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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正在阅读 · 第127章 金谷斗富

第127章 金谷斗富

(公元296年)

金墉城的铁门在贾南风的冷笑中闭合不过五年,八王之乱的烽烟时断时续,如同帝国躯体上反复溃烂的疮口。

在那些手握重兵、盘踞一方的宗室藩王阴影之下,以车骑将军、散骑常侍石崇为首的门阀豪强,却如同吸饱了腐肉的蛆虫,在帝国濒死的躯壳上疯狂膨胀、纵情享乐。

金谷园,这座耗费无数民脂民膏、穷尽天下奇珍营造的“人间仙境”,便成了他们炫耀财富、践踏道德的修罗场。

时值深秋,园内却温暖如春。巨大的“温汤殿”以整块整块的西域火玉铺地,地龙烧得滚烫,赤脚踏上亦不觉寒冷。殿内数十座鎏金狻猊香炉喷吐着龙涎香与苏合香的馥郁烟雾,缭绕盘旋,将殿宇笼罩在一片暖融朦胧之中。殿外引金谷涧活水而成的巨大“鸣玉池”畔,新落成一座极尽奢华的“珊瑚水榭”。水榭以南海巨木为骨,四壁镶嵌着无数细碎的七彩琉璃,阳光透过,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斑。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水榭中央那座高达丈余、通体赤红、枝杈虬结如火的巨大珊瑚树!此乃石崇耗费巨万、远涉重洋从林邑国(今越南)购得的稀世奇珍,名曰“火树”,是今日宴饮当之无愧的镇场之宝。

水榭内,丝竹管弦靡靡入耳,身披轻纱、曲线玲珑的舞姬在光怪陆离的光影中翩翩起舞,雪白的赤足踏在铺满细碎珍珠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洛阳城中最顶级的门阀子弟、豪商巨贾、清谈名士济济一堂,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主位之上,石崇一身华贵的紫锦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翠绿、毫无瑕疵的玉如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矜与得意。他身旁,坐着脸色略显阴沉的散骑常侍王恺。两人间的“斗富”,早已成为洛阳权贵圈中经久不衰的热门戏码。

“常侍今日这‘火树’,确是不俗。”王恺饮尽杯中琥珀色的葡萄美酒,目光扫过那株巨大的红珊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不过,比起我那株‘碧海潮生’(另一株珍稀绿珊瑚),似乎…还少了些灵韵?”

石崇闻言,细长的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随即化作更加张扬的狂傲。他哈哈一笑,猛地坐直身体,手中那柄价值连城的翠玉如意随意一挥,竟如同敲打一件寻常物事般,狠狠敲在“火树”珊瑚最顶端一根虬劲的枝杈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碎裂声,骤然压过了靡靡丝竹!

那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赤红如火、形态奇绝的珊瑚枝杈,竟被石崇一如意生生敲断!断裂处露出惨白的茬口,坠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满堂瞬间死寂!舞姬僵在原地,乐师忘了拨弦,所有宾客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坠落在地的珊瑚断枝,如同看着被摔碎的稀世奇珍!

“哈哈哈哈哈!”石崇的狂笑声打破了死寂,他指着那断枝,又指向脸色铁青的王恺,声音充满了暴发户式的跋扈与挑衅,“王常侍!看见没?此等俗物,敲碎了听个响儿,岂不比干看着有趣?你那‘碧海潮生’若是送来,本侯照样敲碎了当柴烧!如何?可敢一赌?”

短暂的震惊后,席间爆发出谄媚的、附和的大笑与喝彩声!这些早已被酒色财气泡软了骨头的权贵,将石崇这暴殄天物、彰显“豪气”的举动奉为无上荣光!唯有少数几个尚存一丝清醒的名士,看着地上那截断裂的珊瑚,眼中掠过深深的悲哀与无力。

王恺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如同开了染坊。石崇这赤裸裸的羞辱和践踏,让他几乎要拍案而起!然而,目光扫过石崇身后那些虎视眈眈、气息剽悍的护卫,以及水榭外隐约可见的、属于石崇的私人部曲(军队)的甲胄寒光,他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石侯…豪气!王某…甘拜下风!”

石崇得意洋洋,将手中玉如意随手丢给侍立的绿珠(宠妾),仿佛那只是一根烧火棍。他大手一挥,指向水榭外正在挖掘地基、准备扩建成更大规模酒池的工地,那里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工匠和民夫在监工皮鞭下如同蝼蚁般劳作。“今日高兴!传令下去,园子东边那‘流霞池’再往下掘三尺!本侯要引更深的地泉,养更稀罕的龙鲤!再以整块青玉铺池底,金箔镶边!要的就是个‘掘地三尺见真金’的气派!哈哈哈哈!”

狂傲的笑声在水榭内回荡,伴随着工地上隐约传来的监工呵斥与皮鞭抽打皮肉的闷响,构成了一幅末世狂欢的荒诞图景。

水榭外,喧嚣的工地边缘。

几个身着赭黄色劲装、袖口绣有狰狞龙爪图案的撼龙门弟子,在掌旗长老石坚的带领下,正煞有介事地手持罗盘、牵动特制的“地脉金线”,围绕着新开挖的巨大基坑勘测。石坚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布满老茧的手指不时拨弄着罗盘上那枚颤抖不休的磁针。

“长老,”一个年轻弟子看着罗盘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最终偏向一个极其凶险的方位(主地脉断绝),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惊惧,“此地…地气混乱驳杂至极!金线沉入三尺以下,便觉滞涩无比,如同探入朽木烂泥!更…更有一股阴冷死气自地底渗出…这…这绝非吉兆啊!”

石坚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刚挖出的泥土。泥土颜色深褐,本该蕴含地力,此刻入手却冰凉刺骨,毫无生机,更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铁器锈蚀般的腥气!他用力一攥,泥土竟如同干燥的沙砾般簌簌落下,指缝间未留下丝毫湿痕!他目光投向那深达数丈、如同巨兽伤口的基坑底部,只见坑壁的土壤断层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灰白色,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华的骨粉!几条粗大的、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被挖掘机具强行斩断,裸露的断口处,流出的并非清亮树液,而是粘稠的、如同污血般的暗褐色汁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北邙支脉…断了。”石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起葬书门那惊世骇俗的“生气说”,想起郭璞断言金墉城压断了洛阳玄武地脉的脖颈…如今看来,这金谷园的大肆挖掘,如同在帝国地脉的伤口上又狠狠剜了一刀!脚下这看似肥沃的土地,内里的地脉生机(地髓)早已被过度索取而枯竭,只剩下一个被死气填满的空壳!

“长老,是否要禀告石侯?此等凶煞之地,强行深掘引泉,恐遭…”另一名弟子忧心忡忡地进言。

石坚猛地抬手,制止了弟子的话。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水榭内石崇那狂傲跋扈的身影,扫过满座醉生梦死的权贵,最后落在弟子们年轻而惊惧的脸上。一丝挣扎在他眼底掠过,随即被更深的世故与冷漠取代。撼龙门依附权贵而生,石崇出手阔绰,是门中重要的金主。此刻去触这煞星的霉头?警告他这耗费巨资的新工程建在死地之上?石坚几乎能想象到石崇那暴戾的狂笑和随之而来的羞辱驱逐。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中那捧毫无生机的死土随意撒回坑中,仿佛掸去微不足道的灰尘。脸上凝重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江湖术士特有的玄虚:

“地气流转,自有其理。些许滞涩,何足道哉?继续勘测!为石侯寻一‘金水相生’之吉位,引泉养龙,方显我撼龙门手段!”他刻意忽略了弟子们眼中的困惑与失望,转身走向水榭方向,脸上已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准备去向石崇汇报一些“此地藏金纳玉、大吉大利”的鬼话。

就在石坚转身向水榭谄媚之际,金谷园气派非凡的鎏金大门外,一辆青布油壁小车悄然停驻。车帘掀起,一身素净青袍、风尘仆仆的徐胤探身而出。他面容比数年前更加沉稳,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依旧,深处沉淀着对洛阳乱象的深深忧虑。他奉葬书门南迁宗主郭璞之命,冒险北返,探查洛阳地脉异动,并尝试收集一些流散的典籍。

刚下马车,一股混合着浓郁酒香、脂粉香、土木尘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极不舒服的腥锈气息扑面而来,让徐胤眉头紧锁。他抬头望向金谷园内那新落成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华的“珊瑚水榭”,又看向园外东侧那尘土飞扬、深坑如壑的扩建工地,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门口豪奴审视的目光,绕到园子侧面一处僻静的围墙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刻满细密符文的“地气圭”,轻轻按在墙根湿润的泥土上,闭目凝神。

指尖传来的感应,瞬间让他脸色剧变!

脚下的大地,仿佛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尸体!本该温厚流动、滋养万物的地脉之气(地髓),微弱得如同游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粘稠冰冷的枯寂感!如同触摸朽烂了千百年的棺木!而在园子东面那巨大的基坑方向,枯寂感中更夹杂着浓郁的、如同污血凝结后的腥锈之气,以及…一种地脉被强行撕裂后、如同伤口溃烂般的怨毒死意!更让他心惊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阴冷煞气——与当年金墉城“玄武折颈穴”散发的气息同源!——正从西北方向隐隐渗透过来,如同毒藤般缠绕在这片枯竭的地脉之上!

“地髓枯竭…怨煞滋生…此乃大祸之根!”徐胤猛地睁开眼,眼中是骇然与痛惜。他想起《葬书》真本中郭璞的批注:“地髓者,大地之精血。取之无度,则地脉枯,生气绝,怨戾生,祸乱起!”金谷园这掘地三尺的豪奢,无异于在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地脉上,又狠狠扎下了一刀!

他顾不得许多,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葬书》纲要卷轴,疾步走向金谷园大门,试图求见石崇,发出警告。然而,他这身素朴的青袍与园内外的锦绣奢华格格不入,刚靠近大门便被几个趾高气扬的豪奴拦住。

“站住!哪来的穷酸道士?此乃石侯金谷园,岂是你能闯的?”为首的豪奴抱着膀子,斜睨着徐胤,满脸鄙夷。

“烦请通禀石侯,”徐胤强压怒火,尽量保持平静,“葬书门徐胤,有要事相告,关乎此园地脉安危,关乎…”

“地脉安危?”豪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打断了徐胤,“滚滚滚!我家侯爷正在宴请贵客,没空听你这等江湖术士胡言乱语!什么葬书门撼龙门,侯爷高兴了赏你们口饭吃,不高兴了…”他轻蔑地挥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再聒噪,打断你的腿丢出去!”

徐胤看着豪奴那副狗仗人势的嘴脸,又望向园内隐约传来的石崇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心知今日警告无望,反而可能引来祸端。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奢靡到刺眼的“珊瑚水榭”和巨大的深坑,眼中满是悲悯与无奈,转身默默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袖中那份誊抄的《葬书》纲要卷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竟无风自动,“哗啦”一声悄然滑落出一角!露出的锦帛页面上,一行以朱砂勾勒、力透纸背的醒目批注赫然在目:

地髓枯竭,生气断绝,怨戾丛生,大祸之始!

那朱砂字迹,在深秋惨淡的阳光下,殷红如血。

夜色渐深,金谷园的狂欢却攀至顶峰。

新扩建的“流霞池”终于引来了“深泉”。池底铺满了从交趾(今越南北部)运来的温润青玉,边缘镶嵌着金箔,在无数水晶灯和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令人迷醉的光华。数百尾名贵的“金鳞龙鲤”被放入池中,在清澈的泉水中摇曳生姿。石崇与宾客们围坐池边,欣赏着这耗资巨万的“杰作”,得意非凡。

“诸位请看!”石崇醉眼惺忪,指着池底汩汩涌出的泉水,“此乃掘地五尺所得之‘地心甘泉’,清冽甘甜,必能滋养龙鲤,助其化龙!哈哈哈哈!”他命侍女取来金杯,舀起一杯泉水就要饮下,以示其“甘冽”。

然而,就在那盛满泉水的金杯凑近唇边时,石崇脸上的得意骤然僵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的铁锈与淡淡的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鼻腔!杯中泉水,在璀璨的灯火下,竟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液般的——浑浊暗红色!

“这…?”石崇惊疑不定。

“侯爷!快看池水!”一名眼尖的宾客突然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池心!

只见那原本清澈见底、倒映着璀璨灯火的池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一股股粘稠的、带着大量灰黑色泥沙和细微气泡的暗红色水流,如同巨兽伤口中涌出的污血,从池底新开凿的泉眼处汩汩涌出,迅速扩散、弥漫!那刺鼻的铁锈腥气瞬间变得浓烈无比,压过了满园的花香酒气!

“怎么回事?!”“水…水怎么红了?!”“好腥!”宾客们惊慌失措,纷纷起身后退,惊恐地看着池水在几个呼吸间彻底变成了翻滚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泥浆!那些名贵的“金鳞龙鲤”在污浊的血水中疯狂地跳跃、挣扎,金色的鳞片被染成污秽的暗红,然后一条接一条地翻起白肚,漂浮在污浊的水面上,散发出死亡的腥臭!

“混账!”石崇勃然大怒,将手中的金杯狠狠砸在地上!价值不菲的金杯瞬间变形,暗红色的泉水溅了他一身。“是谁负责引泉?!给本侯拖出来打死!”

就在他暴怒的咆哮声中——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源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呻吟,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脚下传来!整个金谷园猛地一震!如同一个巨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咔嚓嚓——!”

流霞池边缘镶嵌的金箔被震得崩裂飞溅!池底铺陈的青玉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道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那座耗费巨资、刚刚落成不久的“珊瑚水榭”,更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断裂声!整座建筑肉眼可见地向东面那巨大的深坑方向倾斜下去!镶嵌在墙壁上的七彩琉璃“哗啦啦”碎裂坠落,发出冰雹般的声响!那株被石崇敲断一截的“火树”红珊瑚,在剧烈的摇晃中轰然倒塌,摔在布满琉璃碎片的地面上,粉身碎骨!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尖叫声、哭喊声、器物倒塌破碎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欢声笑语!权贵名流们再也顾不得体面,如同受惊的猪猡,在弥漫的尘土和刺鼻的腥锈气中,互相推搡践踏,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石崇被亲随死命护着踉跄后退,华贵的紫锦袍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泉水。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不断倾斜、发出恐怖呻吟的珊瑚水榭,看着池中漂浮的死鱼和翻涌的暗红血水,看着满园狼藉和仓皇逃窜的宾客,脸上那惯有的骄狂跋扈终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骇与茫然所取代。

“地…地髓…”混乱中,徐胤白日里袖中滑落的那句朱砂批注——“地髓枯竭,大祸之始”——如同冰冷的诅咒,毫无征兆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源自大地深处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肥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而在金谷园外,早已远离的徐胤,正立于一处高坡,沉默地回望着园内冲天的混乱火光与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他袖中那份《葬书》纲要卷轴,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悲鸣。远处,洛阳城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西北角金墉城的方向,一丝更加浓重的、带着血腥与铁锈味的黑气,正悄然升腾,与金谷园上空的怨戾之气缓缓交融。帝国的根基,在这片枯竭的土地上,正发出最后腐朽的呻吟,为即将席卷北方的更大浩劫,奏响了凄厉的序曲。

(历史事件:石崇斗富。风水术:园中泉水突现赤色(载于《晋书》))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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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