祖智慧在掌下的脉动。沉默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迎向石岩生那咄咄逼人的锐利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悠远:
“石兄所言,鞭辟入里。形峦为本,乃大地之骨血,生气之根源。此理,正卿深以为然。”他顿了顿,话锋如溪流转过山石,带着沉静的力道,“然石兄可曾细思,临安水龙汲水局,赖公何以定百年之期?非仅观钱塘潮汐涨落之形!实乃暗合‘皇极经世’中,以运推世之法,观临安所处之‘运’,其地气勃发之‘世’,仅余此百年光景!其理,早蕴于数理推演之中!再看那崖山玄武盘海阵,水气弥漫,龟甲崩裂,固然是形势之失。然究其根本,大宋自靖康以来,王气屡遭重创——汴洛根基被金人掘断,中兴之望被十二道金牌腰斩于朱仙镇,武曲星坠于风波亭,长江赤潮三日不散!此乃百年积弊,元气大伤,气运早已如风中残烛!纵有通天之形势妙手,布下完美无缺之阵,又能如何?气运衰竭如斯,犹如朽木,纵有良匠,岂能雕梁?”
邵正卿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苍凉:“元运流转,如江河奔涌,有其大势所趋!形峦之术,乃引水之渠,导流之坝!渠坝再固,若逢江河改道,源头枯竭,又岂能力挽狂澜?我邵氏之学,非是空谈天数,坐视龙死!而是观星推运,审时度势,知何时当‘潜龙勿用’,何时可‘飞龙在天’!若知天命不可逆,则当顺势而为,为未来之龙气,预伏生机,以待天时!此乃‘元运’之真义——非认命,乃知命而后谋!”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风掠过松林的呜咽。石岩生脸上的锋芒渐渐敛去,锐利的眼神变得深幽。他缓缓坐回篝火旁,拿起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木炭,火星四溅。邵正卿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临安之局,崖山之败,那一次次看似偶然的形势崩塌,背后是否真有一条名为“元运”的无形长河在奔流?人力在形势上的精雕细琢,在滚滚大势面前,是否终究只是螳臂当车?
“知命…而后谋…”石岩生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咀嚼着其中沉重的分量。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复炽,却不再是单纯的质疑,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索之火:“好一个‘知命而后谋’!邵兄,我石岩生一生钻山入林,自诩能看透山川皮骨,却从未想过这皮骨之下,竟还有奔涌的‘命脉’!邵氏元运,杨公形势,孰优孰劣,口舌之争无益!”
他豁然起身,走到那具古朴的杨公罗盘前,俯身将其郑重捧起。粗糙的手指拂过盘面天池中那根微微颤动的磁针,指尖凝聚起一股无形的地气,那磁针的颤抖瞬间平息,稳稳地指向正南午位!他抬头望向邵正卿,声音斩钉截铁:“此地!此刻!你我以这梅岭为盘,以星辰为度,以残卷为引!合两家之术,点一穴,埋一物!且看是元运能定其生机,还是形势能固其本源!若成,则道统不绝,薪火有继!若败…则天意如此,我辈无愧于心!”
邵正卿看着石岩生眼中那决绝而炽烈的光芒,胸中一股沉寂已久的豪气骤然升腾。亡国之痛,颠沛流离,为的不就是此刻?他亦长身而起,珍而重之地再次打开木匣,取出那叠承载着邵氏七代心血的残破纸页。他小心翼翼地将其铺展在篝火旁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火光跳跃,映照着那些被火燎过、被水渍晕染、字迹模糊却依旧透出玄奥气息的古老文字和星图符箓。
“正合我意!”邵正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已久的激动。他指向青石上的残卷,“石兄请看!依‘皇极经世’推演,自崖山沉沦,大元肇兴,天地气运流转,已入新一‘元’之开端!然新旧交替,混沌未明,正是龙蛇起陆,地气萌动之机!此处梅岭,”他环视四周险峻而充满生机的山谷,“位处赣南万山祖脉之腰眼,其地脉承接南龙余气,暗合‘离明’之象!更值此‘元’初‘运’起,生气勃发之时!若得形势牵引,点化得宜,此穴所蕴之生气,或可孕养百年,乃至更久,为华夏地气,存一息火种!”
石岩生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青石上那些玄奥的符纹和邵正卿的指尖所指。他不再言语,全副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仿佛有地脉之力被引动,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他双手捧起那具古朴的杨公罗盘,缓缓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是古老而晦涩的撼龙口诀。盘面天池中的磁针不再仅仅指向南北,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摆动、旋转,针尖时而轻点盘面刻度的某处星宿,时而指向山谷中某个特定的方位——巽位生风之处,乾位高耸之岩,坤位平缓厚土之地,坎位隐隐传来的水涧之声……
罗盘磁针每一次微妙的颤动,都牵引着石岩生的目光和脚步。他时而凝立如山,闭目感应地气微澜;时而步履如飞,踏遍谷中沟坎,以脚尖或手杖,在关键节点留下细微的印记。他仿佛与这片山谷融为一体,山川的起伏、草木的荣枯、水流的缓急,都化作他心中清晰的脉络图景。他追寻着那无形的“生气”流动,捕捉着那最精纯、最活跃的地脉灵枢所在。这一刻,他便是杨公再世,以身为尺,丈量着大地的呼吸。
邵正卿则立于青石旁,心神完全沉浸于《皇极经世》的残篇之中。他手指沿着那些古老推演符号的轨迹缓缓移动,口中低诵着推演元运的口诀。他时而仰望星空,辨识着夜空中缓缓移动的星辰方位,尤其是紫微垣帝星的明暗变化,将其与残卷记载的星象图谱相互印证;时而俯首掐指,指节飞快地屈伸,推演着当下的时辰、节气在元运长河中所处的位置节点。时间与空间,星象与地脉,在他以元运为框架的推演中,渐渐交织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模型。他并非在否定石岩生的“形”,而是在更高的维度,为这“形”的最终落点,框定一个最契合天地大“势”的时空坐标!
“乾山乾向水流乾,乾峰出状元…”石岩生踏定坤位一片厚土,罗盘磁针猛地一顿,针尖直指山谷中央偏东一处毫不起眼、被几块卧牛石半掩的小小凹地,那里草木似乎格外青翠。他眼中精光爆射,低喝道:“生气聚于此!形如覆釜,藏风聚气,四象暗合!此乃形峦真穴!”
几乎在同一刹那,邵正卿掐算的指诀也骤然停住。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穿透沉沉夜色,锁定东方天际!那里,启明星(金星)的光芒正穿透薄云,其位置与残卷推演中“元初生气勃发点”的星象标记完美重合!他指向石岩生所定的那片凹地,声音带着洞悉天机的笃定:“星应离宫,时值元初子半!天光垂照,地气升腾!石兄所点,正是天时地利交汇之枢!此穴得元运加持,生气之绵长,或超百年!”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一种历经艰难探索后终于触及真理核心的震撼与明悟。元运为纲,形势为用!纲举目张,方能夺天地造化之机!
“事不宜迟!”石岩生低喝一声,大步走向那片凹地。他放下罗盘,俯身跪地,双手插入冰冷的冻土之中,十指如铁犁般奋力挖掘。冻土坚硬如铁,混杂着碎石,很快便将他粗粝的手指磨破,鲜血混着泥土,但他恍若未觉。他挖掘的并非普通的坑洞,其形状、深度、方位,无不暗合方才罗盘所测的地脉生气流动轨迹,务求最大程度地贴合、引导这地下的灵机。
邵正卿则小心翼翼地解开贴身收藏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色泽青白温润,隐隐有光华内蕴,大小形状恰如一方小小的玉琮——古代祭地礼器之形,沟通天地之信物。他盘膝坐于青石旁,将《皇极经世》残卷中最核心的几页关于元运流转、气机萌发的推演图谱,以及石岩生方才所布微型形势图中蕴含的引气、固气、化生之精要,以指为笔,以自身精血混合特制朱砂为墨,全神贯注地镌刻于这方玉琮之上!每一笔落下,玉琮便仿佛轻轻嗡鸣,光华流转更盛,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承载于其上的智慧与意志。这是邵氏元运与杨公形势在物质载体上的第一次真正交融!
当最后一笔落下,玉琮之上已是密布着细若蚊足、却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符纹和星图,青白色的玉质内部,仿佛有云霞氤氲流转,又似有星河流淌不息。一股难以言喻的、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沛然生机,自玉琮内弥漫开来。
“成了!”邵正卿声音沙哑,带着耗尽心神的疲惫,更带着无与伦比的激动。他双手捧着这枚融合了两派最高智慧的玉琮,如同捧着未来的火种,走向石岩生挖掘好的穴眼。
穴眼已深及三尺,一股温润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正从穴底丝丝缕缕地溢出。石岩生满手血污泥泞,喘息着退开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枚光华内蕴的玉琮。
邵正卿走到穴眼边,神色无比庄严肃穆。他双手托举玉琮,仰首向天,朗声祝祷,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穿透时空的悲怆与希冀:
“皇天后土在上!今有邵氏不肖子孙正卿,杨公侍脉人石岩生,谨以至诚!大宋国祚虽倾,然华夏文脉不绝!天数流转,元运更迭,地气沉浮!今合邵氏‘元运’之理,杨公‘形势’之术,融于玉琮,埋于梅岭祖龙之腰眼,应元初生气勃发之机!不为一家一姓之私,惟愿——!”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就在玉琮即将放入穴眼的瞬间,山谷上方浓重的夜空中,一颗异常明亮、拖着长长赤金色尾焰的流星,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带着刺耳的锐啸,轰然坠落!其方向,正对着邵正卿手中的玉琮!那赤金色的光芒炽烈无比,瞬间将整个小谷照得亮如白昼!一股狂暴、酷烈、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毁灭气息,随着流星的坠落,铺天盖地般压下!
“金乌煞星?!”石岩生骇然失色,目眦欲裂!他曾在师门秘传的星煞图谱中见过此象,乃主兵燹、焚毁、断绝的至凶之兆!此星早不落晚不落,偏偏在玉琮入穴、新气将萌的刹那坠落,其意不言自明——天欲绝此脉!
“天意乎?!”邵正卿亦是心神剧震,手中玉琮光华狂闪,仿佛在与那毁灭星芒对抗。难道合流之路,尚未开始便要夭折?难道华夏地气,当真要在崖山之后彻底断绝?!
“不——!”石岩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毕生钻研形势,深知地脉有灵,岂容天星肆意斩断?那是对大地之母的亵渎!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苦修数十载的山川地气被彻底激发!只见他猛地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整座梅岭!脚下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浑厚磅礴、带着万古沧桑气息的黄色地气,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骤然从他脚下喷薄而出,冲天而起!
这股地气雄浑无比,后发先至,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截住了那道焚灭一切的赤金流星!黄气与金光猛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无声的湮灭与吞噬!刺目的光芒将整个山谷映照得一片混沌!
轰!
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黄气终究未能完全吞噬那带着天罚之威的赤金流星,剧烈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下方两人身上!邵正卿和石岩生同时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山岩之上,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就在那赤金流星即将彻底湮灭地气、轰击在玉琮上的最后一瞬,异变再生!
那枚承载着元运与形势精义的玉琮,仿佛感应到了灭顶之灾,其上所有镌刻的符纹、星图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青白的光华瞬间凝聚,竟在玉琮上方尺许之处,凝成一道微缩而清晰的影像——赫然是赖文俊《催官篇》中所载、象征水龙极致的“水天需”卦象!坎水在上,乾天在下!云行于天,需待时机!
这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卦象光影甫一出现,那狂暴的赤金流星竟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下坠之势猛地一滞!紧接着,卦象光影剧烈波动,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道道涟漪疯狂扩散开去!那毁灭性的赤金光芒,竟被这涟漪一层层地吸纳、分解、转化!狂暴的焚灭之力,被“需”卦的坎水之意不断中和、消解!
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终于,在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微脆响后,赤金流星彻底消散于无形。那“水天需”卦象的光影也耗尽了力量,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屑,缓缓飘落,融入下方那枚光华黯淡了许多的玉琮之中。
山谷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轻响。死寂,绝对的死寂。唯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近乎神迹的一幕并非虚幻。
石岩生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死死盯着穴眼处那枚静静躺着的玉琮。邵正卿也艰难地爬起,胸中气血翻腾,目光却死死锁在玉琮之上。两人都看到了,在玉琮光滑的侧面,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裂纹,自顶端蜿蜒而下,贯穿了数个关键的元运推演符纹,最终消失在代表“离明”生气的星图边缘。如同天意落下的一笔绝杀。
“呵…咳咳…”石岩生突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牵动了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溢出嘴角。他指着那道裂纹,眼中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决然:“看…天道…终究…留下了一道口子…咳咳…它容不得…完美无缺的…人造龙穴…”
邵正卿踉跄着走到穴眼旁,俯身拾起那枚带着裂纹的玉琮。温润的玉质此刻触手微凉,那道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也像一道深邃的启示。他凝视着裂痕贯穿的符纹,脑海中翻腾着崖山沉海、临安潮竭的景象,先祖邵雍那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箴言如同惊雷般在灵魂深处炸响。
人力终究有穷,天数浩渺难测。纵使穷尽元运推演之妙,融汇形势点穴之精,强求一方完美无缺、妄图逆天改命的“人造龙穴”,终究是镜花水月。天道之下,岂容如此僭越?这道裂痕,是警告,亦是开释。
他捧着玉琮,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将它放入那深及三尺、地气氤氲的穴眼之中。玉琮落定,仿佛沉入大地温暖的怀抱。
“非为僭越天道,强续龙脉…”邵正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也敲击在石岩生的心头,“只为…传下这点星火,留待…有德者拾之。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山川有灵,自择其主。”
泥土被一捧捧地回填,覆盖了那枚带着裂痕、却承载着两个古老学派最后智慧与希望的玉琮。当最后一捧土压实,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坐在篝火旁。
石岩生沉默地拾起那具古朴的杨公罗盘,指尖拂过盘面,感受着山川的余韵。邵正卿则打开了那承载着邵氏七代心血的木匣,取出《皇极经世》残卷。那些被火燎过、水渍晕染的纸页,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更加脆弱不堪。他凝视着“元会运世”四个大字,又抬头望向无垠的星空,那里,新的星辰正在旧朝的废墟上悄然排列。一丝明悟如星火,在他疲惫而苍凉的眼底点燃。
“旧章…该焚了。”邵正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轻轻地将那叠残破的纸页,一页,一页,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古老的纸页,焦黑的边缘迅速蜷曲、化为灰烬。那曾推演大宋三百年国运的玄奥符纹和星图,在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融入梅岭清冷的夜空。跳跃的火光映照着邵正卿平静无波的脸庞,也映照着石岩生复杂难言的眼神。烧掉的,是固守的樊笼,是旧日的枷锁。
火光渐熄,山谷重归深邃的黑暗。寒风依旧凛冽,卷过层叠的山峦,发出永不止息的呜咽,如同大地深沉而悠长的呼吸。在那新埋的玉琮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正沿着那道贯穿符纹的裂痕,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流转。它不再追求完美无缺的龙气,它只静静地蛰伏,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等待着未来某个契合的时机,等待着那个能真正唤醒它、承载它、赋予它新生的“善人”与“有德者”。
薪已传下,火种深埋。前路依旧漫长,黑暗尚未褪尽。但在这赣南万山深处,在梅岭的风雪之中,一点微光,已然在旧时代的灰烬里,悄然孕育。
(风水术:理形合流秘法)
卷六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