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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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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湘军地煞

(公元1856年)

武昌城这座千载雄城,十日前湘军破城时,太平军守军和城中百姓混杂的鲜血,早已冻成了冰碴子。

一队神情肃杀的湘军亲兵,簇拥着一位身着二品锦鸡补服的大员,踏过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正是新近因收复武昌之功而加兵部侍郎衔、赏穿黄马褂的曾国藩。他面色沉郁,眉宇间并无大胜后的飞扬,反倒压着千斤重担。

目光扫过城墙根下堆积如山的尸首,那些被匆匆掩埋又因冻土浅薄而裸露出的断肢残躯,让这位理学大儒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压下不适,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双眼花翎暖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涤生兄,此地……怨戾之气,直冲霄汉,恐非兵戈之威所能尽慑啊。”

他身旁,一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老者微微颔首。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颧骨高耸,正是曾国藩倚为臂膀的风水宗师,玄空派耆宿莫问天。莫问天手中托着一块古朴的青铜罗盘,盘面天池中的磁针正疯狂震颤,针尖所指,并非南北,而是混乱地打着旋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攥住。“涤翁明鉴,”莫问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武昌形胜,龟蛇锁大江,本是气运绵长之地。然此番杀伐过甚,血浸地脉,冤魂塞川。城中太平逆贼,多为两广亡命,死前又奉拜上帝邪教,其魂不归地府,不散于野,聚而成煞!若不及时镇压疏导,恐生瘟疫兵变,更甚者,动摇涤翁此番克复之功,迟滞我大军东下之锐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蛇山之上,那只剩下焦黑梁柱与残破基座的黄鹤楼故址。“此楼扼守蛇山龙颈,俯瞰三江,本就是锁镇武昌地气之枢纽。逆贼盘踞日久,更聚邪秽。破城时楼毁,枢纽崩坏,万千凶魂无主,如百川溃堤,正循地脉散逸流毒。长毛溃兵四散,若携此戾气窜入他省,遗祸无穷!”莫问天的话语带着一种洞悉幽冥的寒意。

曾国藩的眉头锁得更紧,花翎上的翠羽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深知此老绝非危言耸听。沉吟片刻,他沉声问道:“问天公可有解法?”

莫问天眼中精光一闪,从怀中郑重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扭曲变形的暗红色金属残片,边缘焦黑,隐约可见繁复的云龙纹饰,触手冰寒刺骨,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涤翁且看此物。”

曾国藩接过,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与沉重,但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焦糊气却直钻鼻腔,令他心头莫名一悸。“这是?”

“此乃慕陵隆恩殿焚毁之铜门环残片!”莫问天语出惊人。

曾国藩手一抖,差点将这残片掉落。慕陵!那是大行皇帝道光爷的万年吉地!咸丰三年秋,太平天国北伐悍匪林凤祥、李开芳部流窜至西陵,悍然纵火焚烧慕陵隆恩殿,烈焰冲天,楠木巨构付之一炬,震动朝野。此事被朝廷视为奇耻大辱,讳莫如深。

“此环随楠木殿同焚,”莫问天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附着其上的亡魂,“楠木受三百年皇气滋养,其性通灵,骤然遭劫,木中精气与守陵殉难侍卫、太监之血怨相融,尽附于这铜环之上!此物已成天下至阴至戾之‘怨铜’,寻常凶煞,遇之辟易!”

曾国藩盯着手中这冰冷沉重的残片,感受着那直透骨髓的阴寒与怨愤,仿佛能听到烈焰中无数灵魂的哀嚎。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问天公之意,是要以此‘怨铜’为引,布下镇煞之局?”

“正是!”莫问天斩钉截铁,“欲镇此滔天血煞,非同等凶戾之物不可为!贫道欲以这‘怨铜’为基,合以武昌城下逆贼之骨灰,熔铸七十二柄‘地煞镇魂刃’!”

“七十二?”曾国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数字。

“不错!”莫问天抚须,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应天罡地煞之数!此刃,刃长一尺七寸,暗合‘要起’之音,刃身铭刻玄空秘传‘锁魂镇煞符’,刃柄必以阴沉乌木为材,上刻涤翁手书一个‘忠’字!以忠臣正气,统御万煞,镇压群邪!”

他抬手,指向蛇山黄鹤楼废墟之下,一片相对开阔、乱石嶙峋的坡地。“布阵之地,就在彼处!此乃蛇山龙颈要害,亦是城中血煞之气汇聚外泄之总口!贫道将效法古之厌胜秘术‘七十二地煞桩’,以七十二柄煞刃为桩,钉死此穴!锁住散逸的凶魂,更截断长毛溃兵可能借以兴风作浪的地脉煞气通道!此阵若成,可保武昌三载无虞,涤翁大军亦可无后顾之忧,顺流东下,直捣金陵!”

寒风卷过,扬起地上的雪沫与灰烬,打着旋儿,发出呜咽。曾国藩握着那块冰冷刺骨的慕陵怨铜残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理学大儒的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以邪制邪,以暴制暴,甚至要动用先帝陵寝被焚毁的遗物,掺入敌人骨灰……这每一步都踩在圣贤教诲与伦常纲纪的边缘。然而,目光所及,是尸山血海,是摇摇欲坠的江山。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儒者的挣扎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他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

“传令!即刻收敛战场逆尸,择地焚化取灰!另……派人火速前往易县西陵,搜寻慕陵火场废墟中所有未熔之铜件,尽数运回武昌!此事,绝密!”

蛇山之巅,黄鹤楼废墟之下。三日后,子夜。

冬月廿五,一年中阴气最盛的子时。无星无月,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着江面,仿佛触手可及。凛冽的江风如同裹着冰渣的鞭子,抽打在蛇山裸露的岩石和每一个肃立的人身上。临时平整出的坡地上,七十二名精挑细选、八字纯阳的湘军悍卒,身着簇新的号褂,按北斗七星方位肃然站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紧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圈子中心,是一座临时垒砌、高达丈余的巨大熔炉!炉膛内,炭火正炽,发出暗红的光芒,吞吐着灼人的热浪,将四周的黑暗逼退丈许,形成一圈诡异的光晕。

莫问天站在熔炉旁,青灰色的道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神情肃穆到了极点,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乌木托盘。托盘之上,赫然是那七十二块大小不一、形状扭曲的慕陵铜件残骸,以及一堆用油纸包裹、颜色惨白渗人的骨灰!铜件上焦黑的痕迹与残留的精美纹路在炉火映照下,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

“吉时已到!”莫问天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祭炉!熔铜!铸煞刃!”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名赤膊的彪形力士上前,双手稳稳端起托盘,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将托盘内的铜件与骨灰,一股脑儿倾倒入那熔炉咆哮的烈焰之中!

“轰——!”

炉火猛地向上一窜,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铜腥、焦臭、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腐朽气息的浓烟冲天而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浓烟翻滚扭曲间,竟隐隐传出无数细碎、尖锐、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嘶嚎!仿佛有成千上万不甘的魂魄被投入了炼狱熔炉,正在烈焰中疯狂挣扎哀鸣!这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

“呃啊!”离熔炉稍近的几名悍卒脸色瞬间煞白,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骇。连曾国藩也忍不住倒退半步,扶住了身旁亲兵的手臂,才稳住身形,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神魂。

唯有莫问天,须发在热浪与阴风中狂舞,身形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他双目圆睁,瞳孔中映照着那妖异的炉火,口中急速念诵着古老而拗口的玄空秘咒,双手掐着繁复的法诀,不断指向熔炉。随着他的动作,炉中那令人神魂悸动的尖啸声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下去,翻滚的浓烟也逐渐凝滞,不再肆意扩散,而是被牢牢束缚在炉口上方丈许的范围内,形成一个不断扭曲旋转的黑色气旋。

“取玄阴之水!淬火!”莫问天再次断喝。

两名早已准备好的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桶上前。桶中盛满的并非寻常井水,而是三日前子时,从武昌城最阴秽的死角——胭脂巷底那口百年未曾淘洗、布满青苔淤泥的老井中打上来的“玄阴浊水”。水色暗沉发绿,散发着一股淤泥的腥腐气息。

那彪悍力士再次上前,用一把巨大的铁钳,从炉火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发亮、流淌着熔融金属液体的铜块。铜液翻滚,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蠕动、尖叫!

“滋啦——!”

通红的铜块猛地浸入冰冷的玄阴浊水中!剧烈的白汽如同爆炸般升腾而起,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腥臭!水中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疯狂扭动挣扎,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片刻之后,白汽散开,一柄通体黝黑、形状狭长、刃身隐隐透着暗红血纹、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短刃,静静地躺在桶底。刃身之上,那些繁复玄奥的“锁魂镇煞符”如同天然生成,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第一柄地煞镇魂刃,成了!

七十二柄煞刃的铸造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一次铜块入水淬火,都伴随着那令人神魂不安的尖啸与冲天恶臭。七十二次淬火完成时,子时将尽,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七十二柄一模一样的黑色煞刃整齐地插在特制的木架上,刃身寒气森森,仿佛能冻结人的视线。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七十二个通往幽冥的洞口,不断汲取着周围的温度与生气。饶是那些八字纯阳的悍卒,此刻也脸色发青,嘴唇乌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

莫问天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走到曾国藩面前,双手捧上一柄乌木为鞘的煞刃。“涤翁,请!”

曾国藩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握住那乌木刀柄。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与沉重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上来,仿佛握着的不是刀,而是一块万年玄冰,又像握住了一条冰冷僵死的毒蛇。更有一股浓烈的怨毒、不甘与嗜血的狂暴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冲击他的心神!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一股浩然之气自胸中升起,强行压下那股邪异的感觉。他缓缓抽出煞刃。

乌黑的刃身毫无光泽,吞噬着周围微弱的光线,上面暗红的血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刃身两侧铭刻的符文扭曲盘绕,透着一股古老而邪恶的威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乌木刀柄末端,以遒劲笔力深刻着一个殷红如血的“忠”字!这血红的“忠”字,在满目乌黑阴寒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庄严。

“好!好一个‘忠’字!”曾国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以此‘忠’御万煞,以正压邪,正当其用!”他将煞刃还鞘,目光扫过那七十二名几乎冻僵的悍卒,沉声下令:“众将士!持刃!随莫宗师布阵!钉死这蛇山龙颈,锁住逆魂,护我大清江山!”

“嗻!”七十二声应答汇成一股带着寒气的声浪,虽因寒冷而颤抖,却透着决绝。

天色微明,但蛇山之上依旧昏暗如夜,浓重的阴云仿佛凝固的铅块。坡地中央,巨大的熔炉余烬未熄,散发着最后的热力与刺鼻的焦糊味。莫问天换上了一身更为古朴、绣满星斗河图的深紫色法衣,头戴七星冠,手持一柄非金非木、通体幽黑的古老罗盘。他站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脚下用上好的朱砂混合着黑狗血与雄鸡冠血,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法阵核心,阵眼处摆放着一块取自长江深水、布满天然孔窍的阴沉龟甲。

他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玄奥的禹步,身形飘忽不定,仿佛与周围呼啸的阴风融为一体。手中那幽黑的罗盘指针不再疯狂乱转,而是以一种稳定却诡异的频率微微震颤着,针尖每一次细微的偏移,都精准地指向法阵边缘的一个特定方位。

“乾位!天魁星煞!第一桩!”莫问天猛地睁眼,眼中精光如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杏黄色的三角令旗,朝着东北方向猛地一指!

早已等候在侧的曾国藩,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那柄刻着血“忠”字的煞刃刀柄,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与刀身中蕴含的狂暴力量。他大步走到莫问天所指方位,那里,一名手持巨大铁锤的力士已然就位,脚下地面插着一根削尖的阴沉木桩。

曾国藩毫不犹豫,双手高举煞刃,刃尖向下,对准木桩顶端预留的凹槽,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咄!”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煞刃的尖端精准地刺入凹槽。

“落锤!”莫问天厉喝。

“轰!”

力士手中的巨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煞刃宽阔的刀柄末端!巨大的力量顺着煞刃贯入木桩,再深入地脉!

“嗡——!”

一股无形的震荡波以木桩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地面微微一颤,仿佛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痛苦的嘶吼!木桩周围丈许范围内的枯草碎石,瞬间被一股阴冷的气流吹飞!一股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黑气从被煞刃钉入的地面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扭曲着,挣扎着,又被那煞刃上暗红的符文死死吸住,一点点拉回地底!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怨气,似乎在这一钉之下,被强行压制了一分!

“成了!”莫问天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手中令旗再挥,“坤位!地魁星煞!第二桩!”

手持第二柄煞刃的湘军悍卒,在莫问天的指引下,大步走向西南方位一柄柄凝聚着慕陵怨火、太平骨灰与“忠”字血誓的地煞镇魂刃,在力士沉重铁锤的轰击下,被依次钉入蛇山地脉的七十二处要害节点!每一锤落下,都伴随着地脉沉闷的震动和短暂的异象——或阴风骤起旋又平息,或地面渗出诡异的暗红水渍旋即干涸,或周围草木瞬间枯萎……每一次成功钉入,坡地上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血煞怨气便减弱一分,仿佛一张无形的、充满污秽的巨网,正被这七十二颗冰冷的“钉子”一点点收紧、禁锢!

当第六十五柄煞刃被一名悍卒奋力钉入指定位置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整个蛇山仿佛都摇晃了一下!被钉入煞刃的地面,猛地裂开一道半尺宽、丈余长的漆黑缝隙!一股浓郁得如同墨汁、冰冷刺骨的黑气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黑气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痛苦、怨毒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这股狂暴的阴煞之气瞬间冲散了莫问天法阵的束缚,直扑向那名刚刚完成钉桩、还未来得及退开的悍卒!

“啊——!”那悍卒首当其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人在半空,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瞬间覆盖上一层诡异的青黑色冰霜!重重摔落在地时,已然气息全无,身体僵硬如冰雕!他手中那柄尚未离手的煞刃,刀柄上殷红的“忠”字,在黑气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

“好凶的煞眼!”莫问天脸色剧变,厉声喝道,“丙火离位!第七主桩!快!镇住它!”

曾国藩心头猛地一沉。这第六十五处煞眼,竟是核心七处主桩之一!主桩反噬,非同小可!他目光如电,扫过场中。负责最后七处主桩的,皆是军中千挑万选、胆气最壮的勇士,但此刻目睹同袍瞬间惨死,冰霜覆体的恐怖景象,饶是百战老兵,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惧与动摇。

“拿桩来!”曾国藩猛地一声断喝,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阴风的呼啸和那地缝中传来的灵魂尖啸!他大步上前,亲自走到那第六十五处煞眼——丙火离位之前!亲兵立刻将一根比之前更粗壮、顶端凹槽也更大的阴沉木桩插在裂缝边缘。同时,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太平军俘虏拖了过来。这俘虏身材魁梧,满脸血污,正是前几日从武昌城破时俘获的一名太平军小头目。

曾国藩看也不看那俘虏,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第六十五柄煞刃。入手依旧是刺骨的冰寒与沉重,刀柄上那个“忠”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双手紧握刀柄,高高举起,对准木桩顶端的凹槽。目光沉凝如渊,所有的惊惧、犹豫,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为了大清江山,为了平定长毛,些许牺牲,在所不惜!

“落桩!”

随着他一声令下,力士的巨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煞刃刀柄之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煞刃刺入凹槽。

几乎在同一瞬间,负责行刑的亲兵手起刀落!雪亮的刀光一闪!

“噗嗤!”

那名太平军俘虏的头颅冲天而起!炽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浇灌在刚刚被钉入的煞刃刀身与木桩之上!

“滋啦——!”

滚烫的鲜血与冰冷的煞刃接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瞬间蒸腾起大股腥红的血雾!那血雾并未消散,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疯狂地涌向地面那道喷涌着黑气的裂缝!

“吼——!”

裂缝中传来的不再是尖啸,而是一声低沉、暴虐、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咆哮!汹涌喷出的墨黑煞气与浇灌而下的滚烫人血猛然碰撞!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剧烈的反应爆发开来!黑红二气疯狂纠缠、吞噬、湮灭!裂缝边缘的岩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喷薄而出的黑气,在人血的浇灌与煞刃符文的强力吸摄下,竟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裂缝剧烈地开合了几下,终于不甘地缓缓合拢,只留下地面上一条焦黑扭曲、如同巨大伤疤的痕迹,以及那柄深深钉入其中、刃身被鲜血染得暗红、兀自散发着森然寒气的煞刃!

血祭!以生魂热血,强行镇压反噬的地脉凶煞!

剩余的六处主桩,再无人犹豫。每一次巨锤落下,都伴随着一颗太平军俘虏的头颅飞起,一股滚烫的鲜血浇灌在冰冷的煞刃与木桩之上!每一次血祭,都伴随着地底那不甘的咆哮与更剧烈的黑红之气碰撞!整个蛇山龙颈之地,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阴寒与怨毒的气息,形成一片人间鬼域!

当最后一柄、第七十二柄煞刃,在最后一名俘虏的鲜血浇灌下,被巨锤狠狠砸入蛇山龙颈最核心的阵眼位置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地底深处炸开!整个蛇山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有一条沉睡万年的巨蛇被彻底钉死,发出了垂死的哀嚎!以七十二柄煞刃为节点,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的、暗沉沉的黑色光幕猛地从地面升腾而起!光幕之上,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和狂暴的煞气疯狂冲击,却被光幕死死禁锢在内!光幕表面,隐隐浮现出七十二个殷红刺目的巨大“忠”字虚影!这些“忠”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煌煌正大却又冰冷残酷的气息,镇压着光幕内的一切挣扎!

狂风戛然而止!蛇山之上,陷入一片死寂。那弥漫了十余日的冲天怨气、刺骨阴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空气变得沉重、凝滞,冰冷依旧,却不再是那种渗入骨髓的阴邪之寒,而是一种如同置身巨大陵墓地宫般的、沉重肃杀的寂静。黄鹤矶头呜咽的鬼哭风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长江波涛沉闷单调的拍岸声。

七十二名持刃悍卒,连同曾国藩的亲兵卫队,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们看着那道笼罩整个坡地、连接天地的巨大黑色光幕,以及光幕上那七十二个血红的“忠”字,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交织的情绪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莫问天站在法阵核心,紫色法衣无风自动。他脸色苍白如金纸,嘴角甚至溢出一缕血丝,显然主持这等惊天凶阵,自身也遭受了巨大的反噬。但他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死死盯着那七十二个“忠”字虚影,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涤翁……”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七十二地煞镇魂大阵……成了!蛇山龙颈已锁!武昌血煞尽封于此!三年之内,此地固若金汤!溃散的长毛余孽,再也无法借此地脉煞气兴风作浪!”他指向光幕,“您看那‘忠’字!以忠臣之血,御万煞之气!此阵,当护佑涤翁大军旗开得胜,涤荡寰宇!”

曾国藩站在阵眼煞刃之前,脚下是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血泊。他仰望着那巨大的黑色光幕和其上血红的“忠”字。一股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背负了整个王朝命运的力量感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成功了。以先帝陵寝的怨铜,以敌人的骨灰和鲜血,以这七十二柄凶戾的煞刃,以这“忠”字为名,他亲手锁住了这片战场的不甘亡魂,也似乎锁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国运。

一丝疲惫,一丝如释重负,更有一丝掌控幽冥力量的冰冷快意,在他刻板的脸上交织。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威严:“好!好一个‘七十二地煞’!此阵,便是我湘军东下之基石!传令三军,休整三日,兵发九江!”

他转身欲走,目光无意间扫过阵眼处那柄刚刚完成血祭的煞刃。粘稠的鲜血正顺着乌黑的刃身缓缓流淌,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就在那血滴落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那煞刃刀柄末端,那个被血污浸染的“忠”字刻痕深处,极其微弱地闪过一丝暗红的光芒。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爬升。仿佛有什么东西,并未被完全锁住,反而顺着那血色的“忠”字,悄然渗入了更深、更黑暗的地脉深处,蛰伏着,等待着某个未知的爆发。

远处的江面上,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依旧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历史事件:曾国藩破武昌。风水术:七十二地煞桩)

章节目录 50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