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白山谶语
(公元611年)
大业七年的山东,萧偃勒住胯下那匹瘦马的缰绳,立在一处高坡,眉头拧得死紧,望着坡下那条几乎被堵塞的官道。
那不是寻常的商旅,也不是征发的民夫。
是一股缓慢蠕动、散发着绝望和死气的浊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丁壮被粗麻绳串着,如同待宰的牲口,在手持皮鞭、神情麻木的兵丁驱赶下,麻木地向东北方向挪动。更刺目的是夹杂其中的一辆辆牛车,车上并非粮草辎重,而是简陋得令人心寒的薄皮棺材,偶尔颠簸一下,便有暗红的血水从板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同样暗红的泥地上。
风里卷来低低的、不成调的呜咽,还有兵丁不耐烦的呵斥与皮鞭破空的脆响。
“辽东…又是辽东…”萧偃身边,一个同样风尘仆仆、背着沉重褡裳的撼龙门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这才多久?萨水那边的血还没流干吧?这…这又要填进去多少?”
萧偃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掠过那些棺材。去年深秋,萨水之战的消息传回,三十万府兵精锐一朝尽丧,仅余两千七百残兵逃回。那场大败的阴云尚未完全散去,皇帝征讨高句丽的诏令竟再次下达,如同催命的符咒,勒紧了整个山东道乃至更广阔地域的脖颈。眼前这如同送葬般的队伍,就是这符咒下最新鲜的祭品。
“填?”萧偃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低哑,“填不满的。辽东那片地,已经成了无底洞,专吞我大隋的骨血元气。”他猛地一扯缰绳,瘦马掉转方向,“走!此地死气怨气太重,冲撞罗盘灵性,不宜久留!”
马蹄声重新响起,带着一种逃离的急促,将官道上那令人窒息的血色长龙甩在身后。可那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却仿佛粘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南方向那片莽莽苍苍的群山——长白山(今山东邹平境内)。此山非关外那座冰雪巨岳,而是山东腹地的一座孤峰,山势不算极高,却自有奇崛之气。撼龙门数日前收到隐秘的线报,言此山深处近日有“白虹贯月”之异象显现,且伴有地气紊乱之兆。值此天下汹汹、龙脉动荡之际,任何异动都足以牵动敏感的神经。萧偃奉师门严令,前来查探究竟。
越靠近长白山,官道越发荒僻,人烟也愈发稀少。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是常态,偶尔见到几个面有菜色的老者,眼神也是空洞麻木。直到山脚下最后一个残破的村落,萧偃才寻到一个勉强能搭话的人——一个倚着土墙晒太阳的老猎户,姓孙,人称孙瘸子,左腿齐膝而断,用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棍支撑着。
“客官…也是去山里…寻那‘白龙’的?”孙瘸子浑浊的老眼在萧偃和他身后弟子背着的罗盘包裹上扫了扫,咧开缺了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又了然的笑。
“白龙?”萧偃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老丈何出此言?我等只是行路客商,听闻此山有些草药,特来碰碰运气。”
“嘿嘿,客官莫哄老汉。”孙瘸子摇摇头,用枣木棍点了点地面,“这年月,正经客商谁往这死气沉沉的穷山里钻?自打前些日子山里闹了那怪事,来了好几拨像你们这样,背着方盘(罗盘)的先生喽…都问白龙的事。”
萧偃顺势在孙瘸子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递过去一小块硬邦邦的胡饼:“老丈见识广,还请指教。山里究竟出了什么怪事?那‘白龙’又是何物?”
孙瘸子接过胡饼,珍惜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咂着,含糊道:“就上个月,十五月圆那晚…邪性得很!山里先是刮了一阵妖风,刮得林子呜呜鬼叫,接着就看见一道白森森的光气,粗得像…像俺们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唰一下就从西边那‘困龙涧’的方向冲起来了!直溜溜地,捅破了天,正好撞在月亮上!那月亮,白惨惨的,被那光气一冲,好家伙,像是给捅漏了,洒下来的光都是凉的!”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残留的惊惧:“老辈人传下过话,说那‘困龙涧’底下,压着条犯了天条的白龙!那白气,就是龙怨气!它这一冲月,是要变天啊!而且…”孙瘸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些,“打那晚起,村里就有人听见涧那边,半夜里总有人唱曲儿,调子怪瘆人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白龙困浅水,金刀向洛阳’…”
白龙困浅水,金刀向洛阳!
萧偃和身后的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不是寻常的乡野怪谈!白气贯月,乃兵凶战危、天下鼎革之兆!而童谣谶语,更是乱世将起的烽烟号角!“金刀向洛阳”,锋芒直指东都,其意昭然若揭!
“这童谣,传开了?”萧偃沉声问。
“传?”孙瘸子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麻木,“还用传?这歌儿就像长了腿,自己会跑!现在十里八乡,连穿开裆裤的娃娃都会哼两句了!听说…北边齐郡那边,闹得更凶!有胆子大的后生,都往那边聚呢…这世道,嘿嘿…”他摇摇头,不再言语,只是珍惜地舔着手里剩下的那点饼渣。
萧偃的心沉了下去。天象显凶,地气化形,民谣成谶…这长白山,已然成了一座酝酿着惊雷的火山!他谢过孙瘸子,留下一点钱物,带着弟子一头扎进了莽莽山林。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越往孙瘸子所指的“困龙涧”方向走,山势越发险峻,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遮天蔽日。萧偃手中那面传承自师门、黑沉沉的“撼龙盘”指针,也越发躁动不安。寻常寻龙点穴,指针或稳或缓,指向生气汇聚之所。但此刻,那枚由特殊陨铁打造的磁针,却如同被无形的手疯狂拨弄,在盘面上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左右震颤、上下跳动,发出低微却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仿佛盘踞此地的龙脉之气,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濒临崩溃狂乱!
“师兄,这地气…怎会如此暴烈?”年轻弟子脸色发白,努力稳住手中辅助定位的副盘,那上面的指针同样如疯似癫。
“龙怨!”萧偃紧盯着撼龙盘中心那枚疯狂跳动的磁针,感受着盘体传来的阵阵悸动,仿佛握着一条活物的心脏,“那老猎户所言非虚,此地必有莫大冤屈郁结于地脉深处,经年累月,已成‘怨龙煞’!这‘白虹贯月’,便是地煞冲霄,怨气惊动了天象!而那童谣…便是怨煞借凡俗之口发出的悲鸣与诅咒!”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嶙峋的山石和深不见底的沟壑,“找!那‘困龙涧’必是怨煞凝结的穴眼!白气冲霄的源头!”
两人循着罗盘最狂乱的指引,在几乎无路的密林中艰难穿行。撼龙盘的嗡鸣越来越急,指针的跳动幅度也越来越大,几乎要从盘面上弹飞出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林间的鸟兽似乎都绝迹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针尖跳动那令人心悸的杂音。
终于,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后,眼前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谷——困龙涧!
涧深数十丈,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怪石狰狞,寸草不生,只有黑黢黢的岩石裸露着,透着一股死寂的煞气。涧底幽暗,隐约传来沉闷的流水声,更添几分阴森。而就在裂谷西侧靠近崖顶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撼龙盘的指针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向一个方向,盘体本身却开始发出一种低沉、持续、如同困兽濒死呜咽般的震动!
“就是这里!”萧偃低喝一声,目光如电,死死锁定指针所指——那是一块半埋于土、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卧牛石。
他快步上前,绕着卧牛石仔细勘察。脚下土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过。撼龙盘靠近石头的瞬间,那呜咽般的震动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萧偃蹲下身,不顾泥土污秽,伸手在石头底部边缘的暗红土壤中细细摸索。指尖触感冰凉,带着一种金属的锐利和森然。他猛地发力,五指如钩,狠狠插入泥土之中!
“嗤啦!”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锐利如刀锋的青铜碎片,被他硬生生从泥土里抠了出来!碎片上沾满暗红的泥垢,但入手瞬间,一股冰冷、怨毒、仿佛凝聚了千年血泪的煞气,如同无形的冰针,顺着指尖直刺萧偃的心脉!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耳边甚至幻听般响起金戈交击、战马嘶鸣、临死哀嚎的惨烈混响!
“好凶的煞兵!”萧偃脸色微变,立刻运转撼龙门心法,一股温和醇厚的真气自丹田升起,循臂而上,强行驱散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煞气。他将青铜碎片凑到眼前,拂去表面的浮泥。碎片断裂处参差狰狞,但残存的部分,依稀可见古朴繁复的云雷纹饰,透着一股苍凉古拙的气息。更关键的是,在靠近断口的位置,似乎有半个残缺的铭文笔画,透着一股斩绝一切的锋锐!
这绝非隋工!甚至不似北朝风格!其古意之深,煞气之烈,更像是…来自更久远、更混乱年代的杀伐重器!是它,引动了此地沉积的龙怨,催化了那冲霄的白煞?
就在萧偃心神剧震,仔细辨认那半个铭文时,天色骤然阴沉下来。方才还只是铅灰色的云层,此刻如同被打翻的墨缸,浓黑如幕,沉甸甸地压向山巅。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山林深处腐烂枝叶的气息,呼啸着掠过困龙涧,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撼龙盘上的指针,如同被投入滚油,再次疯狂地旋转起来,盘体震动得几乎要脱手飞出!
“师兄!天象有变!”年轻弟子惊骇地望着头顶翻滚如沸的墨云。
“不是天象,是地气!怨煞彻底被引动了!”萧偃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困龙涧上空。只见那深涧之中,一股肉眼可见的、惨白中透着丝丝诡异淡青的气流,如同压抑了万年的巨蟒,正从涧底最幽暗处盘旋升腾而起!那气流扭曲、翻滚,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怨毒与不甘,越聚越浓,越升越高,直冲那低垂的、墨汁般的厚重云层!
“嗡——!”
撼龙盘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如同哀鸣般的尖锐长音!指针彻底崩开束缚,在盘面上化作一道虚影,疯狂乱转!
“退!”萧偃厉喝一声,一手紧握撼龙盘,一手抓住身边弟子的胳膊,身形暴退!
几乎就在两人退开的刹那!
“轰——咔!!!”
一道惨白到极致、粗大得难以想象的巨大光柱,自涧底那凝聚的惨白气流中心,悍然爆发!撕裂空气,无视空间,以无可阻挡的狂暴之势,直贯苍穹!如同传说中刑天挥舞的巨斧,狠狠劈向那低垂的、浓墨般的厚重云层!
光柱撞入墨云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刺啦——!”
整个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惨白扭曲的裂口!裂口边缘,墨云如同被烧焦的破布般卷曲、翻腾。那轮被墨云遮蔽的、本该是满月的天体,此刻恰好悬于裂口中央!惨白的光柱如同通天之矛,正正地、狂暴地“钉”穿了那轮冰冷的月轮!
月华,被彻底染成了死寂的灰白!冰冷、森然、毫无生机的灰白光芒,如同天倾之水,从那被贯穿的月轮裂口处,狂泻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困龙涧,笼罩了萧偃二人立足的山坡,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山石、树木、甚至空气,都镀上了一层诡异、死寂、令人窒息的惨白!
天地间,唯余一片死白!万籁俱寂,只有撼龙盘那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悲鸣,以及光柱贯穿天地、撕裂云月时残留的、低沉而宏大的空间震颤余音,在死寂中回荡!
这便是“白虹贯月”!兵燹起陆、乾坤翻覆的凶绝之兆!亲眼目睹这天地异象的萧偃,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都仿佛被那死寂的月华冻结!
这绝非寻常地脉异动!这是被强行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怨煞气,在某个引子(那青铜残片?)的刺激下,彻底爆发,以最狂暴、最决绝的姿态,向这污浊的天地、向那高踞洛阳龙庭的暴君,发出的泣血控诉与毁灭宣言!
“白龙困浅水…金刀向洛阳…”年轻弟子面无血色,望着那贯穿天地的惨白光柱和死寂的月轮,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念出了那恐怖的童谣。
异象并未持续太久。那惨白的光柱在贯穿月轮、宣泄了最极致的怨怒后,如同力竭的巨人,开始变得不稳定,光芒明灭闪烁。光柱核心那惨白中透着的诡异淡青,此刻却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剥离出来,带着更加纯粹的阴冷和锋锐,竟开始向下沉降!不再直冲云霄,而是如同归巢的毒蛇,丝丝缕缕地汇聚、盘旋,最终竟诡异地沉向萧偃刚刚抠出青铜碎片的卧牛石下方!
“地气回流?煞兵引灵?”萧偃瞳孔骤缩,一个惊人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死死盯着那卧牛石下暗红色的土壤!那青铜残片绝非孤立之物!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个信标!这沉凝回流的凶煞地气,是要重归其主?这石头下面…难道埋藏着那煞兵的主体?!
念头刚起,头顶那被光柱撕裂的墨云裂口,仿佛被激怒的天穹伤口,骤然翻涌起刺目的雷光!数道粗大扭曲的紫色电蛇,如同上苍降下的裁决之鞭,撕裂黑暗,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分先后地朝着困龙涧,朝着那光柱消散处,朝着卧牛石所在的山坡,狠狠劈落!
“轰隆——!!!”
天崩地裂!雷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漫天碎石泥土横扫四方!萧偃只来得及将撼龙盘护在身前,鼓荡全身真气,硬抗这天地之威!
巨响过后,是短暂的死寂,只剩下耳鸣的嗡嗡声。
烟尘弥漫,刺鼻的硫磺味和泥土焦糊味充斥鼻腔。萧偃咳嗽着,挥散眼前的尘土,目光急切地投向卧牛石的位置。
那块巨大的卧牛石,竟被刚才那几道狂暴的天雷硬生生劈得粉碎!原地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深坑。坑底,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暗沉如淤血的黏土。此刻,那黏土被雷火的高温炙烤得干裂翻卷,而在翻卷的焦土中心,赫然暴露出一物!
那是一个狭长的青铜匣子!匣体古朴,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和暗红色的锈迹,仿佛被血与土浸透了千年。匣子被刚才的雷击震开了大半,露出里面幽深的空间。
一道身影比萧偃更快!是那个年轻弟子,他被雷威所慑,又被坑中之物吸引,竟失魂落魄般踉跄着扑到坑边,探头向那青铜匣内望去。
“别看!”萧偃心头警兆狂鸣,厉声喝止!
然而晚了!
就在那弟子目光触及匣中物的瞬间——
“锵——!!!”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凝聚了无数战场亡魂怨念的凄厉剑鸣,猛地从那青铜匣中迸发出来!这声音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刺入灵魂!年轻弟子如遭重锤轰击,双眼瞬间翻白,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七窍之中,竟缓缓渗出血丝!
萧偃强忍着灵魂被针刺般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倒下的师弟,同时目光如电,死死射向那青铜匣中!
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柄断剑!
剑身宽厚,样式古拙,绝非隋时形制。剑身自中段断裂,断口狰狞,残留的部分依旧超过两尺,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如同深潭寒水。剑脊之上,两个古拙遒劲、充满了杀伐戾气的鸟虫篆大字,在匣内残留的雷光映照下,清晰地映入萧偃的眼帘:
斩隋!
冰冷!决绝!带着一种跨越时空、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洗刷的滔天恨意和诅咒!
“斩…隋…”萧偃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如同咀嚼着烧红的烙铁,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前朝燕王之兵?不,这剑的形制铭文,其古意之深,其煞气之烈,恐怕要追溯到更混乱、更血腥的十六国时期!是某个被大隋铁蹄踏碎的枭雄遗恨?还是更久远的、被埋葬在历史尘埃下的不甘亡魂,在此刻借地怨天怒,发出了这倾覆王朝的诅咒?
这剑,就是那童谣中指向洛阳的“金刀”!是这长白山龙怨煞气历经岁月凝聚而成的兵谶实体!
“噗!”
一声轻响打断萧偃的思绪。他猛地回头,只见昏迷的师弟口中又涌出一小股鲜血,脸色灰败如纸,生机正在快速流逝!那剑煞之气,竟已伤及魂魄根本!
“好霸道的兵煞!”萧偃脸色铁青,再无暇细思断剑来历。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蜡丸丹药,捏碎蜡封,将里面碧绿色的丹丸塞入师弟口中。同时盘膝坐下,双掌抵住师弟后心,精纯浑厚的撼龙真气源源不断渡入,护住其心脉,驱散那侵入体内的阴寒剑煞。
就在萧偃全力救治同门之时,他未曾察觉,或者说,那柄“斩隋”断剑散发出的无形煞气与怨念,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已然引爆了这座压抑已久的火山!
“轰隆隆……”
脚下的山体,开始传来低沉而持续的闷响,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碎石细沙,簌簌地从陡峭的涧壁上滚落。
“呜——呜——呜——”
一阵阵低沉、压抑、却又带着燎原之势的号角声,隐隐约约,从长白山北麓的方向传来,穿透了死寂的夜色,撕碎了深山的宁静!那号角声并非隋军制式,而是更加粗犷、更加蛮野,充满了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紧接着,一点火光在远处的山坳中亮起!
随即是两点、三点…十点、百点…千点!
如同沉睡地底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喷薄的裂口,无数火把在长白山北麓的密林间、山道上、沟壑中同时点燃!火光迅速蔓延、汇聚,形成一条条扭动的、愤怒的火龙!火龙翻滚着,咆哮着,驱散了惨白的月华,映红了半边夜空!
火光照耀下,是无数攒动的人影!他们衣衫褴褛,大多面黄肌瘦,手中拿着的,是简陋的锄头、削尖的木棍、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只是燃烧的火把!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和手中火把一样炽烈的火焰——那是被沉重的劳役、被无休止的辽东征发、被残酷的盘剥压榨到极限后,终于爆裂出来的、焚毁一切的绝望之火与愤怒之火!
“无向辽东浪死歌!举义旗,求生路!”一个粗犷、沙哑、却充满了无尽力量与悲愤的声音,如同炸雷,在万千火把汇聚的山坡最高处响起!
火光辉映,照亮了一个站在巨石上的高大身影。他三十五六岁年纪,乱发如草,面容刚毅,额头系着一条浸染了汗水和尘土的黄色布带,身上是破烂的麻衣,手中高举着一柄缺口的长刀。他目光如炬,扫过山下漫山遍野、如同熔岩般沸腾的火把和人海,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山岳的怒吼: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今我长白汉,挥刀向洛阳!杀——!!!”
“杀——!!!”
“杀——!!!”
“杀隋狗!求活路——!!!”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大地的闷响,压过了狂风的呼啸!无数简陋的武器被高高举起,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死亡森林!那愤怒的声浪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充满了破坏与毁灭气息的猩红洪流,冲天而起,与困龙涧上空残留的怨煞白气、与那柄青铜匣中“斩隋”断剑散发出的无形凶厉之气,隐隐交缠、共鸣!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长白山的谶言,在这一刻,由地脉龙怨化形,由前朝煞兵显迹,最终,由这漫山遍野被逼到绝境、胸膛中只剩下“生”与“死”两个字的流民饥卒,用最原始、最暴烈的火焰与怒吼,点燃了焚天的第一把烈火!
王薄!长白山前,首义之火,已冲天而起!
萧偃抱着依旧昏迷但气息稍稳的师弟,站在焦黑的雷击坑旁,望着山下那焚天的烈焰与愤怒的狂潮,又低头看了看青铜匣中那柄静静躺着、却仿佛在发出无声咆哮的“斩隋”断剑。剑身暗青,那“斩隋”二字,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流淌着血一般的幽芒。
山风卷着硝烟、血腥和草木燃烧的焦糊味,猛烈地扑打在脸上。那柄静静躺在青铜匣中的“斩隋”断剑,剑身暗青,铭文如血。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杀声,仿佛为这沉寂千年的凶兵注入了新的灵魂,那血色的幽芒在剑脊上隐隐流转,竟似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渴望畅饮的嗡鸣。
萧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在“斩隋”二字之上。这两个字,不再是简单的铭文,它们扭曲、狞厉,像是无数冤魂在青铜上挣扎嘶吼留下的烙印。恍惚间,那青铜匣似乎化作一张巨口,匣中的断剑便是森然的獠牙,正对着山下那沸腾燃烧的起义之火,发出无声而贪婪的吮吸!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撼龙门秘传的《地煞论》中,关于“兵谶噬运”的禁忌记载闪电般划过脑海——乱世烽烟起,必有不甘之兵魂应劫而出,以血煞为食,以怨气为引,依附于“天命”之人或“应劫”之器,吞噬承载者的气运,直至将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柄“斩隋”断剑,分明已成了长白山龙怨煞气凝结的兵谶核心!王薄…他和他点燃的这把火,究竟是应运而生的英雄,还是…这柄凶兵选中的、用以吞噬隋朝气运的祭品?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嗡——!”
青铜匣内的断剑猛地一震!并非外力所致,而是剑体自发的、剧烈的震颤!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不止的凶煞戾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萧偃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冰冷巨浪狠狠撞在胸口!“噗!”他喉头一甜,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护体真气应激而发,在身周形成一层淡青色的微光屏障。饶是如此,那股直透魂魄的杀伐意志依旧让他眼前发黑,耳中金鼓齐鸣!
“师兄!”刚刚被他救醒、还虚弱不堪的年轻弟子更是惨叫一声,再次被那恐怖的煞气冲击震得口鼻溢血,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这煞气的爆发,目标却并非他们二人!
只见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青色煞气光柱,自剑尖处冲天而起!并非如之前的白气那般直贯月轮,而是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带着刺耳的锐啸,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山下那起义军汇聚的核心——王薄站立的那块巨石!
光柱无声无息,快如闪电!山下喊杀震天,无人察觉这来自山巅的致命一击!
萧偃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他左手五指如轮,瞬间掐出一个撼龙门秘传的“镇煞”法印,口中暴喝:“地脉如磐,邪煞退散!咄!”
随着法印结成,他脚下所踏的大地,一股浑厚温和的土黄色气息被强行引动,瞬间汇聚于指尖。他并指如剑,朝着那道射向王薄的暗青煞气凌空一点!
“嗤!”
一道凝练的土黄色光矢离指而出,后发先至,堪堪在那暗青煞气即将触及王薄后背的瞬间,狠狠撞在其侧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热油滴入冰水的刺耳锐鸣!
暗青与土黄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猛烈碰撞、湮灭!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
气浪扩散的刹那,巨石之上,正振臂高呼、将起义之火引向更高峰的王薄,身体猛地一个踉跄!仿佛被无形的巨锤从侧面狠狠砸中!他手中高举的长刀差点脱手,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怨毒的寒意瞬间侵入体内,半边身子如坠冰窟,气血翻腾欲呕!他豁然回头,鹰隼般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身后黑暗的山林,却什么也没看到。
“大帅!”旁边几个亲兵头领惊呼上前。
“无妨!”王薄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异样感,咬紧牙关,再次将刀高高举起,声音因那瞬间的冲击而微微嘶哑,却更加暴烈,“天…天助我等!隋朝气数已尽!随我杀出去!夺粮!活命!”
“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再次压过一切。
山巅,萧偃脸色苍白,指尖残留着强行引动地脉镇压凶兵煞气的反震剧痛,一缕鲜血缓缓从嘴角渗出。他死死盯着山下重新汇聚、如同熔岩洪流般开始向山外冲击的起义大军,又低头看向青铜匣中那柄暂时沉寂、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凶威的“斩隋”断剑。
刚才那一瞬的交锋,他虽勉力挡开了那煞气对王薄的直接噬体,但那凶兵已然“醒”了!它与这场起义,与王薄此人,已被那无形的怨煞之线牢牢绑在了一起!王薄方才那瞬间的踉跄和异样,便是明证!这柄剑,如同附骨之疽,会不断吞噬承载者的气运与生机,直到将其彻底拖入毁灭的深渊,或者…直到它饮够颠覆一个王朝的血!
萧偃的目光扫过山下汹涌的火龙,那“白龙困浅水,金刀向洛阳”的童谣声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剑匣深处,那“斩隋”二字边缘,一点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暗金色流光,在凶煞的暗青底色下顽强地流转着,如同星火,微弱却不肯熄灭。
“金刀…”萧偃喃喃自语,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这柄凶兵择主噬运,王薄或许只是它选中的第一个祭品,一个点燃燎原之火的火种。但真正的“金刀”,那能彻底斩断隋祚、承载新运的命定之刃…或许另有其人?这剑中残留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命气,又在指向何方?
山下,起义的洪流已冲破山隘,带着焚尽旧世界的烈焰与怒吼,卷向山外更广阔的、早已干柴遍布的齐鲁大地。长白山的第一把火,已然燎原。而青铜匣中的凶兵,则在血与火的倒影中,无声地等待着下一个…或是最终能驾驭它的“天命”之人。
萧偃深吸一口气,带着长白山风烟与兵煞的凛冽气息刺入肺腑。他俯下身,用一块浸染了自身纯阳真气的特制油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柄“斩隋”断剑层层包裹,隔绝其冲天的煞气。青铜匣被重新掩埋在焦黑的雷击坑底,覆上厚重的山石与符咒。那柄凶兵,如同蛰伏的毒龙,暂时沉入地脉深处,等待下一次血火沸腾的召唤。
做完这一切,他才扶起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的师弟。
“师兄…那剑…”师弟声音嘶哑,眼中残留着惊悸。
“兵谶已成,凶煞入世。”萧偃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目光投向北方,越过燃烧的山林,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晋阳古城,“此物非你我所能镇压,亦非那王薄命格所能长久承载。它渴饮的,是杨隋的国运龙血!真正的‘金刀’…当在太原龙兴之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立刻传讯师门,详述此地异象及断剑兵谶!你我…转道晋阳!”
两人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长白山苍茫的夜色与未熄的烽烟之中。身后,起义的烈焰已成燎原之势,映得天际一片血红。而在那烈焰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段浸透着血与煞的童谣,正随着溃散的隋兵、逃难的流民,如同瘟疫般飞速传向四面八方:
“白龙困浅水,金刀向洛阳…白龙困浅水,金刀向洛阳…”
(历史事件:王薄作《无向辽东浪死歌》,首揭隋末起义。风水术:地气化形“白虹贯月”、兵谶应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