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亡秦者胡
(公元前215年)
秦始皇三十二年,刚修筑好的直道上,巨大的銮驾队伍如同一条玄黑色的巨龙,在黄土高原的脊背上艰难蠕动。
嬴政端坐于六驾青铜轺车之中,玄衣纁裳,冕旒低垂,遮掩着那双日益深沉、也日益焦躁的眼。
车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被征服的苍茫山河。可这山河深处,总有些东西让他无法安宁。
骊山帝陵那仿佛永远填不满的汞海,十二金人足下那道虽经水银灌注却依旧顽固的细微裂痕,还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一种被无形之物窥伺的寒意。
“陛下,碣石宫到了。”车外传来赵高尖细的嗓音。
碣石行宫,背山面海,雄踞于渤海之滨的断崖之上。嬴政步下轺车,海风猛烈,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凭栏远眺,浩渺无垠的海水翻滚着铅灰色的巨浪,撞击着下方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海天相接处,一片混沌迷蒙,仿佛藏着宇宙间所有的秘密,也藏着他心中那点难以言说的虚妄——长生。
“卢生何在?”嬴政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听不出情绪。
“臣在!”一个身着宽大星纹深衣、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方士,疾步趋前,深深拜伏在地。
正是星象派如今风头最劲的人物,卢生。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装束各异的燕齐方士,个个屏息垂首。
卢生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着敬畏与神秘的激动:“陛下!臣率众斋戒七七四十九日,祷于海神,终得…神谕!”
“哦?”嬴政目光如电,扫过卢生,“神谕何在?”
卢生深吸一口气,自宽大的袖袍中,极其郑重地捧出一卷物事。非帛非简,竟似某种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奇异皮革,边缘隐隐有细微的鳞纹!
他双手高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乃…自东海仙岛随潮汐漂流而至的‘鲛绡录图书’!上有仙人亲笔神谕,关乎…大秦万世基业!”
嬴政身后的徐福,霜眉微不可察地一蹙。他紧握着袖中那半块蚩尤玉圭,玉圭冰冷沉寂,毫无感应。
“展开。”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卢生应诺,与两名弟子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卷奇异鲛绡的两端,缓缓展开。
海风强劲,那薄绡却纹丝不动,如同吸附在无形的屏障之上。
鲛绡之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某种闪烁着微光的奇异颜料绘制的图卷!
刹那间,行宫露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图中云雾蒸腾,仙气缭绕,三座奇峰刺破云海,悬浮于万顷碧波之上。
峰顶琼楼玉宇,金阙参差,奇花异草遍地,仙鹤鸾鸟翱翔。更有仙人身影绰约,或乘云,或驭兽,逍遥自在,不似人间!
那颜料不知是何物所制,竟在碣石宫晦暗的天光下,兀自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莹莹宝光,将画卷映照得如梦似幻!
尤其是当中那座最高的仙山,其轮廓走势,竟隐隐与徐福当年在郑国渠畔推演、后又借蚩尤玉圭之力不断完善的“蓬莱寻仙图”,有着惊人的神似!
“仙山…蓬莱!瀛洲!方丈!”卢生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陛下洪福齐天!此乃长生之机,不世仙缘啊!”
嬴政的瞳孔,被那画卷的宝光牢牢攫住,深潭般的眼底,终于燃起一丝近乎贪婪的炽热火焰。长生!这浩渺东海之上,竟真有不死之乡!
然而,就在嬴政心神被仙山幻景所夺的刹那!
那鲛绡画卷中央、蓬莱仙山下方翻涌的碧波之中,毫无征兆地,浮凸出四个扭曲如蛇虫、殷红如血的大字!
那红,并非颜料,更像是刚刚从伤口中汩汩涌出的、还带着体温的鲜血!四个字如同拥有生命般扭动着,散发着刺骨的怨毒与不祥:
亡秦者胡
死寂!
露台上,连呼啸的海风都仿佛瞬间凝固。所有方士、侍从、甲士,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那四个滴血般的大字,又慌忙垂下头,恨不得钻入地缝。
“亡…秦…者…胡…”嬴政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声音低沉,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眼中的仙山幻影瞬间消散,只剩下那四个血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入他的眼底,印入他的神魂深处!
一股狂暴的戾气,混杂着被冒犯的帝王之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陛下息怒!”卢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五体投地,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惶与悲愤。
“此…此定是盘踞北疆、觊觎中原的匈奴胡人,其凶戾之气冲犯仙机,引动神谕示警!胡虏不除,大秦永无宁日啊陛下!”
“胡人…”嬴政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目光缓缓转向北方,越过碣石宫高耸的檐角,投向那片苍茫的、孕育着无数骑射民族的草原。
匈奴!头曼单于!那些如同野狼般在边境窥伺、劫掠、骚扰的蛮夷!原来…神谕所指,亡秦之祸,竟在此獠!
“陛下!”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徐福排众而出,他须发在海风中飞扬,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如炬,直刺伏地的卢生,最终定格在嬴政那张因震怒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此谶大谬!‘胡’者,非指匈奴弓马!”徐福的声音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压过了海浪的咆哮。
“此乃隐语!‘胡’字拆解,左‘古’右‘月’,月者,阴也,主刑杀晦暗;‘古’字通‘辜’,罪孽也!更有甚者,‘胡’音通‘亥’!”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点到那鲛绡血字之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亥者,十二地支之末,对应猪豚,主昏聩蒙昧!此谶真意,非指北疆胡虏,实乃暗喻——‘亡秦者,乃亥童’!此乃天道示警,祸起萧墙之内!”
“亥童?”嬴政眉头紧锁,眼中戾气翻涌,审视着徐福,“徐卿是说…朕的皇子之中,藏有亡秦之人?”
他目光扫过身后侍立的诸公子,公子扶苏眉头紧蹙,公子将闾等人则面露惊惧,纷纷低头。
“妖言惑众!”伏地的卢生猛地抬头,尖声反驳,脸上带着被戳穿伪装的惊怒。
“徐福!你妄解天机,诽谤皇子,其心可诛!陛下明鉴!仙图神谕昭昭,字字泣血,所指分明是北疆胡患!匈奴狼子野心,屡犯边境,劫掠边民,此乃心腹大患!徐福此言,分明是包藏祸心,欲乱我大秦宗庙,为六国余孽张目!”
“陛下!”徐福毫不退让,迎着嬴政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痛。
“卢生所献,绝非仙图!此鲛绡乃深海鲛鱼皮硝制,其上荧光,乃东海‘夜光砂’混以鱼脂所绘!至于这血字…”
他冷笑一声,手指闪电般探出,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指甲在那“胡”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极其隐秘地刮下些许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的“血痕”,置于鼻尖一嗅!
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
“此乃‘朱獳血’混以‘鸩羽灰’!”徐福厉声道,眼中寒光爆射,直指卢生。
“朱獳,东海凶兽,其血剧毒且怨戾!鸩羽更是天下至毒!以此污秽之物伪造神谕,卢生!你才是包藏亡秦祸心之人!”
“你…你血口喷人!”卢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指着徐福的手指都在哆嗦,“陛下!徐福妖术惑众,毁谤仙使!臣一片忠心…”
“够了!”
嬴政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震得整个露台嗡嗡作响。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在徐福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急切忧虑的脸,与卢生那张因惊惧而扭曲、却兀自强撑的脸之间,冰冷地扫过。
“徐卿,”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却锐利如刀,“你言‘亡秦者亥童’。朕问你,朕之皇子,何人可当此谶?扶苏?将闾?还是…胡亥?”
胡亥之名出口,侍立公子中那个年仅十余岁、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身体猛地一颤,惊恐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徐福张了张嘴,袖中紧握玉圭的手微微发颤。他能说什么?难道能指着一位皇子说此人日后必亡秦?
天机混沌,纵有玉圭在手,他也只能窥见一丝模糊的指向,如何能精准指人?
他只能看到,随着卢生伪造的谶语被帝王深信,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污浊的怨戾之气,正自北疆方向,如同无形的海啸般汇聚奔涌而来!
“臣…不敢妄指皇子。”徐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臣只知,此谶戾气深重,直冲紫微,若应于北征,恐徒耗国力,反噬龙脉!望陛下明察!当务之急,非是外征,而是…”
“徐福!”嬴政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你口口声声龙脉国运!朕且问你,当年你言郑国渠养龙,韩土铸金人镇运,骊山汞海调和阴阳!朕皆依你所奏!可如今,金人足下裂痕未愈,骊山地宫屡生异变!你所谓的风水镇运,又在何处?!”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边的压迫感,俯瞰着徐福:“天道?朕扫灭六合,混一宇内,书同文,车同轨!朕在处,即为龙脉!朕所言,即为天道!北疆胡虏,跳梁小丑,竟敢妄称亡秦?此等悖逆神谕,便是天道对朕的挑衅!朕必犁庭扫穴,绝其苗裔,以儆效尤!”
他猛地一甩袍袖,声如金铁交鸣,传遍行宫:“传诏蒙恬!发兵三十万,北击胡!逐匈奴于阴山七百里外!收河南地(河套平原)!以胡虏之血,祭我大秦旗幡!”
“再传诏!”嬴政目光如冰刃,刮过脸色灰败的徐福,“于北疆新收之地,连接燕、赵旧塞,修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延袤万里!朕要以这钢铁脊梁,锁住北疆龙脉,永镇胡虏气运!此墙,便名——万里长城!”
“陛下圣明!”卢生率先高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谄媚。他身后的方士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山呼。甲士的兵戈顿地之声,如同沉闷的雷鼓。
徐福孤零零地立在呼啸的海风中,看着嬴政决然转身、被众人簇拥离去的背影,看着卢生那掩饰不住得意的眼神,看着那幅依旧悬浮、散发着妖异光芒的伪仙图,以及其上那四个刺目惊心的血字。
袖中,那半块蚩尤玉圭,正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急促的、如同垂死心跳般的搏动。
一股庞大无匹、混杂着金戈杀伐与大地悲鸣的怨气,正自遥远的北方,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撞入他感应的灵台!
他喉头一甜,一丝腥咸涌上,又被强行咽下。万里长城…锁龙之墙?只怕锁住的,是这大秦最后的气运生机!
数月后,阴山南麓,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
大地一片肃杀,只有新筑的、由黄土版筑夯实的巨大墙体,如同一条刚刚诞生的土黄色巨龙,蜿蜒匍匐在苍茫的天地之间。这便是万里长城最北端、直面匈奴锋芒的段落。
蒙恬勒马立于一处新筑的高耸墩台之上,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翻卷。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劳作的民夫刑徒。
号子声、夯土声、监工的鞭响与斥骂声混杂在风里。更远处,是连绵的秦军营垒,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都尉,时辰到了。”一名裨将上前低声道。
蒙恬微微颔首。
墩台下方,一片被清空的开阔地上,早已布置好一座简易而诡异的祭坛。祭坛以新夯的黄土垒成,呈五边形,中央挖了一个深坑。
坑边,三名身着漆黑麻衣、脸上涂满靛蓝色油彩的秦巫,正围着坑口踏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手中持着青铜短匕和骨铃,铃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祭坛周围,肃立着一圈手持长戈、面无表情的秦军锐士。
不多时,两名甲士拖着一头被捆住四蹄、犹在拼命挣扎的白色巨狼走上前来。
那狼体型异常硕大,毛色如雪,一双碧绿的狼眼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凶残而灵性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低沉绝望的呜咽。
“白狼王!”有识货的边军老兵低声惊呼。在草原传说中,此乃通灵之物,是胡人萨满供奉的神兽!
为首的秦巫,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光。
他接过甲士递来的青铜匕首——匕身狭长,布满暗红色的血槽,刃口在雪光下泛着幽蓝。
他口中咒语陡然变得急促尖锐,如同夜枭啼哭!骨铃疯狂摇动!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老巫手中的青铜匕首,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白狼王剧烈起伏的咽喉!
滚烫的狼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并非鲜红,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血大部分喷溅入深坑之中,少部分溅落在冰冷的冻土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缕缕带着腥甜气息的白烟!
白狼王碧绿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哀嚎,随即彻底瘫软。
那声哀嚎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诅咒,穿透寒风,让周围肃立的甲士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封!”老巫嘶声厉喝。
两名力士立刻将白狼王尚有余温的尸身推入深坑,与那粘稠的狼血混合。
紧接着,一筐筐取自匈奴王庭旧址的沙土、还有在边境冲突中斩获的胡人贵族头骨碎片,被倾倒入坑中!
“镇!”老巫将手中那柄沾满狼血的青铜匕首,也狠狠掷入坑内!
早已准备好的、混杂了牲血与符灰的腥臭泥浆,被一桶桶浇灌下去,瞬间淹没了坑中的一切!
最后,沉重的夯土块被推入,巨大的石夯在号子声中轰然落下!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老巫更加高亢尖锐的咒语:
“敕令九幽!锁其龙脉!断其气运!胡虏不兴,永为我秦土之奴!”
咒语声中,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怨戾煞气,以那深坑为中心,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猛地扩散开来,随即又深深沉入脚下的大地!
这是咸阳星象派与地师盟联手推演出的“断胡脉”之术,以白狼王之灵为祭,以胡土胡骨为引,以长城为锁,彻底斩断、镇压北疆胡人的气运龙脉!
仪式完成,寒风似乎更加刺骨。
就在老巫松了一口气,准备收拢法器之时。
“嗡…嗡…嗡…”
那柄被掷入深坑、此刻已深埋地底的青铜匕首,竟隔着厚厚的夯土层,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嗡鸣!如同垂死的野兽在哀鸣!
老巫脸色骤变!
与此同时,距离祭坛数里之外,九原城附近的一段黄河支流。浑浊的河水在冬日里缓慢流淌,河岸边凝结着白色的冰凌。
突然,一段约莫百丈长的河水,毫无征兆地,由浑浊的土黄色,迅速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稀释了鲜血般的暗红色!
那红色粘稠,在水中翻滚、扩散,与上下游依旧浑浊的河水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大地深处一道刚刚撕裂、正在汩汩淌血的伤口!
(历史事件:卢生奏录图书“亡秦者胡”,始皇北巡。风水术:谶纬术、山川锁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