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德寿囚凰
(公元1187年)
星垂平野,月隐层云。临安城的冬夜寒得刺骨,连巡夜的梆子声都冻得发僵。紫云楼顶,星象宗师邵知远裹着厚厚的灰鼠裘,却仍觉寒气直透骨髓。他望着德寿宫方向那片死寂的黑暗,眼皮突突直跳。自太上皇赵构于十月乙亥日(十一月初九)在德寿宫晏驾,这偌大的宫苑便成了一座巨大而沉默的棺椁,沉沉压在凤凰山南麓的“朱雀顶”上。
四十六年了!邵知远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女墙砖石上划过一道深痕。当年理气派那帮趋炎附势之徒,为逢迎太上皇永固权柄的私心,悍然削平了凤凰山主峰这天然昂首的朱雀顶,硬生生在此处建起囚笼般的德寿宫!更引西湖之水绕宫成链。赖文俊前辈那声痛彻心扉的“南宫囚凰,终非久安!”犹在耳边,如一道浸透血泪的谶言,沉沉压了将近半个世纪。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撕裂了死寂的冬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痛苦的呻吟,震得紫云楼顶的瓦片都在簌簌作响。紧接着,德寿宫方向骤然亮起一片混乱的火光,人声鼎沸,带着惊惶失措的哭喊遥遥传来。
邵知远心头剧震,袖中那卷先祖邵雍传下的《皇极经世》羊皮残页,竟在无人触碰下微微发烫!他猛地抬头望向德寿宫上空的天穹——原本黯淡无光的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七颗主星竟在此时同时闪烁起来!星光不是清冷的银白,而是诡异的赤红,仿佛七滴硕大无朋、饱含怨愤的血泪,正从九天之外缓缓垂落,不偏不倚,直指德寿宫那囚凰的琉璃瓦顶!
“朱雀泣血…囚凰折翼!”邵知远倒吸一口彻骨的寒气,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四十六载!这囚凰之局的反噬,终是应在了今日!天意昭昭,人力岂能强锁?”
他再不敢耽搁,撩起袍角疾步冲下紫云楼,朝着德寿宫那片不祥的灯火狂奔而去。
钦天监正德寿宫地宫深处,阴寒彻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在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上跳跃,映得“太上皇帝梓宫”几个鎏金大字忽明忽暗。枢密使周必大须发皆白,此刻却面无人色,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死死盯着眼前无法理解的诡谲景象。
内侍省都知王德谦瘫软在地,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声音带着哭腔:“枢…枢相!邪门!邪门啊!奴婢侍奉三代官家,入殓大礼何曾见过这等怪事!这…这棺椁像是…像是活了!在…在拒纳圣体!”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停在地宫中央,本该严丝合缝合拢的棺盖与棺身,此刻却诡异地错开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棺身四角及棺盖中央,用以锁死棺椁、号称“万斤力士亦难开”的九窍玲珑锁,九处精巧绝伦的榫卯结构,竟全部呈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扭曲错位状态!仿佛有某种无形而巨大的力量,正在棺椁内部狂暴地抗拒着合拢。
几个身强力壮的班直侍卫,在工部老供奉的指挥下,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用尽吃奶的力气推动棺盖,试图将其复位。沉重的楠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然而那错开的缝隙纹丝不动。老供奉满头大汗,伏在棺椁一角,用墨斗线反复测量着榫卯的位置,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不…不对!这榫卯的‘母口’…竟…竟在自行移位!像是…像是活物的嘴巴死死咬住了公榫!九窍玲珑锁反啮主棺…这…这是‘陵穴拒葬’的大凶之兆啊!古籍有载,非…非天厌之君,不至如此!”
“一派胡言!”一个阴鸷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新任钦天监监正吴曦,身着朱紫官袍,排开众人,大步走到棺椁前。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错位的榫卯,脸上不见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面色沉肃的理气派风水师,个个眼神闪烁,隐含忧惧。
吴曦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棺盖错位的缝隙处敲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不过是楠木受地宫阴湿之气,略有变形,榫卯一时未能咬合罢了。些许匠作瑕疵,也值得大惊小怪,妄言天意?”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王德谦和面无人色的老供奉,语气森然,“尔等言语无状,惊扰太上皇帝灵寝,该当何罪?”
“吴监正!”周必大终于缓过一口气,沉声开口,苍老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威势,“事出反常必有妖。九窍玲珑锁乃大内秘制,机关之巧,天下无双,岂是区区湿气能扭曲?这‘陵穴拒葬’之说,虽属玄谈,然今日之异象,恐非吉兆!需得谨慎处置!”
吴曦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对着周必大微微一揖,姿态恭谨,语气却寸步不让:“周枢相明鉴。所谓吉兆凶兆,皆在人为。我理气一脉,承天应人,自有禳解之法。”他转身,对身后一名捧着朱砂符笔的风水师低喝道:“取‘定坤符’来!以朱砂绘‘地脉安镇纹’于棺椁四角!再以五方土掩其榫卯缝隙!速速施为!”
那风水师不敢怠慢,立刻蘸饱了殷红如血的朱砂,屏息凝神,开始在冰冷的楠木棺椁上绘制繁复诡异的符文。笔走龙蛇,朱砂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红光。另几人则捧来取自东、南、西、北、中五方之土,小心翼翼地向那无法合拢的榫卯缝隙中填塞。
就在朱砂符文绘就、五方土即将填满缝隙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如同叹息,又似某种禁锢被冲破。一缕淡青色的烟气,毫无征兆地从棺椁那道半指宽的缝隙中袅袅升起!烟气起初细若游丝,在阴冷的地宫中盘旋上升,遇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竟渐渐凝实、显化!
烟气越聚越多,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于地宫半空中凝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然而这只烟气凝聚的凤凰,形态凄厉异常——它本该华美舒展的双翼,右翼竟齐根断裂,只余左翼在徒劳地拍打!长长的尾羽凌乱不堪,周身缭绕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怨愤之气!
“唳——!”
一声无声却直刺灵魂的悲鸣仿佛在所有人心底炸响!那残破的青烟凤凰猛地一振仅存的左翼,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之气,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撞向地宫那由琉璃瓦构筑、象征囚禁的穹顶!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撞击,而是源于整个德寿宫地基的剧烈摇晃!地宫顶部的琉璃瓦被这灵体般的凤凰一撞,虽未碎裂,却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无数灰尘簌簌落下,长明灯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整个地宫如同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侍卫们站立不稳,惊呼跌倒一片。
“囚凰…囚凰折翼!反噬…这是囚凰局的反噬啊!”工部那位老供奉再也承受不住,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吴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方才的镇定荡然无存,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他带来的那些理气派风水师更是面无人色,有人手中的法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必大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棺椁才勉强站稳。他望着那撞向穹顶后缓缓消散、只余下点点凄清光屑的青烟凤凰,又低头看向棺椁上那几道被五色土勉强塞住、却依旧透出诡异气息的缝隙,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他衰老的心脏。赖文俊当年那泣血的预言,邵雍《皇极经世》中关于气运流转的深奥推演,还有此刻这“陵穴拒葬”、“青烟化凰”的恐怖异象,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
“吴监正,”周必大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疲惫与沉重,“‘定坤符’、‘五方土’…可压得住这‘囚凰’四十六载积郁的怨气?可锁得住这…天意难容的‘陵穴拒葬’之局?”
吴曦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精心准备的符箓和法门,在这股源自地脉深处、凝聚了王朝扭曲气运的磅礴怨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那青烟凤凰的决绝一撞,不仅撞在了琉璃瓦上,更狠狠撞碎了他心中理气派风水“人定胜天”的狂妄根基。
地宫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每一个人的脚踝、膝盖,最终淹没了口鼻,令人窒息。
“哐啷——!”
一只精美的越窑青瓷茶盏从御案上滚落,在紫宸殿冰冷的金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官家赵眘明黄的龙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
“你…你说什么?陵穴拒葬?青烟…青烟化凰撞宫顶?”赵眘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脸色煞白,指着跪在御阶下、浑身犹在颤抖的入内内侍省押班,“再说一遍!若有半字虚言,朕诛你九族!”
押班以头抢地,抖得如同筛糠,语无伦次地将地宫中那骇人听闻的一幕复述了一遍,末了带着哭腔道:“官家!千真万确!奴婢…奴婢亲眼所见!那青烟凤凰…断了一翅,撞得整个地宫都在晃!周枢相和吴监正…都…都束手无策了!”
赵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扶住御案,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紫檀木中。德寿宫!囚凰局!这个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了南宋国运近五十年的恶毒风水局,它反噬的利齿,终于在最致命的一刻,狠狠咬在了王朝的咽喉之上!父皇…不,太上皇赵构,他为了那无上的权柄,为了那座囚禁凤凰的德寿宫,究竟种下了怎样一颗遗祸百年的毒瘤?
“传旨!”赵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惧,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即刻摆驾太庙!朕要亲告列祖列宗!”此刻,唯有那供奉着大宋历代先帝神主的肃穆之地,或许还能给他一丝渺茫的支撑。
太庙庄严肃穆,殿宇森森。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寒风中缓缓开启,发出悠长而压抑的“吱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陈年香烛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赵眘身着素服,在周必大、吴曦等重臣的簇拥下,步履沉重地踏上冰冷的石阶,一步步走向供奉神主的正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王朝命运的琴弦之上,发出无声的悲鸣。
正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巨大的神龛层层叠叠,供奉着自太祖以降的历代大宋皇帝神主牌位。赵眘在香案前跪下,双手捧起三炷粗大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他面前盘旋、扭曲,恍惚间竟似又看到了地宫中那只断翅悲鸣的青烟凤凰!
“不肖子孙赵眘,惶惧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赵眘的声音艰涩而颤抖,带着无尽的惶恐与自责,“太上皇宾天,本应归葬山陵,奉安万世…然…然德寿宫地宫之内,突生骇异!金棺拒纳,九锁反啮,更…更有青烟化凰,折翼撞宫!此…此皆因…因…”那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剧痛,难以启齿。
“囚凰局!”一个苍老而沉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星象宗师邵知远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门阴影之中,他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洞穿迷雾的星火。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微微发烫的《皇极经世》残页,一步步走入殿内,无视了吴曦等人惊怒交加的目光。
邵知远的目光穿透袅袅青烟,直视着御座上方的虚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朱雀顶,凤凰山天然形胜之首,昂首向天,吞吐云霓,本是我临安王气所钟之‘朱雀翔舞’吉格!然四十六年前,为建德寿宫,削其顶,断其势!更引西湖之水,成‘囚凰锁链’!此乃逆天改命,强锁气运之举!赖文俊前辈当年便已泣血预言:‘南宫囚凰,终非久安!’今日青烟化凰,折翼撞宫,陵穴拒葬,正是这囚凰之局积郁近半世纪的反噬!朱雀折翼,王气崩摧!此乃…天道循环之报应!”
“邵知远!你大胆!”吴曦厉声喝道,脸色铁青,“太庙重地,官家驾前,岂容你妖言惑众,妄议宫闱!”
“妖言惑众?”邵知远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指殿外德寿宫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吴监正!你理气派当年为固宠献媚,行此绝户之计,可曾想过今日?!可曾想过这囚禁的凤凰终有一日会带着滔天怨气撞向囚笼?!你睁眼看看!看看这太庙之内!”
仿佛为了印证他石破天惊的话语,就在邵知远话音落下的瞬间——
“扑棱棱!”
一阵急促的翅膀拍打声自大殿高高的梁枋间响起!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奇异雀鸟,不知从哪个角落惊飞而起!它如同一个仓惶失措的白色幽灵,在巨大的神龛与森然的梁柱间疯狂地左冲右突,发出尖锐凄厉的鸣叫!
“白雀!是白雀!”有老臣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不祥的惊惧。白雀现于太庙,自古便是大凶之兆!
那白雀似乎彻底迷失了方向,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疯狂,猛地一头撞向供奉着宋高宗赵构神主牌位的那一层神龛!
“砰!”
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小小的白色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坠落下来,“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高宗皇帝赵构那块崭新的神主牌位之前!殷红的鲜血,在乌木鎏金的牌位和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了一朵刺目惊心的血花!白雀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那双失去神采的黑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整个太庙正殿,死一般的寂静。
赵眘手中的线香“啪”地掉在地上,断成几截。他踉跄后退一步,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必大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吴曦和他身后的理气派风水师们,面如死灰,如遭雷击,身体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
邵知远缓缓走上前,俯身看着那只殒命的、象征着不祥的白雀,又抬头望向神龛高处那块属于赵构的牌位,最后目光定格在殿外德寿宫那被削平的山顶轮廓上。他苍老的脸上刻满了悲悯与洞彻世事的苍凉,声音低沉如同来自幽冥的判词:
“朱雀顶削,如凤断其喙;德寿宫成,似凰折其翼。南宫囚凰局成四十六载,今日白雀血溅神主,朱雀泣血于天…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此局已成死结,国运…国运之衰,自此而始!百年之期,恐…恐折于此矣!”
“百年之期…折于此…”赵眘喃喃重复着这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谶语,身体晃了晃,一股甜腥猛地涌上喉头。他强忍着没有倒下,目光扫过那染血的白雀尸体、那袅袅青烟中若隐若现的神主牌位、那殿外凤凰山被削平的、在冬夜寒月下如同断颈凤凰般死寂的轮廓…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绝望,如同这太庙里沉凝了数百年的寒气,彻底将他吞噬。
囚凰之局,终成绝响。而大宋南渡后那摇曳了百余年的气运烛火,在德寿宫地宫那一声沉闷的棺椁拒纳声中,在太庙白雀撞柱的血光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直抵深渊的缝隙。寒月无声,冷冷照着临安城,也照着凤凰山那道永不愈合的断颈伤疤。
(历史事件:赵构崩于淳熙十四年(1187年)。风水术:陵穴拒葬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