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青溪鬼唱
(公元535年)
建康城东,青溪。
这条六朝金粉汇聚的河流,曾映照过王谢子弟的乌衣,流淌过清谈玄理的余韵。
可天监十四年(公元535年)的初夏,它却成了一条肿胀的伤口。河水浑浊粘稠,裹挟着沉甸的泥沙,几乎凝滞不动。
两岸新起的三十座佛寺,飞檐斗拱,金瓦朱墙,在暮春的阳光下闪烁着过于刺目的光芒,如同三十枚巨大的金钉,深深楔入青溪柔软的腹地。
陶弘景的弟子谢澜,挽着裤腿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奉师命探查青溪水道淤塞根源已有三日,每一次下探,都感觉脚下似有无数冰冷滑腻的活物在蠕动。“师父所言不虚,”他抹了把汗,对岸上协助的民夫道,“这淤塞来得古怪迅猛,绝非寻常雨涝所致。”
民夫老张用长柄铁耙吃力地扒拉着水底黑泥:“谁说不是呢!往年清淤,哪像今年这般…这般死沉!像是水底生了根!”铁耙齿刮过某物,发出刺耳的“喀啦”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死死咬住。老张惊得差点松手。谢澜神色一凝,立刻俯身探入冰冷浑浊的水中摸索。手指触到一块坚硬之物,形状狭长,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河泥也掩盖不了的森森阴寒。
他用力一拔,伴随着淤泥“噗嗤”的闷响,一块尺余长的惨白兽骨破水而出。骨身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已呈一种朽败的灰白,但其表面却密密麻麻刻满了深红色的诡异符文——那绝非中土文字,扭曲盘绕,如同一条条凝固的血蛇,透着一股原始的凶蛮与邪异。骨节两端还残留着被暴力斩断的茬口,断口处颜色尤其深暗,隐隐透出铁锈般的暗红。
“老天爷!这…这是什么骨头?刻的什么鬼画符?”老张声音发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传来的阴寒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认得这气息!当年随师父在句曲山深处遭遇地萨派妖人伏击,那些沾满兽血、沟通幽冥的祭器上,就缠绕着这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怨毒气息!他强自镇定,取过腰间水囊冲洗骨片。水流冲去淤泥,那些深红符文在惨白骨头上愈发鲜明刺目,竟似还在缓缓蠕动!他迅速用油布将其层层包裹,隔绝那令人心悸的邪气。
“是北朝萨满的邪物!速去禀告我师!”
当谢澜带着那块邪气森森的符文骨片,气喘吁吁地冲进华阳馆丹房时,陶弘景正凝神注视着丹炉中变幻的火焰。炉火映着他清癯沉静的面容,五色的药烟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结成奇异的云篆符纹。谢澜的到来打破了丹房的宁静,他急切地将油布包裹的骨片呈上,并详细描述了发现经过。
陶弘景只瞥了一眼那骨片上猩红扭曲的符文,眉峰便如冷剑般骤然蹙起。他并未立刻触碰,而是伸出两指,虚悬于骨片上方寸许。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仿佛在感应着某种无形的波动。半晌,他收回手,指腹竟微微泛青,沾染了一丝彻骨的寒毒。
“地萨派的‘血引’之术…”陶弘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以生灵精血为墨,怨念为引,刻此‘阴骨引煞符’。此物埋于水脉淤塞之所,如同毒钉,能引动地底沉埋的阴戾死气,化作无形秽瘴,污损地脉根基。”他目光如电,扫过谢澜,“此物绝非偶然遗落。三十寺压岸,水道壅塞,阴骨埋淤…步步连环,好一个借佛门大兴之势,行断我江南龙脉之实的毒计!”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今夜子时,青溪河湾,阴气最盛。此物埋下已有时日,怨煞积聚,必生异变!谢澜,速备‘镇魂铜铃’、‘显煞硝石’、‘五色辟邪土’!再取为师案头那卷《葬书》来!”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在建康城上。白日里喧嚣的市声早已沉寂,唯有青溪两岸新寺的轮廓,在稀薄月光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白日里谢澜发现符文骨片的河湾处,此刻更是阴寒刺骨。河面凝滞不动,死水微澜都欠奉,水面漂浮着翻起白肚的死鱼,散发出浓烈的腥腐气味。浓重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寒雾贴着河面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岸边杂草瞬间挂满霜晶。连虫鸣都绝迹了,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陶弘景一身玄色道袍,立于河岸高处一块平坦的青石之上,身形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面前已设好一座简易的法坛:中央一个黄铜盆,盆底铺着一层洁白细腻的硝石粉末;盆沿四周,按照后天八卦方位,摆放着八枚拳头大小、色泽暗沉、遍布雷击纹路的古旧铜铃;法坛最外围,则用青、赤、白、黑、黄五色细土,勾勒出一个圆融流转的太极图案。
谢澜侍立一旁,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掌心全是冷汗。他能清晰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阵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悸动,如同沉睡巨兽不安的脉搏。
“时辰将至。”陶弘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夜寒的力量。他取过那块用油布包裹的符文骨片,解开束缚,将其轻轻置于铜盆中央的硝石粉上。
就在骨片接触硝石的瞬间!
嗤——!
刺耳的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一股浓烈的、带着强烈血腥味的黑气猛地从骨片表面的符文缝隙中喷涌而出!这黑气如有生命,翻滚着,扭曲着,竟隐隐凝聚成无数痛苦嘶嚎的模糊面孔!与此同时,盆底的硝石粉骤然起了变化——原本雪白的粉末,以骨片为中心,迅速变得灰暗、焦黑,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过一般,并不断向外蔓延,仿佛一张死亡的阴影在急速扩张!
“叮铃…叮铃铃…”
毫无征兆地,法坛四周那八枚雷纹铜铃开始剧烈震颤、鸣响!铃声不再是清脆悦耳,而是变得尖锐、急促、凄厉,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尖啸哀嚎!铃声穿透浓雾,直刺耳膜!
“师父!”谢澜惊叫出声,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这铃声震散。
陶弘景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见丝毫波澜。他并指如剑,凌空对着铜盆中翻滚的黑气与焦化的硝石猛地一划,口中清叱:“玄冥正炁,破妄显真!敕!”
随着他指尖划落,铜盆中焦黑的硝石区域骤然爆发出星星点点的、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磷火!磷火跳跃着,勾勒出硝石变化的边界——那赫然是一个由无数细小扭曲的鲜卑符文组成的、覆盖了整个河湾淤塞水域的巨大邪阵虚影!幽蓝的磷光如同无数只来自幽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呜——呜哇——!
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闸门轰然洞开!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哭嚎声猛地从河底淤泥深处、从两岸寺庙的阴影里、从浓得化不开的寒雾中爆发出来!那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万种声音的叠加:刀剑入骨的闷响、绝望的嘶吼、濒死的哀鸣、怨毒的诅咒、婴儿的啼哭…无数种饱含痛苦与怨恨的声响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魂魄的洪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浓雾剧烈翻滚,无数模糊扭曲的、不成人形的惨白影子在其中疯狂舞动、撕扯、冲撞!整个河湾瞬间化为森罗鬼域!
“乾坤定位,邪祟归形!镇!”陶弘景声如金铁交鸣,在万鬼哭嚎的狂潮中稳稳压下。他双手飞速结印,脚下踏罡步斗,身形在小小的法坛上挪移变换,快得留下道道残影。每一次步伐落下,脚下五色土勾勒的太极图便亮起一瞬对应方位的光芒。
八枚雷纹铜铃的震动达到了极限,尖锐的铃声几乎连成一片实质的音波!铃声所及之处,浓雾中那些狂舞的惨白鬼影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动作明显迟滞、扭曲、变淡!
陶弘景看准时机,左手闪电般抄起法坛边一柄玉柄拂尘,右手捏起一小撮盆中未被污染的雪白硝石粉,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硝石粉朝翻腾的黑气与那幽蓝符文邪阵的中心撒去!
“咻——!”
硝石粉如细雪飘落,触及翻滚的黑气与幽蓝磷火的瞬间,竟爆燃起一片妖异的、近乎透明的惨绿色火焰!火焰无声地燃烧着,疯狂舔舐着那些由怨念和煞气构成的鬼影与符文。鬼影在绿火中扭曲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幽蓝的符文邪阵光芒急速黯淡、崩解!
“以尔邪血,还镇尔魂!破!”陶弘景最后一声断喝,手中拂尘玉柄重重敲在铜盆边缘!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清音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万鬼的哭嚎!无形的声波以铜盆为中心,如同水纹般猛地扩散开来!声波过处,浓雾被震散,惨绿火焰骤然熄灭,残余的黑气与幽蓝磷火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片,瞬间消融无踪!那令人神魂欲裂的万鬼哭嚎,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河湾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八枚铜铃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悠长的余音,仿佛劫后的叹息。水面漂浮的死鱼不知何时已沉入水底,那令人作呕的腥腐气也淡去了许多。浓雾散开,露出清冷的月光和两岸沉默的佛寺轮廓。
铜盆中央,那块惨白的符文骨片静静地躺在焦黑的硝石粉末中。只是此刻,骨片上那些深红如血的扭曲符文,颜色变得极其暗淡,如同干涸发黑的血渍。骨片本身,也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谢澜浑身虚脱,后背道袍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气,望着恢复平静却依旧死气沉沉的河面,心有余悸:“师…师父,破了?那地萨派的妖术…”
陶弘景缓缓收回拂尘,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凝视着盆中布满裂纹、邪光尽失的骨符,眼神锐利如刀锋,穿透了眼前沉沉的夜色,直指北方。“邪阵暂破,淤塞未通,阴骨犹存,怨煞不过蛰伏。此乃‘血祭引煞’之局,淤塞为表,困死地脉生气为里。水法云‘气界水则止’,此局却反其道而行,以秽水淤塞为牢笼,锁死生气,滋生腐煞。北朝地萨,其心可诛!”他语气森然,“速将此间异象及符文拓本,密呈陛下!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北朝妖邪已借佛寺之壳,将毒手伸向我金陵王气命脉!”
千里之外,阴山南麓。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山岩,发出呜咽般的哨响。一处背风的古老祭坛前,篝火跳跃,映照着萨满巫女阿那瑰沟壑纵横的脸庞。她年逾七旬,身形佝偻,裹着厚重的兽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鹰隼般锐利而野性的光芒。
祭坛中央,一块与青溪河底挖出同源的、刻满鲜卑血咒的硕大兽骨,正诡异地悬浮在篝火上方三寸之处,缓缓旋转。骨身符文闪烁着暗红的光泽,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阿那瑰布满老茧的手指正蘸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铁锈与草药混合气味的暗红色液体(由捣碎的朱砂、兽血和特制药汁混合而成),小心翼翼地在兽骨周围的地面上勾勒着复杂的辅助符文。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她喉间发出的、意义不明的低沉喉音。篝火的光芒将她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岩壁上,如同远古壁画中沟通幽冥的巫神。
突然!
“咔…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悬浮的兽骨上传来!
阿那瑰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只见那块承接着南方青溪邪阵庞大怨煞之力、作为核心感应的兽骨中央,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原本如同活物般呼吸明灭的深红符文,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明灭了几下,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整块骨头瞬间失去了那种邪异的悬浮力,“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祭坛岩石上,摔成了几块惨白的碎片!碎片断口处,焦黑如炭,仿佛被无形的天火狠狠灼烧过。
“呃啊——!”
阿那瑰如遭重锤猛击,枯瘦的身体剧烈一晃,踉跄着倒退两步,才勉强扶住冰冷的祭坛边缘站稳。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她死死咽下。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下骇然的铁青。她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几块焦黑的碎骨,浑浊的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燃起焚天煮海般的怨毒与暴怒!
“陶!弘!景!”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北地风雪般的寒意与刻骨的恨意。阴冷的风卷起祭坛的余烬和骨粉,打着旋儿升腾,如同不甘的怨灵。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南方无垠的黑暗夜空,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鹰眸里,怨毒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她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南方,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岩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华阳馆的老牛鼻子…你破得了一处阴骨,阻得了我万千血咒?南朝龙气已如朽木,佛寺便是蛀空它的白蚁!待我圣教‘青玉琮’炼成…便是你金陵王气彻底断绝,化作我大齐铁骑饮马之泽之时!”
阴山的寒风卷起她嘶哑的诅咒,呼啸着冲向南方沉沉的夜幕,仿佛无数厉鬼的应和。祭坛的篝火在她身后明灭不定,映照着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仇恨与野望的脸,宛如从地底爬出的复仇之神。
(历史事件:建康青溪(六朝名河)沿岸新建三十座小寺。风水术:萨满血咒、水法理气《葬书》“气界水则止”,淤塞致煞)
