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锁龙血祭
(公元1629年)
老萨满巴图鲁,像一尊被风雪雕琢了千百年的石像,伫立在启运山最高的峰顶。他身上那件象征最高神权的七彩神羽法袍,早已被罡风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内里陈旧的鹿皮袄,眼睛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死死钉在手中紧握之物上。
那便是陨铁锁龙钉。
不过二尺长短,通体黝黑,沉甸得仿佛凝聚了大地深处的精魄。钉身并不光滑,布满天然形成的、扭曲如虬龙的凹痕,那是当年从苏子河底暗流里捞出陨铁时便有的纹路。然而,真正让它显得妖异诡谲的,是附着其上、层层叠叠沁入铁骨深处的暗红印记——那是血。塔克世、觉昌安、努尔哈赤……六代汗王的血,在一次次关乎国运的祭祀、一场场血火纷飞的战役中,以萨满秘法或自愿或被迫地涂抹、浸染其上。百年的岁月,汗王与万民的气运,早已与这冰冷的天外之物纠缠共生,成为沟通白山黑水龙脉的唯一法器。
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冰冷却仿佛仍有生命搏动的凹痕与血沁,巴图鲁枯槁的手微微颤抖。他能“听”到。不是声音,是来自脚下山体深处那宏大龙脉的哀鸣与战栗,如同受伤巨兽压抑的呜咽。
“额真们(主子们)啊……”老萨满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干裂的嘴唇翕动,“汉人的八门,镇住了盛京的萨满坛场,封了神鼓,绝了神谕……龙脉的气,被那把叫‘皇权’的刀,生生切断了啊!”
寒风猛地灌入他口中,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像一张快要崩断的弓。他望向山下赫图阿拉的方向,目光穿透风雪,却只看到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盛京城新建的八角殿,那由汉臣范文程献上的“八门镇煞”之局,如同一只巨大的、冰冷的蜘蛛,正贪婪地吮吸着女真祖地最后的灵韵。属于萨满的神鼓声被禁锢,祖灵的低语被隔绝,天地之间,只剩下皇太极那柄象征至高权力的金刀在嗡嗡作响。
龙气在衰弱,在逸散。支撑着大金国运的根,正被无形的利刃一点点斩断。
绝望,如同此刻浸透骨髓的寒意,将他彻底淹没。他缓缓低下头,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异常稳定地握紧了那枚陨铁锁龙钉。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仿佛握住了整条苏子河的水脉。钉尖,那曾钉入过觉昌安、塔克世棺椁底部,曾镇过苏子河暗流,曾吸吮过努尔哈赤伤口鲜血的尖锐锋芒,在晦暗天光下,幽幽地闪烁着一点近乎妖异的冷光。
他慢慢抬手,将那凝聚了太多血与运、灵与怨的钉尖,对准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衰老干瘪的胸膛。鹿皮袄下,那颗曾为部落祈雨、为战士祝祷、为汗王引魂的心,正隔着衰老的皮囊,微弱而清晰地搏动着。
“长生天!山神白纳查!河神穆林穆林哈!”巴图鲁猛地昂起头,对着铅灰色的、仿佛凝固的天空发出嘶吼,声音竟压过了狂风的咆哮,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惨烈,“女真的根要断了!巴图鲁无能,护不住龙脉!今日,便以我这把老骨头的精魂,以这锁龙钉为引,叩问龙庭——是生,是死!”
他的吼声在山巅回荡,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又被风雪撕碎。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风声,以及“呜——呜——”
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风雪的屏障,从山下传来!那声音充满了冰冷的秩序和赤裸裸的杀伐之意,如同金铁交鸣,绝非山林野兽,更非部落号角!
巴图鲁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法袍碎片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投向号角传来的方向,风雪稍歇的刹那,山腰之下,蜿蜒的山道之上,一片刺目的金黄撞入眼帘!
正黄旗!
龙纹大纛在狂风中如同翻滚的金色怒涛,猎猎招展,旗帜上那条狰狞的五爪金龙,在晦暗天光下依旧张牙舞爪,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皇权威严!旗帜之下,是铁流!冰冷的铁甲覆盖着战马和骑士,反射着雪地微弱的寒光,形成一片移动的金属丛林。长矛如林,刀锋似雪,马蹄踏碎坚硬的冻土和积雪,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同战鼓擂在人心上。一股肃杀、冰冷、代表着绝对皇权的铁血洪流,正逆着风雪,朝着这神山之巅汹涌扑来!
为首一员骁将,身披锃亮的明黄棉甲,外罩锁子连环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雪中跳动如血。他勒马山道,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峰顶那个渺小而褴褛的身影。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穹,清越的刀鸣竟暂时压过了风声:
“奉天承运!大金国汗谕旨:萨满巴图鲁,私毁国器锁龙钉,妄施邪法,诅咒国运,罪同谋逆!杀——无赦!”
“杀无赦!”身后数百铁骑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得山巅积雪簌簌落下。那杀伐之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煞气,直冲云霄,连漫天风雪都似乎为之一滞!
刀锋所指,正是孤身立于绝顶的老萨满!
前是皇权屠刀,后是万丈深渊,天地之间,竟无寸土容身!
巴图鲁布满沟壑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那笑容扭曲、绝望,却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快意。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山下那柄指向自己的寒刀,又猛地回望手中紧握的锁龙钉,钉尖的幽光仿佛与他眼中的火焰呼应。
“哈哈哈哈——!”他放声狂笑,笑声嘶哑凄厉,如同夜枭啼血,在风雪和号角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杀无赦!好一个大金国汗!忘了是谁在赫图阿拉的地穴里,引暗流为你们定下龙兴之基?!忘了是谁在萨尔浒的雪夜,以血祭唤来大雾助你们杀敌?!如今用汉人的刀,来斩女真萨满的头颅?!爱新觉罗·皇太极——你断了龙脉的根,便是断了自家的国运!”
狂笑声中,巴图鲁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理智彻底燃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献祭之火!他不再看山下那汹涌而来的铁甲洪流,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握住那冰冷的陨铁钉,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虔诚与狂怒,朝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狠狠贯入!
“噗嗤!”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被风撕碎,却又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老萨满自己的灵魂深处。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仿佛灵魂都被这冰冷的铁钉贯穿、钉死!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炽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熔岩,猛地从创口喷涌而出!
那血,竟不是寻常的殷红!在晦暗的天光下,那喷溅而出的液体,呈现出一种粘稠、厚重、近乎于黑的暗红色泽,仿佛沉淀了太多的力量与怨恨。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血并非无力地洒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带着一种诡异的灵动,精准无比地泼溅在脚下那块亘古不化的巨大玄冰岩面上!
嗤——!
鲜血接触冰面的刹那,并非凝结冻结,而是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烙铁淬火般的声响!暗红的血液如同最强烈的酸液,竟在坚逾金铁的玄冰上迅速蚀刻、蔓延!所过之处,坚冰融化、变色,留下深深刻痕。那刻痕扭曲、盘绕、虬结,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的恐怖韵律,疯狂地生长、勾勒!
山下正策马冲锋的骁将看得真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猛地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长嘶!只见那峰顶的冰岩之上,暗红血线飞速游走,转瞬之间,竟已勾勒出一个庞大无匹、狰狞毕露的图案——
那是一条龙!
一条完全由巴图鲁心头精血蚀刻而成的黑龙!它并非中原王朝所崇奉的祥瑞之龙,而是充满了女真萨满图腾中原始的野性与暴戾!龙首怒张,似要吞噬苍穹,龙角如折断的枯枝般刺向天空,龙身盘曲虬结,每一片鳞甲都带着锯齿般的边缘,龙爪锋利如钩,深深抠进冰岩深处!整条血龙,透着一股被亵渎、被激怒、欲要撕裂一切的冲天怨气与磅礴龙威!它仿佛被老萨满最后的生命和诅咒唤醒,挣脱了冰岩的束缚,欲要腾空而起,向这背弃祖灵、镇压神权的皇权发出最恶毒的咆哮!
“吼——!!!”
一声无法分辨是真实还是虚幻、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龙吟,猛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上!山下冲锋的骑兵阵型瞬间大乱!战马惊惶人立,悲鸣着互相冲撞,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雪地。士兵们更是如遭重击,脸色惨白,不少人抱着头颅痛苦地滚倒在地,七窍之中竟渗出丝丝血线!那骁将死死抓住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峰顶那血光冲霄的黑龙图腾,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妖……妖法!”他声嘶力竭地嘶吼,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放箭!给我放箭!射死那个妖人!捣毁那妖物!”
一部分意志尚存、未被龙吟彻底震垮的弓箭手,挣扎着在混乱中挽弓搭箭。冰冷的铁箭簇指向峰顶那个在黑龙血纹映衬下显得无比渺小、胸膛还插着锁龙钉的佝偻身影。
就在第一波箭雨即将离弦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由巴图鲁心头精血蚀刻出的庞大黑龙纹,其核心处——正是锁龙钉深深贯入老萨满胸膛的位置——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光芒浓郁粘稠,如同血海沸腾,瞬间将整个峰顶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血光冲天而起,仿佛一根连接天地的巨大血柱,狠狠撞入头顶那低垂厚重的铅云!
轰隆隆——!!!
仿佛回应着血光的召唤,九天之上,骤然炸开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那雷声之巨,远胜寻常雷霆万倍,仿佛整个苍穹都被撕裂!一道粗大得无法形容的惨白色闪电,如同天神的震怒之鞭,撕裂厚重的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狠狠劈落在启运山巅!
目标,并非巴图鲁,而是那被血光笼罩、黑龙盘踞的巨大玄冰岩!
山崩地裂!
积蓄了整整一个隆冬、覆盖着整座山峰的厚重积雪,在这天地伟力的狂暴一击下,彻底失去了束缚!雪层之下,亘古冻结的冰岩在雷霆的暴击和血光龙纹的诡异力量双重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巨大崩裂声!
“喀啦啦——轰!!!”
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冰雪巨神被惊醒,发出了灭世的怒吼。从峰顶开始,巨大的、如同白色瀑布般的雪浪轰然崩塌、倾泻!那不再是温柔的飘落,而是狂暴的、毁灭性的奔流!雪浪裹挟着被雷霆劈碎的亿万冰晶、巨大的冻土块和山岩,以排山倒海、吞噬一切的恐怖气势,顺着陡峭的山坡,朝着下方山道上那一片刺目的金黄铁流,狂涌而下!
雪崩!天罚般的雪崩!
“龙……是龙!血龙!双瞳!”一个被甩落马下、瘫软在雪地里的士兵,在意识被白色巨浪吞没前的最后一瞬,失魂落魄地尖叫着。他透过漫天狂舞的雪沫,看到那崩塌的雪浪最前端,隐约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朋、双目如血池般的狰狞龙首虚影,正张开吞天巨口,朝着他们噬咬而来!
轰!!!
白色的死亡洪流,瞬间吞噬了一切声音。
箭矢、刀光、铁甲、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骁将绝望的怒吼……所有属于山下皇权铁骑的存在,都在那怒龙般的雪崩洪流面前,如同蝼蚁般被轻易抹平、掩埋。只有那惨白的电光,还在不断撕裂昏暗的天幕,映照着下方一片迅速扩大的、死寂的纯白。
峰顶。
在雷霆劈落、雪崩起始的瞬间,巴图鲁插着锁龙钉的身体,就被那毁天灭地的冲击波高高抛起。生命最后的余光,映照出脚下那被血龙缠绕、正寸寸崩裂的巨大玄冰岩。他浑浊的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悲悯。
“龙……归……渊……”三个破碎的音节,消散在狂风暴雪与毁灭的轰鸣中。
他的身体如同断翅的鹰隼,坠落。坠向那汹涌奔腾、吞噬一切的白色怒涛。胸膛上,那枚贯穿了他生命、浸透了他精血、凝聚了六代汗王气运与诅咒的陨铁锁龙钉,在漫天雪沫与电光的映照下,钉尖上残留的最后一滴粘稠黑血,正缓缓滴落。
啪嗒。
那滴血落入下方翻涌的雪浪,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色的洪流,彻底淹没了峰顶。启运山最高处,只剩下那巨大玄冰岩上,由心头精血蚀刻而成的狰狞黑龙纹,在雪崩之后短暂的死寂中,于新覆盖的薄薄雪层下,透出最后一丝微弱、粘稠、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红幽光。
(风水术:血咒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